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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涤除玄览”:老子道家认识论探幽

2020-05-15 08:04阅读:
“涤除玄览”:老子道家认识论探幽
刘在平
冯友兰先生在解读道家认识论哲学时曾经概括出“不知之知”:“为了与‘大一’合一,圣人必须超越并且忘记事物的区别。做到这一点的方法是‘弃知’。这也是道家求得‘内圣’之道的方法。照常识看来,知识的任务就是做出区别;知道一个事物就是知道它与其他事物的区别。所以弃知就意味着忘记这些区别。一切区别都忘记了,就只剩下混沌的整体,这就是大一。圣人到了这个境界,就可以说是有了另一个更高层次的知识,道家称之为‘不知之知’。” 冯友兰先生的“忘记”,可以看作对“损之又损”的很好的解读,但并非对于“涤除玄览”的全面解读。因为我们既要理解道家的“涤除”,也要领会其认识论上的“玄览”。
一. 渐进可知
新道家与不可知论不同,与怀疑论也不同。新道家认为事物是可知的。但是,这是一种渐进的、不断接近的可知。同时,永远是一种有限的、局部的可知。而否定或忽略知的渐进性、过程性,都是错误有害的,都是认识论哲学上的严重误区。
总体上来说,新道家哲学认为,事物是可知的。但这与一般的可知论不同。这里的可知的对象,是一种具体规律、子系统规律的可知,而决不是整体可知、终极可知。也不是所谓的未来可知、抽象可知。即使在未来的意义上,在人类整体认知能力的意义上,在人类理性智慧具有无限潜能的
意义上,我们也决不承认一切事物尽可知,不承认“终有一天,宇宙中最基本的、统一的、终极的规律可以被认知”。
当然,这种有限可知论,从根本上区别了不可知论与怀疑论。因为,新道家哲学肯定地、充分地承认人的理性认知能力对与各种事物规律的认知能力和潜能,这种能力或潜能,本身就是道之本体的一部分,本身就是一种伟大的功能。正因为如此,我们必须承认科学,承认科学思维与科学方法的合理性、有效性和确切性。这样才能不断地掌握子系统规律, 从而开发、利用,而实现对与各种功能需要的满足。一切科学成就表明世界上因果关系的存在。即便它不是根本的、普适性的、普遍性的存在,更不是唯一的存在,但因果关系是事物关系中一种内在存在、实际存在,尽管它是局部存在、阶段性存在、有条件的子系统存在。对于这样的存在,既不能从本体论意义上予以承认和拔高,不能否定和忽略。如果否定因果关系,人类的许多创造性思维成果实践成果,将会在人们认知层面上荡然无存。
然而,对于终极来说,或对于本真来说,我们永远在过程中,逐渐地、逐渐地去接近。这决不是说“科学进一步,哲学退一步”,而应当是“科学进一步,哲学提升一步”。
当今世界,人类进入大数据时代,“大数据是人们获得新的认知、创造新的价值的源泉;大数据还是改变市场、组织机构,以及政府与公民关系的方法。”“数字之道”的“自组织功能”将逐渐地使庞大繁杂、意义增量的数字信息成为社会系统本身的深层次构成。“在这个系统里,现实本身(亦即人们的物质与象征存在)完全陷入且浸淫于虚拟意象的情境之中,那是个‘假装’的世界,在其中表象不仅出现于屏幕中以便沟通经验,表象本身便成为经验。”大数据时代,从其本质意义、尤其是现实意义上来说,是对于可知论的注释与强化。然而,“假装”的世界对于人们认知途径与思维方式的挑战是严峻的,它实际上也在注释并强化着可知的渐进性、过程性。“大数据时代所指向、昭示的时代精神,是一种‘可知论’哲学。这并非对于不可知的否定,而是一种深刻的辩证对应。既要坚持‘不知之知’,又要坚持‘可知之知’。或者从哲学上来说,既需要形而上的、宏观整体感悟的、本体论的哲学素养,又需要形而下的、逻辑实证和实效验证的决策思维素养。做到这一点的确不容易,但这也正是时代的挑战。”
二. 不可尽知
