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兰“中国风格”与赫拉特漆艺研究
2017-05-08 20:24阅读:
伊斯兰“中国风格”与赫拉特漆艺研究
Chinoiserie And The Lacquer Of Herat
十三世纪,由蒙元王朝与四大汗国组成的大蒙古帝国横亘欧亚大陆,蒙古人的征服对中亚等地区造成了灾难,但同时又在客观上保证了中亚丝绸之路的再次畅通,欧亚大陆形成更为广泛的文化交流和民族交融。在这一时期,中国与伊斯兰地区的文化和艺术交流呈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中国的绘画和装饰艺术也深入传播至伊斯兰地区,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在十三世纪后期和十四世纪早期,伊儿汗国统治下的伊朗,包括今天的阿富汗等地区,在绘画和装饰艺术中都集中出现了众多的中国元素,如纺织品中出现的云纹和凤凰图案,金属制品中出现的莲花图案,绘画中也出现了中国式的风景构图、服装式样以及龙凤图像等,此外,在瓷器、漆器、木器等工艺门类中,也都出现了普遍类似的案例。十四世纪至十六世纪早期,继伊儿汗国之后的帖木儿帝国延续了这种艺术特征并得到进一步的发展,并一直持续至萨法维帝国时期,被当代的欧美学者定义为伊斯兰“中国风格”。
关于伊斯兰“中国风格”的研究概况
早在十九世纪之前,中国和伊朗的艺术品就已经被欧洲博物馆和个人陆续收藏。到十九世纪晚期,收藏的数量日益增多,但是非西方的艺术品当时都没有被欧洲学者进行系统的研究。二十世纪早期,随着对伊朗古代艺术特别是书籍插图的研究在欧洲逐渐兴起,伊朗绘画中的中国元素开始引起了关注,例如,当时欧洲学者在对十四世纪伊朗学者拉施德丁[Rashid
al-Din
]编写的《史集》[Jami’al-Tawarikh]进行研究,发现其文本插图中反复出现中国元素,于是他们开始认识到蒙元时期的中国艺术和伊朗艺术之间存在着一定的联系。二十世纪早期的欧洲学者,如马丁[Matin]、布洛歇[Blochet]和阿多诺[Arnold]等人,他们在古代伊朗手稿插图的研究中,都指出其存在着模糊的远东元素。[1]
不过当时的研究存在一定的局限性,主要的问题是欧洲学者对中国元素的解读没有深入展开,大多数人只是含糊地指出了蒙元时期的伊朗艺术可能受到了中国绘画和装饰艺术的影响,或者当时的中国艺术家可能参与了伊朗书籍插图的制作,而对于蒙元时期中国艺术的原型和伊朗艺术摹本之间的联系都没有进行仔细的比较研究。
二十世纪欧美学术界对伊斯兰“中国风格”的研究,主要可以分为三个阶段,分别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五十年代和七十年代至今。上世纪三十年代,欧美研究中国和伊朗艺术的学者逐渐增多,同时欧美各大博物馆开始有计划地收藏东方艺术品,使东方艺术藏品的数量也迅速增加。1931年“波斯艺术展”在伦敦成功举办,同时,一批关于伊斯兰艺术的书籍也公开出版,如《从史前时期到当代的波斯艺术概况》[A
Survey of Persian Art from Prehistoric Times to the
