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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讲(上)天命之谓性

2018-10-09 20:36阅读:
第一讲(上) 天命之谓性


关于《中庸》的书我看的比较少。据金景芳先生统计,古人专门讲解《中庸》的著作,大概在150种以上,很多我都没有看过。下面也只是粗略的谈一谈我个人对《中庸》的理解。
《中庸》本来是儒家经典《礼记》中的一篇。我们都知道,儒家的《诗》、《书》、《礼》、《易》、《春秋》五部经典,合称“五经”。《礼》有“三礼”之说,即《周礼》、《仪礼》、《礼记》。到了北宋,作为程朱理学开创者之一的程颐非常重视《中庸》这篇文章,把它从《礼记》里面摘出来,单独加以解释,给予其特殊地位。到了南宋,朱熹把《大学》、《论语》、《中庸》、《孟子》合在一起加以注释,这就是非常有名的“四书”了。
《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称为“四书”,实际上是体现着儒家的一个道统,或者说正统性。《论语》是记载孔子和弟子的言论的。然后是《大学》,传说是孔子的弟子曾子所作。然后是《中庸》,传说是曾子的学生子思,也就是孔子唯一的孙子孔伋所作。而传说孟子是子思的学生,现在有学者考证说年代对不上,孟子更可能是子思学生的学生。总之,孟子也属于这一支。那我们就明白了,被称为“四书”的这四本书,实际是按着一条线索贯穿下来的,四部书的作者基本都存在师生关系,属于一个思想学派。在历史上,儒家的这一派叫“思孟学派”。“思”是指子思,“孟”是指孟子。
在孔子去世之后,按史书记载,到战国时期,儒家就分为八派了,这叫“八家之儒”,其中之一就是子思这一派。到了宋代以后,一般是把“思孟”学派作为儒家正统,“四书”实际上体现着儒家的正统性。
这篇文章为什么名为《中庸》,中庸是什么意思?我知道古人有三种不同的解释。
第一种,也是最古老的解释,出自东汉著名经学家郑玄。郑玄“遍注群经”,他解释《中庸》的“庸”,意思是“用”,因为这篇文章记述的是“中”、“和”的作用、应用。“中”、“和”两个概念见于《中庸》正文的第一个自然段,我们下面会详细解释。按郑玄的解释,这篇文章的核心就是讲这两个概念的作用的,所以名
为《中庸》,就是“中”的作用、应用的意思。这是东汉郑玄的解释,是最早的,但这种解释在宋朝之后就不流行了。
宋朝之后的学者多倾向于两个人的解释,一个是程颐,程朱理学的开创者之一,另一个是朱熹,程朱理学的集大成者。宋代以后,特别是明清两朝,在科举考试中,要本着程朱理学的思想论述,所以程颐和朱熹对“中庸”的解释逐渐成为了标准答案。直到现在,也是最流行的说法,大家都这么解。
我的老师吕绍纲先生和他的老师金景芳先生都认为,程颐和朱熹的解释还不太一样,他俩是有区别的。我们仔细去品味确实如此。
所以我认为,关于“中庸”的第二种解释出自程颐。程颐讲:“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什么叫“庸”?就是“不易”,意思是不变化、没有变化。“庸”是不变,是永恒,是一种常态。将“庸”与“中”连起来解释,就是说,“中”作为人生的规律,它是永恒的,不可改变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而所谓“中”,就是“不偏”,不要偏激。也就是说,不要偏激是人生的永恒的、不变的规律。书名告诉我们,本书就是谈人生为什么和怎样做到不偏激的,所以书名为《中庸》。
第三种解释出自朱熹。朱熹说“庸”的意思是平常,平常就是平庸,就是平凡,就是普通。按照朱熹的解释,“中庸”的意思是说,“中”这个东西,是平平常常的,就落实在你的日常生活当中,随处可见,它不是一个超然于外的,也不是什么艰深的、无法理解的东西,更不是你平常见不到的。它是你在日常生活中,平平常常的、随处可见的、一直在发挥作用的人生规律。
