第二章 新诗与西方诗歌影响
2016-03-22 16:43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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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诗与西方诗歌影响
引诗—胡适:关不住了
我说“我把心收起,
像人家把门关了,
叫爱情生生的饿死,
也许不再和我为难了。”
但是屋顶上吹来,
一阵阵五月的湿风,
更有那街心琴调,
一阵阵的吹到房中。
一屋里都是太阳光,
这时候“爱情”有点醉了,
他说,“我是关不住的,
我要把你的心打碎了!”
(此诗写我与爱情之间的一场争斗,最显著的特色就是爱情这一抽象形态的概念化的东西被当做了表现的主体。)
这首诗被胡适成为“新诗的新纪元”,但这却是一首蒂丝黛尔译诗。
第一节
从意象派到《尝试集》——“关不住了”
中国现代新诗的运动大多与西方诗潮的涨落起伏息息相关。
1926年,梁实秋在北京《晨报·诗镌》上发表《现代中国文学之浪漫的趋势》,指出“新文学运动根本的是受外国影响”。根据梁实秋的分析:“试细按影象主义者的宣言,列有六条戒条,主要的如不用典,不用陈腐的套语,几乎条条都与我们中国倡导白话文的主旨吻合。所以我想,白话文运动是由外国影响而起。随着白话文运动以俱来的便是新式标点。新式标点完全是模仿外国,也可为旁证。”(转引自:沈卫威:《〈文学改良刍议〉与欧美意象派诗潮》)。
1955年,华人文学家方志彤(Achilles
Fang)在一篇论文中写到:“总而言之,[胡适的]八点文学主张是受到了意象主义的启示,这是不容轻易否认的事实。庞德是一九一七年文学革命的教父,而罗维尔则是教母。”(Achilles
Fang:《从意象主义到惠特曼主义的中国新诗:新诗试验的失败》。转引自:周质平:《胡适文学理论探源》。《新文学史料》1986年第2期213-219页)。
意象主义6项原则性主张:即语言要通俗准确,创造新节奏,题材完全自由,用意象来写诗,表现要具体、简练、浓缩。后来洛威尔又加上“要含蓄,不用直陈”的原则。
从以上引述可以看到,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八事主张”与意象主义诗歌之间的关系已属公认。但实际上情况复杂得多:“意象派的诗歌理论给寻求新诗体和鼓吹文学革命的胡适以深刻影响。……胡适留美日记《藏晖室札记》卷十五中,曾录有六条原理英文原文及自注:‘此派所主张,与我所主张多相似之处。……胡适的‘八不主义’明显受到了意象派的影响。”
如这段引文所示,胡适的这段日记成为后世学者结论他受到意象派“巨大”影响的重要依据。但是,如果仔细比较研究,就能发现胡适没有真正完全接受意象派的“六条原理”,新诗革命时期的白话自由诗缺乏的正是“六条原理”强调的诗观:使用精确的词、创造新节奏、题材选择绝对自由、呈现意象、诗要硬朗清晰,特别是没有像意象派那样,认为“凝炼是诗歌的灵魂”,更没有在打破汉诗源远流长的无韵则非诗的文体传统后,像意象派那样“创造新节奏”。
一个链接——关于意象主义:远游的诗神
白话诗的确立过程,原本就是“远游的诗神”“还乡”的一例。胡适的“八不主义”与美国意象派诗歌的联系早已为新文学史家们所考证和确认。而英美意象主义与中国古典诗歌的联系也早已为比较文学学者所熟知。