Present]等。在此背景下,伊斯兰艺术尤其是伊朗艺术成为一个专门的研究领域,学术界对于伊朗绘画中存在的中国元素问题也展开了充分的讨论,尽管缺少科学的研究方法和中国的原始资料,但是欧美学者还是初步构建了中伊艺术关系的研究思路。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的五十年代,在美国相继成立了一批伊斯兰文化研究中心,大量关于伊朗艺术和建筑的书籍纷纷出版,学术界对伊朗艺术进行了更加全面的研究,同时,这一时期的的伊朗艺术展也比二十世纪早期更具有专题性和系统性。蒙元时期的伊朗艺术的特殊性和历史地位成为一个研究的重要课题,学者们对这一时期中国艺术对伊朗艺术的重要影响也形成了共识,更为关键的是,当时在伊朗和中东地区的一些文化遗址相继发掘出土了大量的中国陶瓷,如阿尔达比勒神社[Ardabil
Shrine]的考古发掘,这些考古成果为研究提供了更多的原始证据,中国陶瓷的风格和技术对伊朗陶瓷的重要性和影响力被重新认识,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在以上背景下,“中国风格”成为了伊朗艺术的一个研究视角。
自上个世纪七十年代,随着世界政治、经济格局的变化,伊斯兰复兴运动迅速崛起,欧美世界对伊斯兰文化的研究具有更为广泛的现实意义,研究伊斯兰艺术的学者与日俱增。这一阶段,关于伊朗艺术的研究领域更为广泛,涉及了各种工艺种类,如金属工艺等。绘画仍然是研究的重要领域,大量的伊朗细密画文献被整理出版。同时,中国艺术在东西方文化交流中的历史地位被欧美学者再次重视,欧洲“中国风格”这一研究课题再次复兴,在此过程中,与之相关的伊斯兰“中国风格”研究也取得了支持、获得了进展。八十年代,伊斯兰艺术史专家在研究中普遍地参考中国艺术,频繁使用“中国的影响”这个词汇,同时,他们利用中国和伊朗两地不断出现的考古成果,继续修正学术框架和补充研究内容。
在此基础之上,伊斯兰“中国风格”的学术定义逐渐成型。
赫拉特清漆书封与明代漆艺
在伊儿汗国伊斯兰“中国风格”的基础上,十五世纪,帖木儿帝国苏丹侯赛因统治时期,首都赫拉特的宫廷缮写室制作了一系列精美的“中国风格”清漆书封,用于保护和装饰皇室藏书。该类书封主要使用皮革或者纸胎成型,一般内部髹涂红色,外部髹涂黑色,表面阴刻线条,然后使用颜色填充,主要是雌黄颜料,最后在部分表面贴金箔,视觉效果华丽而神秘。在设计方面,赫拉特清漆书封大量使用了开光的构图形式,具有典型中国特征的龙纹、凤纹、云纹、麒麟、莲花以及缠枝花等纹样反复出现。(图1)根据实物和相关记载,我们知道明代漆艺盛行戗金技法,隆庆年间黄成所撰写的《髹饰录》中也记载了戗金工艺及其特征,“鎗金,鎗或作戧,或作創,一名鏤金、鎗银,朱地黑質共可飾。细勾纖皴,運刀要流暢而忌结節。物象细钩之間,一一劃刷絲爲妙”。[2]
戗金的具体工艺是在朱色或者黑色的底面上用刀或者针刻划出流利纤细的纹样,纹样内填漆,然后贴入金箔或银箔,最后呈现金色或银色的图案。通过各方面的比较,我们发现,赫拉特清漆书封与中国明初盛行的戗金工艺在技法、配色和图案方面都非常相似,具有明显的模仿痕迹。这一事实,目前也已经被学者所肯定,如伊朗学者纳赛尔·D.哈里里[Nasser
D Khalili]在其著作《伊斯兰地区的漆艺》[Lacquer Of The
Islamic
lands]中提到两件目前发现较早的伊朗漆器,分别是为土耳其苏丹穆罕默德二世制作的清漆书封和帖木儿王子兀鲁倍克·米尔扎[Ulughbeg
Mirza]铭文白檀漆木箱,他指出,两者都明显具有中国漆艺的风格,尤其是白檀漆木箱从很多方面都存在模仿中国十四世纪经函的特征,包括顶盖的漩涡纹样和龙纹以及其它装饰图案。[3]