古往今来的儒家学者对《中庸》的“庸”字的理解就是上述三种:第一种是解释为“用”,第二种是解释为“不易”,第三种是解释为“平常”。但这三种解释,后两种还是有相通之处的,说这个东西是永恒的、不变的和在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两者并不矛盾。说“中”是可以见于日常生活的一种平平常常的规律,和说“中”是见于生活的一种平平常常的、永恒的、不可改变的、不可放弃的人生规律、哲理,两种说法好像也差不多。朱熹和程颐的解释有相通之处。但是,他们与郑玄的解释是不相通的,无法调和的。
当年吕绍纲老师给我讲《中庸》的时候,说“庸”不是“不易”,不是“平常”,是“中之为用”,“中庸”就是“中用”,或者是“用中”,就是怎么去运用“中”。他说“中庸”也就是“执两用中”,就是“允执厥中”。显然,吕先生是赞同郑玄的解释的。
简单地说,《中庸》的“庸”是用的意思,“中庸”书名的含义是“中”的作用,或怎么去应用“中”。但是我觉得不无问题,我有些困惑,咱们遇到的时候再说。
这三种讲法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要纠结书名的一个字呢?最重要的区别在于这影响到你理解《中庸》内容的整体思路。你如果按照郑玄的讲法去理解,“庸”是用,“中庸”就是怎么去运用“中”,那么这篇文章就是讲方法论的,是在教我们一些人生处事的方法,我们得从这个角度去理解。但是你如果按照程颐的说法去理解,“庸”是不易、不变,那么本文重点阐释的应该是,“中”这个原则是一种永恒的、不可改变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性的东西,如果从这个角度去理解,就得上升到哲学层面,《中庸》一书就成了讲本体论的,就很抽象啦!如果按照朱熹的解释,“庸”是平常,就是说,“中”就在你身边,在你的生活当中,平平常常的、平平庸庸的一个东西,你要在生活当中去体会这个“中”,那么这篇文章就变成讲修行、讲修养的了。
所以,对于书名的三种解释,我们要纠结一下,因为这三种解释决定了理解这篇文章的整体思路。你是把这篇文章理解为讲方法论的,也就是讲为人处事的方法的,还是理解为从哲学的高度抽象地讲本体论的,还是理解为讲一种具体的修行方式和人生修为的,这是一个基本理解思路的差异。
按照我老师的解释,我们把“庸”理解为用,也就是说,我们本着方法论的角度去理解《中庸》这篇文章,认为它讲的是一种处事为人或者修养的具体方法。但是,你还应该清楚,它是从哲学的角度、高度去讲方法的,不是很庸俗的告诉你这事儿应该怎么做。比如说,你现在开车到路口了,你要打转向灯,它不是这么具体地告诉你应该怎么做,它是从哲学的高度给你讲方法。这是《中庸》行文的一个特点,你要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才能明白《中庸》的结构和行文的特殊性。开篇第一句话:“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就是先提升到一个思想的高度,而不是从具体的方法入手。
但是,影响中国思想界数百年的宋明理学不是这么理解的。宋明理学的主流就是程朱理学,朱熹把“庸”理解为平常,理解为平庸,理解为日常生活,他是要通过日常生活去参悟天理,要通过这个去悟道,换句话说,朱熹是把这篇文章理解为修炼方法的,后世由此引申出了另一套东西,就有点抽象了。
不管怎么说,对书名的理解,导致对这篇文章理解的思路是不一致的,对文章带给我们的启示,对其人生指导意义的理解,完全都是不一样的,所以我先要把这个说清楚。