承认相对可知,是出于主体与客体的辩证、互动关系而言。在这里,有一种很重要的视角:即针对人的实际需要而言。人们的实践,是一种有目的的实践,即总是为了满足某种实际需要。比如化学实验,是为了掌握事物化学规律而为人类服务。当实验验证了某种“真理”,即掌握了一定规律之后,便是“主观符合客观”。进一步,用于为人类服务,即进一步“实践检验”,确定满足了需要,便是经过检验的真理。即使做实验时的目的与实验中意外获得的真理并不一致,比如中国古代炼金术目的是求长生不老的仙丹,但是“意外地”发现了化学规律,促进了化学科学的发展。这种被“意外地”发现的真理,依然是为人类服务的,依然是“被实践检验”的真理。从这个意义上讲,事物的可知应当予以承认,可知性已经有了一种不可否认、也不必否认的确定性。但是,第一,这种化学规律毕竟是局部的规律,是人类阶段性认知的一种成果,对其“实践检验”的过程并未完全完成,继续检验,可能发现其在为人服务的同时可能走向异化,给人类带来灾难,给生态造成破坏。如果“趋利避害”、“扬长避短”地利用化学知识和真理,就很可能已经超出了化学规律本身,在更大的范围、更广的意义上发现并检验新的真理。第二,人类还有一种天性,可以说是一种特殊的需要,就是非实用性的、纯粹为了认知的需要,探讨那些并无实际用处的真理。
牛顿物理学是无可否认的人类最伟大的科学发现,然而,现代科学在诸多领域的进展都在证明着这一科学体系、连同其至今依然指导人们的力学定律,越来越成为人们对与自然规律不可尽知的样板。仅以耗散结构论为例,《探索复杂性》的作者指出:“在本世纪之初,物理学家继续着经典研究项目的传统,几乎一致承认宇宙的基本定律是决定性的和可逆的。那些不适合这一程式的过程被认为是例外,仅仅是人为的产物,是因为我们的无知或者对所涉及到的变量缺乏控制才由复杂性造成的。现在我们已处在本世纪之末,越来越多的人思索着,那许许多多塑造着自然之形的基本过程本来是不可逆的和随机的,而那些描述基本相互作用的决定性和可逆性的定律不可能告诉人们自然界的全部真情。这就导致了对物质重新进行考察:不再使用那种以机械的世界观描绘出的被动呆钝的观点,而使用一种与自发的活性相关联的新的见解。这种变化是如此的深刻,我们相信,我们已能真正地进行一种人与自然的新的对话了。”
对于生计从来不屑一顾、甚至在别人看来游手好闲的苏格拉底,总是将探索的目光投向虚无缥缈。在苏格拉底看来,真正的哲学出现在心灵面对自己、省察自身的时候。而自身的精神世界永远是神秘的,这就需要极高明的智慧。“最高的美德是智慧”。智慧本身是永远的谦虚:“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我什么都不知道”。知道知道自己理性认知能力的局限,知道事物的无限和不可尽知,是一种伟大的智慧,这种智慧使人类在神秘的事物面前保持敬畏和谦卑,从而永远接受尚未知、永远不可尽知的事物背后神秘作用的启发和昭示。
三. 知亦不知
然而,有限可知论是一种辩证可知论。即,在可知与不可知的问题上坚持辩证论。新近的心智科学不能不关注现象学,而从心智科学角度对于现象学核心思想的展开,有助于我们理解“知亦不知”的道家认识论。在《生命中的心智:生物学、现象学和心智科学》一书中,作者指出:“现象学不仅关注所体验到的东西(即体验对象)的品质特征,而且关注心智活动本身,即体验行动的主观特征。例如,视知觉的现象学分析不仅关注我们所看到的东西——在空间中排列的具有各种可感性质的对象——的品质特征,而且关注‘看(seing)’这个活动看起来是什么样的,关注在视觉上与世界遭遇看起来是什么样的。……在这种意义上,体验看起来是什么样的是由体验是什么构成的。因此,现象学涉及体验的构成特征。”
