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山琴况》之“和”释译
2013-05-06 21:24阅读:
原文:稽古至圣,心通造化,德协神人。理一身之性情,以理天下人之性情,于是制之为琴。其所首重者,和也。和之始,先以正调品弦、循徽叶声,辨之在指,审之在听,此所谓以和感、以和应也。和也者,其众音之窽会,而优柔平中之橐龠乎?
释译:
“稽”是追寻、考查的意思(“稽古”的用法曾见于《尚书》,大概只是攀龙附凤的引起词),“至圣”是说创制古琴的不是普通人,而是顶顶高明的圣人,如同孔老夫子被尊为“大成至圣先师”一样。“心通造化,德协神人”是说这位“至圣”可以沟通心灵和自然界的根本运行法则,而他的品德也与远古时期的神人相彷佛。当然,通俗一点来说,这句话还可以解释为:心能领悟自然界的运行规律,还具有很高水平的品德力量。“理一身之性情,以理天下人之性情”,讲的是推己及人的道理。所谓规整、理顺“性情”,大体是指品德的修养、习惯的养成、性格的历练、感情的培育之类的东西。古人用词简约,可以用很简单的一个词包含非常丰富的意思。“于是制之为琴”,为了达到教化众人的目的,那位“至圣”就发明了琴这件东西。对于琴的创制,从古至今无一例外地都归功于圣人,而从不说是哪个平凡的人所创造的。关于这位“至圣”究竟是谁,历来都无定论,有的说是伏羲,有的说是神农,有的说是尧。不独是琴,其他无法确定原创者的老古董都享受了这个殊荣,比如易经、中医药、汉字等等。这是中国文化传统的一个特点,而一般来说,琴不会是某位圣人,因为某种高尚的理由,在某个时刻突然发明出来的东西,应该是经历过一段漫长的过程才逐步发展完善。但琴的产生和早期传播,却都是在当时的贵族范围内,社会底层的普通百姓是没有资格接触古琴的。关于琴的产生和发展问题,采遗轩主以后会专门撰文予以臆说,在此就不啰嗦了。
“其所首重者,和也”,这是指对于琴来说,“和”是第一位的、最重要的内容。“和之始,先以正调品弦、循徽叶声,辨之在指,审之在听”,“和”包含着很多内容、很多层次,要达到“和”的要求,首先应该以正调为标准来调弦,使各条弦的音高符合正调的声音要求,方法就是:用手指弹、用耳朵听。“此所谓以和感、以和应也”,通过听,可以感觉到各条弦之
间的协和状态,各条弦各自发音,但互相呼应,形成浑然的一个整体,这才能达到“和之始”的境界和要求。“和也者,其众音之窽会,而优柔平中之橐龠乎?”,“窽会”,声音所发出的源头,“橐龠”,规则的意思。这句话大概是说,“和”是琴上所发出的所有声音的最基本要求,是各种音色要求的最基本的统一法则。
原文:论和以散和为上,按和为次。散和者,不按而调,右指控弦,迭为宾主,刚柔相济,损益相加,是谓至和。按和者,左按右抚,以九应律,以十应吕,而音乃和于徽矣。设按有不齐,徽有不准,得和之似,而非真和,必以泛音辨之。如泛尚未和,则又用按复调,一按一泛,互相参究,而弦始有真和。
释译:
这一段讲的是如何使琴上的七条弦达到“和”的状态,说白了就是怎么调弦(调弦使之“和”的简称)。对于每一位琴人来说,调弦都是最最重要的基本功,弦都调不准,“和”便失去了基础。很多初学者弹琴之前不调弦,其实即便是比较稳定的钢丝弦,也会发生细微的伸缩从而导致跑弦,所以弹琴之前的调弦是一项不可缺少的环节,万万不能省略。此外,调弦的过程还有一个功效,就是平复呼吸,安神静气,避免心浮气躁地去弹琴。
判断琴是否处于“和”的状态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散和”,一种是“按和”。换成比较通俗的说法就是:调弦有两种方法,一种是散调,一种是按调。根据经验,散调最难,但“散和”却是最“和”的。
所谓“散和”,就是左手不按弦,纯用右手拨弦发出散音,经过调整,使得各条弦所发出的散音无论从音高还是音色,有高有低、有强有柔,互为补充、相互配合,这才是“和”之最。但是这种调弦方法,对于耳朵的敏锐度要求极高,不经过专业训练恐怕达不到这种水平,所以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采用按调的办法。