我下面在讲具体内容的时候,是百分之七十左右本着第一种思路,就是把它理解为方法论,本着我老师的讲法去讲,大概还掺杂着百分之三四十朱熹的东西。我下面讲解《中庸》正文的时候,可能是这两种解释绞缠在一起地讲,而不是像刚才这样,把它们分得很清晰。你们以后自己去读、去参悟《中庸》的时候,要有一个基本思路、基本出发点。但是我下面就不截然分开了,不会说刚才这一段咱们从方法论上面理解,下面这一段从修行的方法上理解,等等,我不会这么去细说了,先在这里有一个总纲,有一个理念,下面不再谈这个问题了。
这是对书名《中庸》两个字的解释,下面进入正文。
第一句话:“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这句话要按字面的意思好理解,“天命之谓性”,老天赋予你的叫做“性”;“率性之谓道”,“率”是遵循,遵循你的“性”去行动,这些方法、举措叫做“道”;“修道之谓教”,怎么去学习和修养这个“道”,叫做“教”。我这个翻译就是本着程朱理学的理解翻译的,明清两朝都是这么翻译的,这是字面上的意思。
儒家的经典也好,先秦诸子的经典也好,仅仅翻译成白话文是没有意义的,因为你仍旧无法理解它的思想。就拿现在这段话来说,这段话的字面意思我已经说完了,但你能理解它说的是什么吗?不清楚吧!所以说仅仅翻译成现代文是没有用的,必须进行阐释。
我觉得,学习也好,修养也好,都有一个三段论,因为认识是分不同层次的。就拿学习来说,首先是最低层次,先得把字面意思搞清楚,但这仅仅是入门。然后在这个层次上去展开、去分析、去延展,进行详细的分析和考辩,才是第二个层次。第三个层次是由繁入简,大道至简嘛,通过第二个层次的繁,又由繁入简,最后你才能真正的理解。因此,我们必须经过比较繁琐的讲授之后,对什么叫做“天命之谓性”,才能有比较深刻的感悟。
首先,我们必须把相关概念的内涵弄明白。这句话里的第一个概念是“天”,第二个概念是“命”,然后是“性”、“道”,最后是“教”,这句话一共提出了四个或五个概念。
怎么是四个还是五个还不确定呢?因为“天命”到底是一个概念还是两个概念,古人的认识不一样。有人说“天”、“命”应该拆开,是两个概念。有人说“天命”是一个概念,是一个词,不能拆开。如果说它是一个词,好理解,什么叫“天命”?就是天道,古人是这么理解的。那么,这句话里面就讲了四个概念,天道、性、道、教。另一种理解,把“天”和“命”拆开,就是五个概念了,天、命、性、道、教。我按五个概念来讲,咱们一个一个地说。
第一个概念,什么叫“天”?
古人使用“天”这个概念,有几种内涵。第一种,就是你抬头看见的这个天,指天体。第二种,指大自然,就是自然界。孔子曾说过:“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四时”就是四季。既然孔子说的天与四季的更迭联系在一起,显然这个天指的是大自然。第三种,指一种崇拜对象,就是我们今天说的老天爷。还有第四种,就是绝对真理,宇宙的本源。
那么,“天”字放在这里我们怎么理解呢?“天命之谓性”的“天”,内涵是什么呢?《中庸》里面看不出来。但我刚才强调了,子思到孟子这是一条线,思孟学派,《中庸》里面没有提到什么叫“天”、什么叫“命”,可孟子说了!我们可以参照《孟子》来理解什么叫“天”、什么叫“命”。
《孟子》说:“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莫”是没有的意思,或者指没有谁。“之”是代词,代指这个事情,或者翻译成“的”。“为”是做。“莫之为”,就是说没有谁去做这个事情。“而为者”,这件事却成了,这叫做“天”。这件事谁也没去干,但这事它就成了,这种事情就要归结到天。从这个角度去理解,孟子说的“天”,实际指宇宙本源,也指一种规律、一种真理。
什么叫“莫之为而为者”呀?你要能找着一个作者,那这个事就不是“天”。这件事是谁干的?你要能找出一个人来,那就不是天。比如,你说这桌子哪儿来的?最后我们去厂家一打听,知道是哪个木匠做的,这个就不能叫“天”。“天”的特点是“莫之为而为者”,这个事情不知道是谁做的,准确地说,是没有谁做这个事情,但这个事出现了,这叫“天”。