目前,现有的文献中都没有发现明朝政府赏赐帖木儿帝国漆器的相关记载,帖木儿帝国可能是通过民间贸易的方式获得了中国的漆器,但是根据历史背景分析,明王朝馈赠帖木儿帝国漆器尤其是戗金漆器,在事实上也是存在可能性的。明初的漆工艺继承了元代遗风,主要为戗金和雕漆两种类型,在制作工艺、周期和造价方面,戗金显然比雕漆更为简便、省时和低廉,所以当时许多大型宫廷物件上的装饰都采用了戗金工艺。明洪武时期,戗金工艺已经非常盛行,并一直持续到永乐、宣德时期,历经数代而经久不衰。明初尤其是永乐时期,将戗金漆器作为外交馈赠是非常普遍的情况,如《策彦入明记の研究》中就记载了明朝政府曾赏赐日本戗金漆器。《善鄰国宝记》中也同样记载了宣德时期赏赐日本国王及王妃的礼物中存在大量的戗金漆器,部分目录如下:宣德八年六月十一日
硃红漆彩装戗金轿一乘
硃红漆戗金交椅一对
硃红漆戗金交床二把
硃红漆妆戗金宝相花折叠面盆架贰座
硃红漆戗金碗二十箇
橐全黑戗金椀二十箇
另外,明王朝甚至对西藏地区也有赏赐戗金漆器的记录,如明成祖曾专门制作了朱漆戗金八宝纹经文挟版,用于赏赐来京觐见的西藏萨迦派拉康方丈昆泽思巴。
根据《明实录》等文献的记载,自洪武二十年(1387年)开始,帖木儿帝国多次遣使朝贡,1405年帖木儿去世以后,中国和帖木儿帝国之间实现了和平,继续保持了外交关系。尽管《明实录》中记载的七十八次帖木儿朝贡记录中都没有发现戗金漆器的相关记载,但是推测明王朝将戗金漆器作为外交礼物或者是礼物的配件赏赐给帖木儿帝国,从而直接推动了赫拉特宫廷的清漆仿制工艺,这种情况是非常有可能存在的。
赫拉特清漆书封的制作在十五世纪末期达到鼎盛时期,尤其
是黑底金色的风格与伊斯兰的传统风格完美结合并持续到了十九世纪。此外,十五世纪中期,赫拉特清漆书封的另一种装饰风格也逐渐形成了,这种新风格仍然使用单色底色为背景,但是使用多种颜色填充人物、动物、植物以及风景图案,最后以金线勾
勒轮廓,成为十六世纪赫拉特清漆书封的主要装饰特点。通过对同一时期的明代漆工艺进行对比,我们可以发现,赫拉特清漆书封的这种新风格,正是明代在戗金技法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形成的填彩戗金工艺,尤其盛行于十六世纪明代嘉靖时期。(图2)
赫拉特清漆书封在十五、十六世纪的风格变化显示了其与明代漆艺风格演变的同步性,这也说明了明代漆艺对帖木儿帝国的影响是持续的。此外,值得注意的是,赫拉特清漆工艺不仅在书封制作中使用,其应用范围也逐渐拓展,出现了笔盒、镜盒等新的形式,同时,清漆书封的构图、图案等也对帖木儿细密画产生了影响,对伊斯兰“中国风格”的进一步繁荣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据现有的材料分析,我们发现赫拉特清漆书封所使用材料并不是中国漆,基本成分是取自于一种属于柏树家族的山达树[Tetraclinis]的树脂,主要产于非洲西北部的摩洛哥地区。这种材料在阿拉伯地区历史悠久,当时中东地区的弓即阿拉伯弓的制作就广泛使用了山达树脂。十七世纪法国胡格诺教派的珠宝匠让·查丁[Jean
Chardi]曾记录了阿拉伯弓的制作工艺并提到了这种材料,“以混合硬木为胎,弓身一般包以桦树皮,最后罩涂山达树脂。”当时伊朗地区制作的弓,在整个伊斯兰地区最为著名,根据欧洲人的描述,可以从弓的表面照见自己的眼睛。根据土耳其图普卡比宫收藏的六十一件来自伊朗的复合弓,我们可以发现,它们所使用的装饰风格与当时的清漆书封非常相似,包括黑底金色的色彩,两者的区别只是在于赫拉特清漆书封的装饰更为华丽,通常在表面绘制细密画和复杂的图案,并结合金箔和其它矿物材料。我们因此可以推测赫拉特清漆书封的工艺非常有可能来源于当时制作弓的技术。根据文献我们也可以发现这样的线索,当时赫拉特宫廷缮写室的负责人之一米拉克•纳卡什[MirakNaqqash]原先曾是弓箭制造工匠,后来经过系统的培训后成为了著名的清漆书封制作大师。[4]
