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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树荣 张全民
(《语文学习》)
一、源起
7月27日下午,在长沙明德中学举行的全国第九届中青年语文课堂教学大赛如火如荼。张全民代表浙江省执教经典课文《装在套子里的人》。课后评议,专家组意见歧出,课堂打分;众评委相差悬殊。最后,经过评委慎重而认真地讨论,张全民获得一等奖。
二、回放
教学先从蒲宁关于契诃夫的一段记录切入(记录略)。学生朗读后,教师深情地说:“一个世纪过去了,我们视野中的契诃夫,仿佛已经离我们很远。但当我们静下心来再一次阅读契诃夫的作品,感受作品中的经典形象以及蕴含的深刻意义时,我们又觉得契诃夫离我们很近。今天,就让我们走近契诃夫的这部经典小说《装在套子里的人》。”说完,教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囚”字。
接着,教师借鉴了网络上一个帖子的创意,分别从姓名、时代、人生经历、精神面貌、最大爱好、经典名言、最看不惯的事、最不幸的事、最意想不到的事、留下的遗产、临终最想给大家说的话等方面组织学生分小组思考、交流,完成课文的整体阅读和形象感知活动。
该活动开始前,教师补充介绍关于“沙皇时期”的历史背景。背景交代后,学生齐读课文前三段,进入小说情境,然后围绕“帖子”开始概括、填充、交流,学生发言踊跃。
在理解课文和感知形象的基础上,课堂向着纵深的方向进发,教师提出探究问题。
第一个探究的问题是:别里科夫形象的塑造方式有什么特点?学生在讨论交流的基础上,提出了很多可贵的理解。教师抓住学生发言中的关键词“夸张”,进行引导:“夸张或荒诞是现代小说的一个重要表现方式。有时候,荒诞对于真实的揭示比真实还真实。从世界文学史发展的角度来看,契诃夫处于两个伟大时代的过渡之中,当其他许多作家还被束缚在传统创作的框架之内时,他却向着另一个世纪出发了。理解了现代小说的这种重要表现方式,再去阅读契诃夫之后的二十世纪的很多现代小说或戏剧就容易了。”教师接着以卡夫卡《变形记》、尤涅斯库《秃头歌女》、奥威尔的《1984》为例,并联系鲁迅、余华以及长沙作家残雪等作品中的那些荒诞的描写,指出夸张或荒诞的表现方式,能让我们体验到了在一种扭曲的制度下人真实的生存状态。教师还呈现了高尔基在他的私人笔记里记录过的关于契诃夫的一段描写,引导学生理解表现方式和作家写作意图之间的关联。
第二个探究的问题是:“我们”是谁?“我们”在作品中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学生朗读小说中跟“我”“我们”相关的语段后,教师特意补充解释 “我们这些教师都是有思想的、很正派的人,受过屠格涅夫和谢德林的陶冶” 句中两个人物特点,借此引导学生关注文本细节。最后在课堂对话交流中达成了以下认识:
“我”“我们”不仅仅是小说的叙述者,也是小说虚构的一个参与者。这个参与者在这里体现出了更深层次的意义:我们自己也都是套中人,我们有时候还在嘲笑和批判装在套子里的别人,而从不反思自己。叙述人称在这里体现了巨大的讽刺或反讽意义。它说明现代小说连它的叙述形式连叙述人称的变化都会产生不一样的丰富意味。