就像今天,温度上升了,今天天气变热啦,这事儿谁干的?今天升温是谁造成的?没有谁做这个事情吧?但今天温度就是高了,“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这就叫“天”。在这个现象背后发挥作用的力量就是“天”。按孟子的解释来说,是什么原因导致今天温度上升?或者是谁造成今天温度上升?这就是“天”,因为你不知道是谁干的。我理解,孟子说的“天”,理解为客观规律、真理,或是理解为老天爷,好像都不错,反正是跟人无关的。
第二个概念,“命”,按孟子的解释,“莫之致而至者,命也。”说这事儿呀也不知道是谁带来的,反正这事儿就来了,这就叫“命”。你要能找着原因那不叫“命”。像我今天伤风了,我知道是因为昨天穿少了、着凉了,这能找着原因,这不叫“命”。说这个人突然间就脑血栓了,没有原因,找不着原因,一样的人为什么他得癌,你说是什么造成的?说不清楚原因,按孟子的说法,这种事情就叫“命”。“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你不知道或者没有谁去把这个东西引进来,可这个东西就是出现了,出现在你生命当中,这就叫“命”,这个东西就是命,命造成的。
我们如果把这两个概念归纳一下,孟子说的“天”、“命”实际上是一种规律,也是一种超出人类社会之外的决定人的力量。那个力量你把它理解成什么是另一回事,反正孟子认为,存在一种超出人类社会之外的力量,它对人类社会和个体的人都能够施加影响,这种东西叫“天”,叫“命”。你怎么去理解这个力量,那是另一回事,儒家的经典里面就没有了。
儒家经典为什么不探讨这个问题?因为儒家是入世的哲学。再接着探讨这个问题,就出世了,跟人类社会没关系了。儒家探讨的是人类社会里面的事,不研究人类社会之外的事。所以说到这儿就打住了,因为不想研究那个来自人类社会之外,而又对人类社会施加影响的力量。如果你继续去研究这种力量,你就得研究人类社会之外的事情了吧?那不是儒家关注的。所以《中庸》说到这儿,后面就不说了,没有进行深入研究。
反正儒家承认有这么一种力量,能影响人生,但这种力量是什么,儒家没有研究。
所有的宗教都承认有这样一种影响人生的力量,但对这个力量是什么的答案就不一样了。按基督教说,这种影响人生的力量就是上帝;按伊斯兰教说,就是真主;按佛教说,就是佛。反正都承认有一种来自人类社会之外的力量,而这种力量还能影响人类社会、影响人生。儒家没有去探讨这个力量是什么,所以它才是入世的。
你从这儿就能看出来,对这个问题的研究可以说是出世的思想和入世的思想的一个分水岭。儒家是入世的,所以儒家到这儿就停下来了,因为儒家关注的是你怎样在今世过得好,走向成功。佛教、道教呢?沿着这个路子走下去了,去研究这个力量是什么?这个力量的本源是什么样子?这个力量发挥作用的情况是什么?这个力量的本体是什么?这个力量的运转规律?等等,走向另一个思路了。
思想到了这里明显是一个分水岭,儒家也认识到有这个力量,然后儒家就回来了,重新研究人类社会的事情。这是儒家与道家、佛家的一个根本区别。可以说,儒、释、道三家都认识到了有一种主宰人类社会的力量,在这一点上三方是一致的,但接下来就分道扬镳了。儒家不考虑这个力量是什么,重新研究人、研究人类社会,这是儒家的特点。
当然,孔门弟子也有对那个力量感兴趣的,但孔子给他泼冷水。《论语》里记载,子路来请教孔子,让老师给讲讲人死后是怎么回事?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意思是说,你都还没弄明白怎么活着,你考虑死后的事情干嘛?你考虑死后的事情有什么用?也可以换一个角度去理解,孔子的意思是,不真正地理解生命的人,又怎么会理解死亡的真谛?
