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到日本的中国女人系列纪实之十一:装在“歧视”套子里的人
2015-08-09 18:26阅读:
嫁到日本的中国女人系列纪实之十一:装在“歧视”套子里的人
博主按:选自2002年日本《东方时报》笪志刚专栏嫁到日本的中国女人纪实系列连载、2002年10月日本侨报社出版的笪志刚《泪洒富士山——嫁到日本的中国女人爱情故事》
笪志刚
清脆的电话铃声打破了黎明前的静寂,来自日本的一个长途电话将我从酣睡中惊醒。
“你好!这么早影响你睡懒觉了吧。给你打了几次电话,都没堵着你,只好早晨啦。”我一边打开床头灯,一边看对面墙壁上的表,早晨6点钟,日本已是7点钟,习惯于夜间工作的我一般9点钟才起床,接百合子的电话没有半小时是不会完事的,看来今天的懒觉是睡不成了。
“我丈夫老毛病又犯啦!这回的女人岁数比我小的多,好像二十五六岁吧!听说是我家附近的汽车拉面店的女招待,一年前从东京跑回来的。丈夫这一年经常去那家店吃饭,不知怎的和她厮混好上了?都50多岁的人啦,你说她是看上他人了吗?不就图他营业部那几个钱。哼!气死我啦!他们两个后天一起去热海旅游,丈夫哄我说是因总公司业务出差,我只是没有当面戳穿他罢了。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思来想去,这次无论如何都得离婚啦。”电话里百合子的声音沙哑,有点气急败坏和沮丧的感觉。
“屋漏偏逢连阴雨,我在新换的公司又遇到了麻烦。和组长及对面的叫龟井的家伙都发生了冲突。组长40多岁,叫山口美奈子,人长的很有风韵,看得出年轻时是个标致的美人胎子。但心地不怎么样,美丽的外表下一肚子鬼主意。由于是零部件的装配,每一个组长负责一条生
产线,组长负责检查组员的产品的质量和协调生产线的整体进度,在10个人一组的生产线里,组长官不大可还是有一定地位的。不知怎么回事,这一段时间她总是为难我。我如果干得快一点,她说我比日本人快同组的人受不了,干慢了,她说我们中国人就是懒,在日本又想偷懒又想挣大钱,她还鼓动同组的人疏远我,说中国人脑勤手懒,歪点子太多,好像她上辈子与中国人结了天大仇似的。我对面的龟井一个50多岁的老头也跟我过不去,与她合伙算计我。可气的是,龟井利用他们日本人日语说快了我就有点听不懂的弱点,在这方面用一些低俗的语言欺负我。毕竟来了4年啦,其实大概的意思我心里明白,但嘴上只能慢慢地讲,用日语与日本同事争论什么问题还是困难。有一次,在临近午休的时候,龟井不知嘟囔了几句什么,整个生产线的人都抬起头来看我,而且眼光都集中在我的胸部。我以为新换的衣裳有什么问题,但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事后吃饭的时候,坐在我上线的脚有一点残疾的三田先生告诉我,龟井当时对大家说,中国的×××桑的胸部像蒙古包,坐上就塌腰,如果在东京的话,色狼会花大价钱的,中国人别看生活困难,但那个地方发育的好……
我当时气的不行,就到厂长那儿反映他们对我的歧视,工厂长的父亲战争初期曾经在中国的牡丹江当过小学校的校长,对中国挺有好感的,工厂长平时做事很公正,也总说有时间的话,在我探亲的时候与父亲一起到中国旅游。听了我的陈述后,他到车间转了一圈,问了几个人后,回来向我表示歉意,希望我振作起来,继续好好工作。并在下午下班前宣布了对龟井的处罚决定:停职一天扣发工资。本来以为经过这件事,他以后会收敛点,但是他重新上班的第一天,整个一上午也没有说一句话,坐在对面也没有正脸看过我,下午刚上班的时候,他突然用慢悠悠的日语抬起头对着我直视地说:‘听说你们喜欢吃耗子,是真的吗?’当时,我以为耳朵听错了,等他重复一句并确认是在与我讲话后,我的脑袋嗡地一下。来日本以后,虽然遭受了无数次的白眼,有时日本人冷漠的目光刺的你感觉好像后背都出冷汗,但直接用语言伤害你的还是少数,也听说过东京的一个警察署曾经各处张贴过散布中国人都是贼的传单,还引起咱们大使馆的抗议。但我们这是小地方,封闭的很,人们大多胆小怕事,对外来的人防范意识很浓厚。我知道的周围几个与日本人结婚的中国人都不想申请归化入籍,都申请的是永住,也就是长期居住,到时候想回去就回去,没有日后国籍和签证的麻烦。
说真的,我当时强压住自己的愤慨,也慢悠悠地用日语扔过去一句话:‘如果你家产的话,生一对我就吃一双,生一窝我就啃一锅。听说日本人家的耗子像猫那么大,是真的吗?’