教师还就此进行了阐发:这篇小说的反讽力量意义深远,它把二十世纪人类精神史的最大毛病给揭示出来了,那就是“沉默”和“迷失”。此时教师呈现了镌刻在美国波士顿犹太人屠杀纪念碑的一位德国新教牧师马丁神父留下的一首发人深省的短诗(略),通过朗读,借此理解这部小说的思想深刻性。
合理的过渡语之后,教师出示了一段小资料:如今在俄语文化中,“别里科夫”这个姓已成了一个专有名词,代表“别里科夫性格”,具有象征意义,即代表一种产生于俄国专制统治下的对新事物恐惧、对旧事物庇护,一种麻木和奴性的社会危险病。于是顺理成章地导入最后一个探究问题:华连卡姐弟形象身上也有象征意义吗?师生在对话交流中达成以下认识:
华连卡姐弟身上是寄寓着作家深刻的写作意图的。在这个全城沉默的时代,华连卡和科瓦连科敢于大声地说,大声地笑,敢于骑着时尚的自行车,敢于去拥抱美丽的自然生活,不掩饰,不虚假,所有这些,都象征了一种挑战旧秩序的力量,象征对爱和阳光的呼唤。
这时候教师在黑板上完成了所有的板书设计,并进行了总结。
“当我们遭遇这几个重要的小说阅读概念的时候,一种经典的现代小说阅读理论图式也就产生了。当我们不仅仅通过人物、情节和环境等传统知识来感知小说,叙述方式的夸张及荒谬,叙述人称中隐藏的反讽力量,人物形象的象征意义,更深地抵达了小说内在的意义和作家的内心。……”这时教师投影呈现《装在套子里的人》原文以及剧本、书信、札记中的片段(略),学生朗读。
此时课堂进入尾声。教师解说:“契诃夫以他独特的作品和深刻的思想为世界人生的描述和反思打开了一扇窗。二十世纪文学中,几乎所有的主要流派,包括“荒诞派戏剧”在内,都试图在契诃夫那里为自己的理论寻求支撑点,并视其为自己流派的先驱。然而,正因为契诃夫的深远,所以他是孤独的。因此,他活着的时候,就受到了很多掌握革命话语权的人的指责,比如 “悲观主义者”“无思想性”“无病呻吟的人”对社会问题和人民“漠不关心”。其实他们有病,才觉得契诃夫是无病呻吟;他们粗浅,才觉得契诃夫无思想性。”教师投影契诃夫肖像,似乎带着忧伤语调叙述道:“看着契诃夫的这张照片,你仿佛会看到他内心的这种孤独。下面,我们一起朗读契诃夫札记中的同样孤独的文字,向一百年前在小说创作上先知先觉但又孤独的契诃夫致敬,也向历史上所有孤独而又伟大的灵魂致敬。”教学在学生朗读下面文字中结束:“望着温暖的夜晚的天空,望着映照出疲惫的、忧郁的落日的河流和水塘,是一种可以为之付出全部灵魂的莫大满足。”
三、对话
执教者的沉静从容、博学多才给听课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外,陌生化和新奇感冲击着听课者原有的期待:《装在套子里的人》可以这样教吗?如何教小说才合理?为从更深广的背景探讨小说教学根据,我们从以下三个大问题入手讨论(褚树荣,简称“褚”,张全民,简称“张”):
■关于文体认识
褚:传统的小说元素不外乎主题、人物、情节、环境等,评论家在研究小说文体时,又总结出经验、时空、叙述、悬置、摇摆、虚构、结构、情感、风景等要素(曹文轩《小说门》),而倪文尖则把虚构和叙述作为小说的本质性特征(《重塑小说观,建构新图式》)。他认为虚构是作家用叙述的方式所创造的“第二真实”,而叙述则更加重要:“我们把小说里的所有其他元素都剥离光了,剩下的唯一不能剔除的就是:‘叙述’”。你如何理解这些概念?中学小说教学如何面对这些新的研究成果?