源起于赫拉特宫廷缮写室的清漆书封,尽管工艺的材料不同,但是我们可以肯定,这种新的装饰形式是受到中国明代漆艺的启发而进行的仿制,同时,这种仿制方法与同一时期该地区对中国陶瓷的仿制方法非常相似,我们通过比较可以发现两者至少存在三个共同点。首先,由于无法获得原料和配方,它们都使用本土材料替代中国材料,如中国的陶瓷出口到伊斯兰地区以后,当地的工匠使用本地的陶土材料替代中国瓷器的高岭土进行仿制,这一现象甚至在明代出使帖木儿帝国的使臣陈诚所著的《西域番国志》中就存在记载,“(哈烈)造甆器尤精,描以花草,施以五彩,规制甚佳,但不及中國輕清潔瑩,蓋其土性如此。”[5]
漆器仿制的情况也是如此,赫拉特工匠使用了本地的清漆替代中国漆,同时也使用本地的皮革和当时赫拉特所特有的纸胎等材料替代中国漆器通常所使用的竹木胎;其次,两者都将来自中国的工艺与本土造型、传统样式相结合,如早期伊斯兰地区仿制的中国陶瓷具有传统波斯金属器皿的造型特征,而赫拉特清漆书封也是将明代漆艺应用于传统的书封,而不是中国漆器的样式和功能;最后,在图案和色彩方面,两者都进行了极为认真的模仿,如当时的伊斯兰陶器精确模仿了中国的青花和五彩风格,而赫拉清漆书封则模仿了明代早期的戗金风格和随后的填彩戗金风格,甚至在十七世纪还模仿了雕漆风格,并且在图案的细节处理方面非常严谨。
十六世纪早期,赫拉特清漆工艺开始向周边地区传播,首先传播至今天的伊朗中部,随后继续西传至土耳其等地,于是大不里士和伊斯坦布尔也逐渐成为了漆艺中心。十六世纪上半期,奥斯曼宫廷开始大量制作赫拉特风格的清漆书封,其装饰特点是一般以花卉为图案,使用单色底色、金边勾线以及多彩填色等,明显受到了赫拉特戗金填漆风格的影响。十七世纪后半期,由于苏丹艾哈迈德三世[Ahmad
Ⅲ
1673-1736]的推动和赞助,清漆书封的制作更加繁荣。艾哈迈德三世以热爱书籍而著名,他在托普卡比宫廷的第三庭院新建立了一个图书馆,将许多手稿送到新的图书馆陈列并制作清漆书封对其进行保护和装饰,其中包括艾哈迈德三世自己的诗歌集,这部诗歌集现在仍然保存在托普卡比宫图书馆,制作的时间为1723到1724年,签名为于斯屈达尔的阿里[Ali
of
Uskudar]。[6]
阿里是当时最为著名的漆画家之一,奥斯曼帝国的许多书封都是由他制作完成的。
十六世纪末,赫拉特清漆工艺向南传播到了巴基斯坦和印度地区,从而形成了遍布伊斯兰世界的清漆工艺。
很多学者的研究都证明十五世纪赫拉特宫廷缮写室的清漆书封可能是伊斯兰地区漆艺的开端,这也可以说,伊斯兰大陆的漆艺源自于中国。
赫拉特漆艺、伊斯兰漆艺与欧洲两次漆艺热潮
十三、十四世纪的威尼斯是欧洲的手工艺中心,以工艺精湛而著称,如珠宝、武器等,也包括流传至今的穆拉诺玻璃。至少在十三世纪或者更早,威尼斯与近东的贸易路线就已经重新开辟了,威尼斯成为当时东西方贸易的枢纽和欧洲的贸易中转站。通过地中海贸易,来自亚洲的货物首先在威尼斯交易然后输入欧洲各地。每年的圣母升天日,威尼斯的圣马可广场都会举办贸易市集。来自东方的金属制品、纺织品、漆器、陶瓷、珠宝、香料以及其它贵重的货物,都在广场上集中展示和交易。