子路还曾请教过另一个与此相关的问题,他请孔子讲讲鬼的事情。孔子说:“未知事人,焉知事鬼?”你还想知道鬼是怎么回事?你先把人际关系理顺吧,你还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呢,却去考虑怎么跟鬼打交道,想这个有什么用?
人啦!都是好奇的,孔子的弟子里面也有对那些问题好奇的,来问孔子,但显然孔子从不做回答。也许孔子本人对这个问题也有一种他的思考和理解,但是他不给弟子讲。
子贡说:“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子贡说,听不到老师给我们解释什么叫“性”、什么叫“天道”,老师不谈这些事。子贡说孔子不谈,言外之意,就是孔子有自己的思考和理解,只是不讲而已,不是没有思考过。
为什么不给弟子讲?因为这跟他的整体的思路不吻合。孔子要提倡一种入世的哲学,一种入世的修行方法,要谈那些问题,容易把弟子引导到出世的角度去了,去关注鬼神、天道,关注来自人类社会之外的力量,那就容易走向宗教,就走向出世了,和孔老夫子提倡的入世精神不吻合,他是怕误导弟子,所以他不回答、不讲。
那么道家呢?
道家就没有像儒家一样,坚守着入世的精神,它就按那条路走下去了,开始研究这种主宰人类社会的力量是什么呢?它的本体是什么样子?开始思考这些。《老子》开篇第一句就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意思是,可以用语言表述清楚的“道”,就不是“常道”,就不是宇宙本源、绝对真理,就不是主宰人类社会的那个力量,凡是你能用语言描述清楚的,就都不是那个力量。
《老子》开篇的第一句话,就表明他关注的是什么问题了。包括《老子》后面讲的,“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等等,这些论述,都是对那种力量的思考和研究,就是孔子所不谈的“天道”。这是儒、道两家的一个分水岭。
我们回到孟子的话上来,他承认有一种人类社会之外的力量,而这种力量对人生、对人类社会是发挥作用和影响的。儒家的思想到此为止,这个力量是什么,不予探讨。正是从这个角度出发,我认为,很多人将儒家、儒学称为儒教,是不正确的。儒家不是一种宗教,它不具备宗教应有的特点,它不探讨宗教应该回答的那些问题。儒家是入世的思想,儒家没有出世的理念。
什么叫“天”?什么叫“命”?以上我们讲了孟子的解释。
如果按照孟子对“天”和“命”的解释来理解“天命之谓性”,意思是,宇宙本源或者人类社会之外的主宰人类社会的力量,所赋予人的,才叫做“性”,这也就是人性。换句话说,人的本性从哪里来?是从人类社会之外的那个主宰力量那里来的,是那个力量给你的,这是“天命之谓性”。
如果按郑玄的解释来理解,就更直白了。按孟子的解释,是把“命”理解为名词的,“天”和“命”都是名词。而郑玄是把“命”理解为动词的,他认为“命”的意思是赋予。朱熹的解释跟郑玄差不多,朱熹说:“命,令也。”令就是使,也就是赋予。如果按郑玄的解释来理解,“天命之谓性”,意思是,天赋予你的,才叫做“性”。这个天是什么?就是绝对真理、宇宙本源,总之是超越人类社会之外的一种力量,他给你的,叫做“性”。
用今天最通俗的语言来解释一下,什么叫性?与生俱来的,不是你后天习得的。或者说,性是你先天从娘胎里带来的,不是你后天修炼的,是你先天就具有的,这叫做性。这是《中庸》第一句话涉及的第三个概念,“性”,我们可以简单地理解为人性。
说到这里,我们要注意到儒家的一种理念。
既然人身上有先天带来的“性”,那么,人身上应该还有一部分东西不是先天带来的,那个是什么?实际上《三字经》开篇就已经提到了,那一部分东西儒家称之为“习”,习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人生的一切可以分成两大类,要么是先天的,要么是后天的,要么是“性”,要么是“习”。你看着人很复杂,行为、举止、言谈、表情,变化千奇百怪,但是你把人生的一切,包括情感、思想,包括举止、行为、动作、仪表、体态等等,全涵盖进来,就是人的各个方面,你全涵盖进来,不管他有多大的变化,最终仅仅可以分成这两类。按照其来源分成两类,一类是先天的,一类是后天的。