:这些新的小说概念或知识帮助我们打开了小说阅读的另一扇门。中学语文教学比较重视“教”的技术问题,而忽视“教”背后的学术理据,尤其面对现代小说,我们原有的文体知识和批评方法或单调或陈旧,经常会导致浅读或误读。因此,中学小说教学应该积极地吸收相关领域的研究成果。当然,吸收并不是刻意求新,而是基于学情的有限渗透,本于传统的有机整合,让这些研究成果为我们提供更多样的阅读视角,更合理的阅读路径,引导我们抵达作家的内心世界。
:有怎样的小说本体观,就有相应的阅读方法论。原先,我们习惯从社会学角度进入小说:根据作品涉及的历史时空,或依据作家所处的社会背景,或就读者所在的现实环境与关心的问题,寻求对作品内容和形式的解释。但有些颇有哲学视野的教师开始从人物的性格、心理、行为、遭际、类型化的情境和隐喻化的故事寻找人类的基本境遇,探索人性的复杂与深刻,读出人生的美好或无奈。从“回放”看,你似乎对这两种阅读途径都有所践履,但好像看不出轻重取舍,请你结合教学稍加解释。
:是的,在没有相对完整地阅读契诃夫相关作品之前,我可能会把自己禁锢在传统小说阅读框架内对课文进行解读,最多只是在教的形式上进行一些调整和突破。读完契诃夫的大部分作品包括他的手记和托尔斯泰、高尔基以及蒲宁对他的评价,还有中外学者对他的研究后,我才发现以往的教学有着太多的误会。其实,仅靠着教学参考书和手头有限的教学资料,再怎么细读,我们都无法真正走近契诃夫深刻的内心。这篇小说既有着深刻的社会批判意义,又是一篇具有现代意识的小说,拥有审美魅力和哲学意蕴。因此我在前一个环节(整体阅读和形象感知)侧重于传统视角解读,后一个环节(三个问题探究)侧重从叙述视角切入。
■关于作品(文本)认识
褚:这是一篇经过编者删节重组的文章,原文有9千多字,成为课文,只有4千多点了。不知道你是否对原文和课文做过对比?作家原初的意义和教材编撰者的意图是否因为删节而有所不同?
张:如果没有对原文和课文做过对比阅读,我们无法更好地理解作品丰富和深刻的内容。比如,原作是兽医伊万·伊万内奇和中学教师布尔金的一场对话。在这对话里,布尔金讲述了别里科夫的故事。在删节后的课文里,伊万·伊万内奇的形象以及他的语言被全部略去了,这便导致了很多意义的流失。比如伊万中途的那段插话“是啊,有思想的正派人,既读屠格涅夫,又读谢德林,还读勃克尔等等,可是他们却屈服,容忍这种事……问题就在这儿了”,以及故事快结束时他郑重地批评布尔金“你忍受侮辱和委屈,不敢公开说你跟正直和自由的人站在一边,你自己也作假,还微微地笑,你这样做无非是为了混一口饭吃,得到一个温暖的角落,做个一钱不值的小官儿罢了。不成,不能再照这样生活下去了”,契诃夫通过两个角色的对比完成了布尔金所代表的“我们”的批判;布尔金的自我感叹“啊,自由啊,自由!只要有一点点自由的影子,只要有可以享受自由的一线希望,人的灵魂就会长出翅膀来”所隐含的对于自由的思考和企盼,原作中还有不少细节描写诸如“布尔金躺在房里的干草上,在黑暗里谁也看不见他”以及乡村与城市的对比描写都蕴含了一种隐喻色彩,由于删节,小说的意义稍显单一化,作品的表现力也有所削弱。当然,考虑到字数的限制,考虑到主题的单纯,节选的文字能做到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单纯从删节的技术而言,课文无疑是相当成功的,因为看不出斧凿之痕。除了原文之外,你还阅读了大量关于作家的资料。契诃夫是19世纪后期俄国著名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一生写了七八百篇短篇小说和中篇小说,以及十来个剧本,深刻地揭露了俄国社会的各种病态。你认为二十世纪文学中,几乎所有的主要流派,包括“荒诞派戏剧”在内,都试图在契诃夫那里为自己的理论寻求支撑点,并视其为自己流派的先驱。这样有侧重的选择跟你的教学重点有何关系?
张:这在教学最后提到了,但我在这堂课上的全部努力,其实是在寻找一种合理的阅读路径。因为,不同的路径最终抵达的目的地是不一样的。我并不是刻意求新,而是在更深入地阅读中,发现我们以前对契诃夫小说的阅读可能走偏了方向。契诃夫站在世纪之交,他的作品不仅汲取了前一个世纪现实主义创作的巨大成就,而且还在创作形式上向着另一个世纪突围而去。淡化情节,注重内心,以及荒谬、反讽、象征等众多现代派手法的运用使得他在小说叙述技巧上又创造了一个高峰,被托尔斯泰赞誉为创造了“新的形式”,托尔斯泰甚至谦逊地表示自愧不如。如果在现实主义的框架内解读契诃夫,我们可能错失一种新叙述形式背后蕴含的巨大意义。所以这堂课,我把重心放在引导学生理解小说独特的表现方式以及深刻意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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