“意象”:原是中国古典哲学的范畴,“意”指意义、意蕴,“象”指图像、形象,类似现代符号学中的“所指”与“能指”。古代先哲创造着范畴,大约与《易经》有关。(八卦图像)这种思考也许与中国文字的特点有关。众所周知,虽然古人造字有诸如象形、形声、会意、指事等(指事、象形、形声、会意、转注、假借)方法,但汉字都近似图像或图画。可以说以形象或图像来表情达意,是中国人的传统思维方式。这体现在诗歌艺术上,就是寄情于景、寓意于象,借助可以被感知的具象来表达内心的情感与思想。简单地说,诗歌中所谓的“意象”就是“表意的象”,是诗人内在之意诉诸于外在之象。这种外在之象不仅是视觉的,也可以是听觉的、触觉的、甚至是心理的幻想。但之所以为“意象”,就与纯客观的物象或景象有别,它是寄寓着诗人所思所感所悟的形象,或者说是情感化的物象或景象,它常常具有象征、明喻或隐喻的意义。(柳宗元江雪)西人曰:“一片自然风景就是一种心情”。中国古典诗歌的这一特点,在中西诗歌互相比较的参照系下被凸显出来。庞德正是从中获取了灵感。借助日文翻译接触到中国古典诗歌惊叹不已。在他看来,象形的汉字是绘画的速写,一行中国诗就是一行速写画。一个汉字就是一个意象,一首诗就是一串意象。他所谓的“意象”(image)是感性与理性的复合体。(“意象之为物,乃须臾瞬间能呈现理智与情感二者之复合体者”。“一个意象是在一刹那时间里呈现理智情感的复合物的东西。”“意象在任何情形下都不只是一个思想。它是一团,或一堆相交溶的思想,具有活力。”)庞德:“用象形构成的中文永远是诗的,情不自禁是诗的,相反的,一大行的英文字都不易成为诗。”(转引自叶维廉《比较诗学》
赵毅衡:《远游的诗神:中国古典诗歌对美国现代诗的影响》
论意象派与中国古典诗歌:“美国文学史上开拓出最大前景的文学运动。”英美现代诗歌的发轫。埃兹拉·庞德1915年《汉诗译卷》问世,收15首李白和王维的短诗。被艾略特称为“为当代发明了中国诗的人。”1920年,女诗人爱米·洛威尔邀人合译中国古典诗歌150首《松花笺》。
“全意象”:春—太阳在萌发的树木之下。
东—太阳在纠结的树枝后升起。
“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学习,而时间白色的翅膀飞走了,这不是让人高兴的事。”
《大雅·崧高》:“崧高维嶽”—“高高地,盖满松林的山峰,充满回音……”“嶽”
弗莱契从“暮”得到启发:现在。最低的树枝,已横画在太阳的圆面上。
“意象叠加”:
刘彻《落叶哀蝉曲》
罗袂兮无声,玉墀兮尘生。
虚房冷而寂寞,落叶依于重扃。
.望彼美之女兮,安得感余心之未宁。
庞德:《刘彻》
丝绸的窸窣已不复闻,
尘土在宫院里飘荡
听不到脚步声,而树叶
卷成堆,静止不动
她 我心中的欢乐,长眠在下面
一张潮湿的树叶粘在门槛上。
庞德:在一个地铁车站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一般显现;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的许多花瓣
这里需要指出的是:20世纪的世界文学出现的一个十分耐人寻味的现象,就是东方和西方同时体认到自身传统的局限,企求从对方的传统中寻找到可以弥补自身缺憾的特质。东方需要学习西方文化的理性、科学和民主等因素,在艺术上,将自西方史诗中衍变出来的再现传统加以移植、继承;而西方则努力汲取东方文化中的某些非理性、直觉、神秘主义,强调在艺术上向东方的表现传统归趋。
胡适借鉴意象主义诗歌理论为中国新诗语言形式的革新开路。他对于意象主义诗歌理论的态度是: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因此意象主义真谛对新诗的影响这一时期还是潜伏的。我认为,它的功绩是唤起了中国诗人意识深处的意象传统(使后继者如冯至、徐志摩、和新月派等由此而接通古典诗艺)。同时开启了新诗另辟蹊径从西方诗歌学习借鉴的先河,打开了窗子放进了清新的微风。这正是,西风“关不住了”!
周作人在为刘半农的诗集《扬鞭集》所写的序言中也指明了这一点,“中国的文学革命是古典主义(不是拟古主义)的影响,一切作品都象是一个玻璃球,晶莹透澈的太厉害了,没有一点朦胧,因此也似乎缺少了一种余香与回味。”他提出的疗救药方便是“正当的道路恐怕还是浪漫主义——凡诗差不多无不是浪漫主义的,而象征实在是其精意。”。
不过,真正奏响了“西风颂”的是狂飙诗人郭沫若。胡适及早期白话诗这种“放脚体”新诗,在郭沫若时代强音的狮子吼中很快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