十五世纪末期,伊斯兰清漆书封传入威尼斯并成为新的时尚。历史上,欧洲从未出现过如此精致的类似工艺。十六世纪中期,威尼斯也出现了仿制“波斯风格”的清漆书封。一份现收藏于威尼斯总督官邸的十六世纪的政府文件,内容是关于当时威尼斯军队的武器装备情况,文件就使用了清漆书封保存和装饰。书封以红、蓝两色为面板,并使用了金色的图案装饰,明显具有赫拉特的风格特征。[7]
当时威尼斯制作的漆器在欧洲被视为非常珍贵的物品,最为典型的样式是漆盒,梵蒂冈教廷曾将威尼斯漆盒作为祝福之盒使用,在一些贵族的继承人出生之时,以漆盒盛放亚麻布、公爵帽、祝福剑以及金玫瑰等物品赐予新生婴儿,表示对新生婴儿的精神祝福。威尼斯的画家、图案工匠和镀金工匠还组成了欧洲的第一个漆艺行会-Depentores,这个行会一直持续到1691年。[8]
同时,关于伊斯兰清漆的配方,欧洲学者也进行了研究和破解,我们在欧洲十六世纪和十七世纪的文献中都可以发现线索。各种文献的记载虽然在细节上不同,但是都提到了相同的成分,即山达树脂,例如,1526年,意大利学者费李奥纳多•费奥拉万提[LeonardoFioravanti]出版的《秘密》[Secreti]一书中提到,土耳其人制作的漆弓和漆箭,主要成分是取自于一种冷杉的树脂,可以与亚麻油融合,并且可以调入各种颜色。他在文献中还记载了详细的制作过程:8磅亚麻油在铜制容器中加沸,当温度达到接触的羽毛被烫焦的温度后立刻停止加温,等待亚麻油冷却之后,再加入8磅的山达树脂和1磅松香,然后继续升火煮沸,直达山达树脂完全融化。此外,萨迪克•贝格[Sadiq
Beg]和让•德•斯文内特[Jean
de
Thevenot]也都公布了自己的研究成果,两者都提到了先将山达树脂和亚麻油混合之后加温,达到药膏的粘稠程度后之后保存,然后在制作的时候使用酒精或者石脑油进行稀释。
源自于赫拉特的伊斯兰漆艺通过地中海贸易传播至意大利,威尼斯的工匠首先掌握了这种技术,再经意大利传播至欧洲其它地区,在十六世纪下半期引起了欧洲第一次漆艺热潮,持续了将近一个世纪,直至十七世纪中期才渐渐冷却,但是在1660年左右,欧洲的第二次漆艺热潮又揭开了序幕,第二次热潮的源头则是来自东亚,主要是受到了中国明清外销漆器和日本南蛮漆器的影响。第二次热潮持续了两个世纪之久,与中国陶瓷、丝绸等其它外销艺术品共同塑造了欧洲“中国风格”-欧洲历史上第一次国际主义设计风格。
直接来自东亚的漆器在工艺和装饰方面都远胜于欧洲人先前所认知的伊斯兰漆器,再次引起了欧洲人的震撼,十七、十八世纪,欧洲工匠都以达到东方漆器的质量为目标。在图像的模仿方面,欧洲工匠通过外销艺术品、使团笔记以及耶稣会的报告等途径获得了摹本,但是在中国漆的原料破解方面,几乎经历了一个世纪,欧洲人所有的努力都宣告失败,直至十八世纪的意大利神父菲利浦•博纳尼[Filippo
Bonanni]最终破解了中国漆的秘密,但是他同时宣布,欧洲人无法使用和获得这种材料,而最好的替代品正是欧洲人一个世纪以前已经熟知的伊斯兰清漆。[9]
博纳尼的报告在欧洲漆艺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从此,欧洲工匠普遍采用了伊斯兰清漆工艺仿制中国漆艺,在此过程中演变为不同的风格特征,最终形成了欧洲漆艺的“中国风格”时代,
对欧洲近代的装饰艺术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并持续至今。
结语
历史上,中亚地区与中国的文化交流相对具有地理优势,早在十三、十四世纪伊斯兰“中国风格”形成之前的数个世纪,如中国汉代和隋唐时期,通过丝绸之路,双方的交流就已经非常频繁,蒙元时期伊儿汗国的建立使双方的贸易联系和文化交流更为密切,最终融汇而成了伊斯兰“中国风格”,并一直持续至帖木儿帝国乃至萨法维帝国时期。