通过感官而认知的事物,永远是主观和客观的综合作用的产物。作为认识主体,人所采用的各种方法,包括实验验证和逻辑验证在内,永远无法排除实验者、观察者方法手段本身的影响。我们认识事物的主体,不仅仅是主动的,也是被动的;被认识的客体,不仅仅是被动的,也是主动的。主客体之间只要发生关系,就产生一种互动,而这种互动关系本身就是道,就具备了道的自主运行与整合的功能。对于这样的功能本身,也需要我们认识。但是,这种互动关系的功能本身也是随着主客体关系的变化而变化的、发展的。当我们认知、掌握了其他的一定的规律,它又在新的主客体互动关系中向前发展了、变化了。同时,我们所认识的事物,或者说所有被我们的理性认知能力所掌握的知识、真理,并非孤立的,始终是主体与客体互动关系的产物。这一产物同时也始终与其他的知识、真理之间发生互动,又始终与周围的环境及无数环境要素发生互动,而一切事物处于变化中。所以我们的所知,永远是有限之知。于是,哲学认识论中的可知,就永远只能是过程中的可知,是动态可知、相对可知。
正因为如此,“涤除玄览”作为一种认知途径或思维方式是完全必要的。所谓“玄览”之玄奥,就在于这是一种“以道对道”的认知路径和思维方式,在“潜意识之道”一节中我们会做一些展开。这里需要指出:对于所谓的“已知”,之所以必须做出“未知”的保留,之所以必须对任何已知的确定性和长远性保持警惕、对尚未知或知之不确保持清醒、对难以知或不可知保持敬畏,是因为“知者”(无论是观察者还实体验者)本身已经参构,而“体验的构成特征”本身也是道的特征。甚至,除了环境系统及环境要素之外,还有重要的“时间参构”:“时间意识分析在现象学中占有一个特殊的地位。任何意向性的全面分析都必须考虑到体验的意向对象的时间特征。对象持续存在,并且经历变化和转变;过程在时间中展开和发展;事件发生、持续和终止。某些事物,例如说旋律,有不同的方面:他们不能同时而只能跨越时间存在。而且在一个更深的层次上,在体验中发生着时间的‘同一性综合’(syntheses of identity)。”这里简单提一下:所谓知亦不知的思想依据,还在于复杂的“时间之道”
四. 不知之知
老子有一段话,既令人费解,又引起许多争论:“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对于学习来说,是日益增进的;对于悟道、循道来说,却是日益减损的。不仅减损,而且“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显然,老子在强调“无为”。无为就一定要“日损”吗?或者说,为道——悟道、尊道、循道的“无为”,一定要和“无知”联系在一起吗?其实,老子很看重“弃智”,而这里的“损之又损”,简直是不仅仅“弃智”,而且还是“弃知”。怪不得冯友兰先生在作出“不知之知”的概括时就用了“弃知”这个词儿。在冯先生看来,所谓“涤除”、“损之又损”的“弃知”,是一种“忘记”,即在认识事物中忘记了事物之间的具体差别,从而抵达混沌的整体,或曰“大一”。这是很有道理的,所谓“忘记”,是寻求共相,也是一种抽象,是抽象地排除事物具体差异。同时,也应当包括排除杂念,进入佛家所倡导的禅境。然而,“能无疵乎”的境界,毕竟还需要“玄览”,即形而上学的整体觉悟与体察。
我们曾经提到,康德提出著名的四大悖论,在一定意义上是从哲学上确认了人的理性局限性。然而,正是休谟、康德等哲学家,加重了无限和有限之间的对立,从而使怀疑论大行其道。怀疑论是有一定功绩的,尤其到了波普尔的时候,提出“证伪”才是科学。实际上,科学逻辑思维的局限性、人类理性的局限性在他们那里已经论证得很充分了。但是,怀疑论毕竟是建立在主观与客观、思维与存在、有限与无限,甚至包括唯物与唯心的二元对立基础之上的。于是,当传统的理性思维受到严峻的挑战和猛烈的冲击之后,放弃对与无限的追求,放弃对于完美、大全、本真的追求,成为西方哲学中极为消极的一种主流。在理性主义沉沦、陷落的同时,形而上学也遭到拒斥。比如著名怀疑论者休谟干脆宣布:除了内心的感觉以外,一切都是不可知的,无论是客观世界的存在还是上帝的存在,都是没有根据的。