所谓“按和”,就是左手按弦、右手拨弦,经过调整,使得不同琴弦上的不同徽位所发出的声音之间符合固定的规律性,这样“音乃和于徽”。但是这里还有个问题:如果因为眼睛的视角问题导致按的位置不正,或者说琴徽本来安放的位置就不准,那么这种调弦的结果是“得和之似,而非真和”。怎么办呢?那就要用泛音来加以验证和再调整。如果用泛音调整以后还不“和”,那么还需要再用按调验证。泛音和按音相互印证参究,“而弦始有真和”。
原文:吾复求其所以和者三,曰弦与指合,指与音合,音与意合,而和至矣。
释译:
刚才讲到,“和”有很多内容和很多层次。上面那段讲的是如何通过调弦来达到“和”的状态,而现在讲到的内容则更深入了一步。徐青山提出了三个依次递进的层次,分别为“弦与指合”、“指与音合”、“音与意合”。通过这三个层次的修炼,才会真正达到那种“其所首重者”的“和”的美妙状态。
原文:夫弦有性,欲顺而忌逆,欲实而忌虚。若绰者注之,上者下之,则不顺;按未重,动未坚,则不实。故指下过弦,慎勿松起;弦上递指,尤欲无迹。往来动宕,恰如胶漆,则弦与指和矣。
释译:
说“弦有性”似乎有些玄虚,但从物理学来说,任何物质都有其结构的规律特点,当然琴弦也不例外。琴发明以来的数千年间,琴弦都是蚕丝制成。作为纯天然的生物制品,丝弦在“有性”的品质上表现得更为突出一些。相比之下,产生不过几十年的钢丝尼龙弦便相差甚远,用古人的话来形容就是缺少灵气。
“欲顺而忌逆”比较好理解,就是顺着琴弦的性子来,顺着曲子的节奏发展来。养小动物的应该有经验,你在摸小狗、小猫的脖子的时候,顺着摸比较容易,牠也会感觉舒服。如果逆着摸,就会很费劲,而且搞的牠很不舒服。“欲实而忌虚”讲的是手指与琴弦、琴弦与面板之间的接触要实实在在,不能似是而非。
后面的一句话是前面一句话的引申和解释。该用绰的地方用了注,该用上的地方用了下,那就叫“逆”而不叫“顺”,指下不舒服,听起来也不悦耳。古人编排曲目是非常精心的,指法的安排是非常严谨的,都是顺着弦的性子来的,不能轻易改动,讲的就是这个道理。“按未重”的“重”字不是讲要用多大的力气,那叫蛮力,反而会弄巧成拙。这个“重”指的是用恰好合适的力量使指、弦、板三者有效接触,多一分则死,少一分则虚。同样,“动未坚”的“坚”字也不是说在走弦的时候要死死按住、毫不放松,而是指动作的干脆利索,既不能拖泥带水,也不能流滑浮漂。
谈到“过弦”,这个让初学者都很头疼的技法,在《关山月》这支小曲中体现得非常明显。容易犯的两个毛病:其一是手指跳来跳去,本来连贯的音都给弹断掉了;其二是指不到位、匆匆忙忙,原本应该弹到的音都给忽略掉了。为了过弦的流畅,而在走音的半途将手指抬起转移到其他弦上,这就是“松起”的毛病。要弹好“过弦”,必须领会蛇行的要领,让手指在各条琴弦上如蛇爬行一般流畅,这才能达到“无迹”的要求。
“往来动宕,恰如胶漆”,是这一段的点睛之笔,也是最为关键的要领。通俗地讲,就是要让手指在运动过程中如同粘在琴弦上一般,但可不是粘死的意思。换句话说,就是要让琴弦成为手指的延长,好像长在手指上一般,随心所欲而恰到好处,如此才能称得上是“弦与指合”。
原文:音有律,或在徽,或不在徽,固有分数以定位。若混而不明,和于何出?篇中有度,句中有候,字中有肯,音理甚微。若紊而无序,和又何生?究心于此者,细辨其吟猱以叶之,绰注以适之,轻重缓急以节之,务令宛转成韵,曲得其情,则指与音和矣。
释译:
古琴所发出的声音要符合律学的原理,例如按音,或者像七徽、九徽那样恰好在徽位上,或者像十徽八分、八徽半那样不在徽位上,都有明确的定位。如果“混而不明”,按不到准确的位置上,又怎么能弹出和谐的声音呢?这里所讲的是“和”的另一个重要内容,就是每一个音都要求准确,准确的音符组合起来才能叫“和”。
“篇、句、字”三个字比较好理解,但“度、候、肯”这三个字就不那么容易解读了。我个人的理解是:一首完整的曲目之中必然有起承转合的部分,一个乐句之中也必然有稍息停顿的间歇,一个声音之中也必然有强弱刚柔的变化。总而言之,就是乐曲的谋篇布局到细节安排都是非常精妙的,都是按照“和”这个大原则来安排的。“紊而无序”就是指不按照谱本的安排,妄自解读,该停的地方不停,该连的地方断掉,打乱了曲目之中原本存在的秩序,这样怎么会“和”呢?