按照儒家的说法,人身上先天的东西称为“性”,后天的东西称为“习”。由先天带来的属于人本性的东西,所有人都差不多、近似,这叫“性相近”。既然人的本性都差不多,为什么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却这么大呢?那是由后天的“习”造成的,是因为后天人的生长环境不一样,你受到的影响不一样,导致了人的千差万别,差距巨大,这叫“习相远”。
《三字经》完全体现着“四书”的精神,“人之初,性本善”,这是孟子的思想,“性相近,习相远”出自《论语》,可见《三字经》体现着思孟学派一系的儒家思想。因为《三字经》是宋朝末年编的,那个时候宋明理学已经占据思想界的主流,思孟学派已经被公认是儒家的正统了。
说人身上那些先天具有的东西叫做“性”,后天习得的叫做“习”,会由此引发另一个问题,后天“习”的这些东西,人为什么会去学?和人的本性是不是一致的?答案显然是不一定一致。既然跟你的本性不一致、不吻合,你为什么还要去学呢?你为什么要发生改变呢?这个我们后面再说。
总之,“天命之谓性”,如果将“命”理解为动词,意思是,老天赋予你的,叫做“性”。如果把“命”理解为名词,像孟子说的,就是这种来自于人类社会之上的力量,它赋予你的东西叫做“性”。两种说法差不多。这两种说法的共同点在于,都是将“天”和“性”区别开,天赋予人“性”,天给人的才叫“性”,就是人身上那种全体人民都差不多的、先天的东西,是“天”给的。什么叫“天”?那是另一个问题了,这个“天”可以是有神论的,也可以是无神论的,你要是把这个“天”理解为一种人类社会之外的力量,并把这种力量理解为神,那它就是有神论的,你要是把这种力量理解为自然规律、客观规律,那它就是无神论的。
所以说,儒家到底是有神论的还是无神论的很难说清楚。就像我刚才讲的,孟子说到这儿打住了,所有儒家的早期思想家说到这里都打住了,谁也不往下说了。所以它到底是有神论还是无神论的,也说不太清楚,就看你怎么理解吧。我们就别把这个问题弄得太复杂了。
接下来又有一个问题了,老天给你的东西是什么呀?天给人什么啦?
宋明理学家讲,天给你的是“理”,所以叫天理。骂人常说“你没天理”,没天理跟没人性是一样的。因为老天给你这个理,你才具有这个性,就是人性,你要是身上没有天理,你就没有人性,言外之意,你就不是人了,因为你不具备人的基本特点。所谓人的基本特点,就是得体现老天给你的那个天理。天给人的是“理”。
如果我们从这个角度去理解,“天命之谓性”这句话实际上体现着无神论精神,意思就是客观真理的一部分在人身上有所体现,我们每一个人身上先天的、与生俱来的那些素质里面,都包含着来自绝对真理的内容,所以它才是绝对正确的,它才是善的。也就是说,人内心深处都有一种来自绝对真理的东西,只不过后来我们用人欲把它打压下去了。人的先天本性都是善良的,后来经过“习相染”,这些恶习呀、人欲呀,就把天理压住了。
就像有个笑话讲的,我这个人实际上心眼儿挺好的,我有一百个心眼儿,其中九十九个都是好心眼儿,就一个坏心眼儿,但问题是,那九十九个好心眼儿都被这个坏心眼儿压在底下了,就那一个坏心眼儿在上面总在起作用。
因为这个原因,宋明理学家提倡一句话:“灭人欲,存天理。”就是把你后天习染的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去掉,把你先天本性中的人性的光辉充分展示出来。这就是儒家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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