那么,所谓道,所谓无处不在、无时不、恒古如一大道的统一性、同一性和永恒性,及其功能机制、价值昭示等等,还可以成立吗?一切关于道——其实也包括一切探寻终极存在、万物本体、宇宙本真的哲学——的哲学思维,还有存在的必要吗?“拒斥形而上”波涛汹涌的浪潮,是否将以淹没古往今来的思辨哲学的胜利而宣告“哲学的终结”?“从孔德的实证主义到罗素、维特根斯坦的逻辑原子主义,从卡尔纳普、赖欣巴哈、亨普尔的逻辑实证主义到波普尔的批判理性主义,从库恩、拉卡托斯、费耶阿本德的历史主义到劳丹、夏皮尔的新历史主义,展现给人们的是这种演变着的科学哲学观,……在这种演变着的科学哲学观之间存在着某些重大的差异;但是,透过这些差异,却会发现他们对科学哲学的统一性理解,即都把哲学归结为关于科学的哲学,并试图以这样的科学哲学去代替整个哲学。”
拒斥形而上,是对于康德四大悖论以及事物不可尽知、知亦不知等哲学认识论的消极思维的反映。而道家哲学的“不知之知”则是一种宏大认识论的积极思维。如果讲消极,老子早在2500年前就消极得可以,无论是“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还是“能无知乎”、“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至诘,而混而为一”、“微妙玄通,深不可识”……这里的“消极”不是丝毫也不亚于不可知论或怀疑论吗?但是,正是老子又十分积极地肯定“能知古始,是谓道纪”(《老子》第十四章);“知常曰明”(《老子》第十六章、五十五章);“使我介然有知”(《老子》第五十三章)……显然,在道家哲学那里,所谓认知局限性在逻辑上导致不可尽知、知亦不知,但决不必然导致对于形而上拒斥或废弃,恰恰相反,正是由于形而下的局限性,才应当强调和强化对与形而上的依赖性,这或许是道家哲学与许多“关于科学的哲学”截然相反的地方。但也正是这样的坚守,使道家哲学在当今之世保持了强大的生命力。道家哲学的复兴,与回归形而上学具有内在同步性是同样不可避免的。
不知之知中的“不知”,并非一般意义上的“无知”,而是在“有知”基础上形而上思维的超越。所以冯友兰先生更为精到地指出:“‘无知’与‘不知’不同。‘无知’状态是原始的无知状态,而‘不知’状态则是先经过有知的阶段之后才达到的。前者是自然的产物,后者是精神的创造。……这种后来获得的不知状态,道家称之为‘不知之知’的状态。”
有人认为:老子是从唯心主义出发而反对实践观的。实际上,道家哲学是超越唯心唯物的,也是反对唯心唯物二元分立的。比如老子并非只是运用直觉,而是主张通过“修之身”而达到“不出于户,以知天下;不规于牖,以知天道”的,所谓“修之身其德乃真”,既包括了有知,也包括了实践以及思维修炼。高亨先生在其《老子正诂》解道:“览鉴古通用。玄者形而上也,鉴者镜也。玄鉴者,内心之光明,为形而上之镜,能照察事物,故谓之玄鉴。”所以“玄览”、“玄观”、“玄鉴”而认知的“不知之知”,是由不知而达到的深知。
  之所以我们需要哲学,人类需要哲学,面临各种挑战的当今世界,更是需要哲学,是因为我们决不能仅仅满足于、停留于“已知之知”“可知之知”,而必须去探求和领略“不知之知”。遗憾的是,“哲学的贫困”在最需要哲学的时代却成为一种令人扼腕的现状。我们说过,天下大道才是人间正道,一切政治学、经济学、国际关系学、科学技术……所揭示的“真理”都是有局限的,一切科学技术所创造的伟大成果都是需要价值检验和天道审视的。悟道,尊道,循道,都要充分意识到大道运行的自然而然。一切人为的创制和发明,之所以无穷无尽、永无止境,本身就说明“知亦不知”的存在和“不知之知”的重要,说明我们必须承认人类认知能力的局限性而敬畏“自然而然”之天道,必须以“不知之知”的姿态、胸怀和境界,审视与“自然而然”之间的自然和谐。否则,就可能走偏,就可能误入歧途,就可能遭致严惩和灾难。
          “涤除玄览”:老子道家认识论探幽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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