对于想要潜心研究的人来说,就需要认真研读琴谱,无论是吟猱还是绰注,无论是轻重还是缓急,都要做的符合曲目本身的内在要求,做到最适合最恰当,这样才能“宛转成韵,曲得其情”,弹出了曲子本来的涵义。只有做到这样,才能够称得上是“指与音合”。
对于这一段,我想多说几句。现在很多弹琴的人,并不去认真研读原谱的精义,而是根据自己耳朵的好恶,对原谱进行盲目的删改增添。其中最明显的就是绰注的过度使用,而且是大绰大注随处可见。还有人为了弹得更有气韵、更生动,盲目加大声音的对比度,该重的更重,该轻的更轻,该慢的更慢,该急的更急,这虽然可以增加声音的变化,听起来更华丽一些,但并不符合琴音的本意,反而给人矫揉造作的感觉。古谱上说吟猱要讲究完满恰好,其实绰注、轻重缓急和吟猱一样,过和不及都不行,只能是不多不少刚刚好。
原文:音从意转,意先乎音,音随乎意,将众妙归焉。故欲用其意,必先练其音;练其音,而后能洽其意。如右之抚也,弦欲重而不虐,轻而不鄙,疾而不促,缓而不弛。左之按弦也,若吟若猱,圆而无碍(吟猱欲恰好,而中无阻滞)。以绰以注,定而可伸(言绰注甫定,而或再引伸)。迂回曲折,疏而实密;抑扬起伏,断而复联。此皆以音之精义而应乎意之深微也。其有得之弦外者,与山相映发,而巍巍影现;与水相涵濡,而洋洋徜恍。暑可变也,虚堂疑雪;寒可回也,草阁流春。其无尽藏,不可思议,则音与意合,莫知其然而然矣。
释译:
这一段讲音和意的辩证关系。如果说“弦与指合”、“指与音合”都还是技法范畴的话,接下来就要追求用音乐来表达思想情感的境界了。“意”要在“音”之前发挥引导的作用,“音”随着“意”的引导来起承转合,这样才能“众妙归焉”。所以要想表达自己的思想情感,就必须把“音”练好;而练好了“音”,才能使弹出的声音符合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比如右手的拨弦,要做到控制在“度”的范围内,既不能追求力度大而使声音爆掉,又不能追求力度小而成为“其轻如摸”;既不能追求节奏快而显得急促不稳,又不能追求节奏舒缓而变成松散拖沓。比如左手的按弦,吟猱的处理要取圆势,运指流畅不滞、完满恰好;绰注的处理要能定住音,在定音以后还可以向同一方向稍稍多走一点音(这个解释未必正确,还有待于方家指正)。这两句说的是左右手指法的技巧,用古谱中的话概括就是“左手吟猱绰注,右手轻重疾徐”,是古琴指法中的最主要的内容和最基本的要求。
接下来这句话讲的是节奏方面的技巧。“迂回曲折,疏而实密”其实也是作诗、写文章的要求,写诗讲求“起承转合”,弹琴也是如此,讲究节奏的变化多端,处理好“疏”和“密”之间的矛盾关系,忌平铺直叙地一泻到底。在一些貌似节奏舒缓、取音很少的空白处,往往蕴含的思想感情更加丰富,这就是“疏而实密”的辩证关系。“抑扬起伏,断而复联”可参考唱歌和吟诵来理解,内涵所指跟前面那句话差不多,就不多解释了。
上面两段所讲的都是如何“练其音”,也就是探求“音之精义”,而后才能谈到“恰其意”,也就是“应乎意之深微”。至于这个“意”究竟是什么,那就要“得之弦外”,从古琴之外去寻求了。琴弹到了很高的水平,心里想到了高山,指下就会弹出那种峻岭巍巍的影像;心里想到了流水,指下就会弹出那种波涛洋洋的影像。即使在酷暑时节弹琴,也可以弹出那种雪花纷飞的感觉;在寒冬时节弹琴,也可以弹出那种草长莺飞的感觉。如果真正达到了这种水平,那琴里面所能蕴含的内容就是千变万化、无穷无尽的了。不用再去刻意的追求,“音与意合”的状态便能自然而然地达到了。
原文:要之神闲气静,蔼然醉心,太和鼓畅,心手自知,未可一二而为言也。太音希声,古道难复,不以性情中和相遇,而以为是技也,斯愈久而愈失其传矣。
释译:
这一段在“音与意合”的基础上把“和”又提升了一个层次,讲处于“和”的状态下会有怎样的感受。那时,人的神情是安然悠闲的,体内的气息是平静舒缓的,整个心灵都沉浸在美妙的状态里,指下随心所欲、随意而行,心手自知而又心手两忘,其中滋味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大音希声,曲高而和寡,古人的心法本来就很难从根本上去理解,而现在的人不从“性情”这个角度入手,只是把它当做单纯的技法,时间越久也就越失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