赫拉特漆艺是伊斯兰地区漆艺的源头和伊斯兰“中国风格”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中国漆艺西传的过程中具有最为重要的地位,尤其值得关注的是赫拉特漆艺使用树脂清漆取代中国漆的方法不仅被伊斯兰地区所采用,而且最终被欧洲人所借鉴,为欧洲漆艺“中国风格”的形成奠定了基础。以赫拉特漆艺为案例,我们也可以发现两种“中国风格”之间的区别,古代伊朗工匠直接而不是间接地学习中国的绘画和装饰艺术,并且持续了几个世纪,同时结合本地区的传统风格,形成了相对成熟的艺术体系。同一时期,欧洲与中国没有直接的贸易和文化交流,对于欧洲人来说,中国仍然是一个神秘而未知的国度。十七、十八世纪的欧洲“中国风格”实质上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国风格”,欧洲人更注重于图像的想像和远东的猎奇,这才是欧洲“中国风格”的本质所在,而伊斯兰“中国风格”尽管也存在想像的成分和不成功的案例,但是相对而言,他们的研究态度是严谨的、研究方法是成熟的。
上海大学美术学院
金晖
[1]
Yuka Kadoi, IslamicChinoiserie: The Art of Mongol
Iran,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2009, p.3.
[2]
長北著,《髹饰录与东亚漆艺》,人民美术出版社,2014年,第637页。
[3]
Nasser D Khalili, B.
W.Robinson
, Tim Stanley,Lacquer Of The Islamic
lands, OxfordUniversity Press, USA, 1996, pp10-15.
[4]
Nasser D Khalili, B.
W.Robinson
, Tim Stanley,Lacquer Of The Islamic
lands, OxfordUniversity Press, USA, 1996, pp10-30.
[5]
[明]陈诚著,周连宽校注,《西域行程记西域番國志
咸賓録》,中华书局,2000年,第72页。
[6]
Nasser D Khalili, B.
W.Robinson
, Tim Stanley,Lacquer Of The Islamic
lands, OxfordUniversity Press, USA, 1996, pp-20-35.
[7]
Hans Huth, Lacquer Of The West:The History of A Craft And
An Industry, 1550-1950,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Press, 1971,
P.3.
[8]
Ibid, p.2.
[9]
Hans Huth, Lacquer Of The West:The History Of A Craft And
An Industry, 1550-1950,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Press, 1971,
p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