龟井不知是没听懂我的话,还是故意装不懂,脸色铁青地低头不语。
第三天,组长山口中午让我检查自己装配过的部件,说是有次品混在里面啦。我没有来得及吃午饭急急忙忙地将上午的所有活都查了一遍,但没有发现次品。下午,饿的眼发花,看着龟井与山口在一起窃窃私语神情跋扈的样子,我才知道又被他俩算计啦。
你说,这地方我还能干吗?我想明天就辞职,你说呢?”我不知该怎样劝她,因为这样的电话牢骚已不是一次,况且相隔那么远,我真的感觉除了安慰她几句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想要一个孩子,可丈夫死活不愿意要。这一点与一般的日本人太不一样啦。有的中国女孩过来之前都采取了避孕措施,过好就过,过不好就散,抓紧时间打工,攒点钱是真事,搞的总也怀不上孩子,弄的日本丈夫和公婆干着急。我觉得我俩不像其他找外国太太的日本家庭,与老人在一起生活。就我俩人,有时真的很寂寞,也想有个小孩排遣一下生活的空虚,可他一听我提这件事就不厌其烦地讲,他的年龄大了,再抚养孩子太辛苦,而且现在住的房子的分期付款还得十年八年才能还清,我也不年轻了,高龄生产也有危险等等。我不知道他是真的关心我,还是没有责任感。日本报纸上总是报道父母虐待孩子,特别是母亲虐待自己小孩的事,看了让人不寒而栗,小孩从上幼稚园到上高中,也到处存在着歧视现象。因此自杀的也大有人在。我有时在想,真的如果他同意要了小孩,将来如何培养,送回国内吗?
可能是年龄增大的缘故吧,丈夫的脾气比以前小多啦,但我们之间的交流却明显减少了,一周一次的学中文停止了,两周一次的辅导我日语也泡汤了,平均一个月一次的与国内联系的国际电话他也嫌多了,与周围要好的日本朋友的聚会也不带着我了,夜间回来后的窃窃私语的莫名电话也多了,有时皮夹子里会掉出陌生女人的照片。最可气的是,有一次他喝醉了酒,竟然搂着我叫别的女人的名字,还说看我可怜,要不早就分手啦。前几天,他年轻时在东京的前妻竟然大老远跑来,大吵大闹,要丈夫跟我离婚,说她早就后悔啦,现在一个人在东京生活非常不容易,她这把年纪还是需要像丈夫这样的做依托才放心,把那个外国人赶走,让她留下等等的屁话。我本来就有一点神经质,这下让她搞的就更睡不着了,每天多疑做噩梦,你如果有机会来的话,给我带两大瓶安眠药,日本的安眠药好像对我不大管用,一天不吃上两片,第二天上班就感觉浑身不舒服。
喂!喂!你在听吗?我这张卡能讲一个小时,还剩几分了,我在家对面的公用电话亭打给你的,丈夫还在睡觉呢……”
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一个在早晨瑟瑟的秋风中发抖的女人,紧张地握着话筒的幻象,比起我们她的生活表面上看衣食无愁,但包围在她周围的有形无形的白眼、歧视使她像装在一个特制的网套子里的鱼儿,她在拼命想办法挣脱这张网,但那张网愈束愈紧,不知最后是鱼死网破,还是撒网的人承受不了鱼儿的重量而撒开了大网。
电话那端的声音随着“咔”的一声变成了盲音,整整一个小时,我像是在听一场悲怆的讲演。
她一个人的力量是改变不了歧视的国家日本的现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