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前后期词风论略(前期词)/黄继兴
2020-04-21 16:49阅读:
一
李清照前期词清丽、淡雅、娓婉、自然、晓畅、明白如话,时有一种淡淡的哀愁,大体可概括为清俊旷逸,完全不同于花间派那种雕琢堆砌、晦涩难懂的词风。内容方面,这一时期李清照词多描绘她少女时期的优游闲适的生活和闺情相思。如《怨王孙》:
湖上风来波浩渺,秋已暮、红稀香少。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穷好。
莲子已成荷叶老,清露洗、蘋花汀草。眠沙鸥鹭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
这是词人秋天游历城大明湖赏荷之作,写得笔致清妍,含情吐媚,通篇洋溢着欢快的青春旋律。在词人眼中,水光山色都有生命与感情,与人亲近。连飞向沙滩去睡眠的鸥鹭都“不回头”,“似也恨,人归早”,辜负了好景色。在这里,词人以移情手法付山水禽鸟以灵性,把一幅“湖上秋色图”写得美妙动人。
李清照另有《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一词,也是游大明湖之作。写荷花盛开的初秋,一群女郎划船出游,在碧溪亭台之间,饮酒助兴,乐而忘返。日暮回舟,误驶进藕花深处,奋力划船,争先夺路,惊得就宿水
鸟四散飞逃。白描手法,清秀意境,体现出少女欢畅的游兴,藕丛争渡的场景,更显示出少女的天真活泼与争强好胜。李清照这首《如梦令》小词,南渡后写于建康,是她对少女时情事的追述,与《怨王孙》词的抒情主人公同为充满青春活力的烂漫可爱的少女形象。
李清照早年,伤春的情绪也有时困扰着她,使她多愁善感的才思情致令人惊异地表现出来。题作“春晓”的《如梦令》便是“天下称之”(《藏一话腴甲集》卷一)的作品: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这首词表现了对花事和春光的爱惜以及女性特有的关切和敏感。全词仅33字,巧妙地写了同卷帘人的问答,问者情多,答者意淡,因而逼出“知否?知否?”二句,而“绿肥红瘦”无限凄婉,却妙在含蓄。黄了翁称赞说:“短幅中藏无数曲折,自是圣于词者。”(《蓼园词选》)这首小令造语工巧,“雨疏”与“风骤”,“浓睡”与“残酒”,“绿肥”与“红瘦”,都是当句对;“绿肥红瘦”这句中,以绿代叶,以红代花,“红”与“瘦”联在一起,以“瘦”字状海棠的由繁丽而憔悴零落,显得凄婉,炼字亦甚精,在修辞上盖为新创。唐韩偓《懒起》诗:“昨夜三更雨,临明一阵寒。海棠花在否?侧卧卷帘看。”李清照这首《如梦令》或许胎息于韩诗,但结句用问答对语出之,数语中层次曲折有味,更胜韩诗。周邦彦《少年游》:“南都石黛扫晴山,衣薄耐朝寒。海棠花谢,楼上卷帘看。”亦用韩诗,就显得平庸多了。李清照词中“绿肥红瘦”一句历来备受称赏。胡仔《苕溪渔隐丛话》云:“……‘绿肥红瘦’,此语甚新。”王士禛《花草蒙拾》云:“前辈谓史梅溪之句法,吴梦窗之字面,固是确论。尤须雕组而不失天然,如‘绿肥红瘦’、‘宠柳娇花’,人工天巧,可称绝唱。”徐伯龄《蟫精隽》云:“赵明诚妻李氏,号易安居士,诗词尤独步。其‘绿肥红瘦’之词,‘人比黄花’之语,传播古今。”
李清照前期词除写少女生活外,还写少妇如怨如慕的闺情。这些恋情词中,写欢乐的寥寥无几,写悲苦的篇什较多,也最感人。李清照的伤别词与柳永“词语尘下”的赋别之作不同,写得超尘拔俗,具有高雅的林下风范。《醉花阴》、《凤凰台上忆吹箫》、《一剪梅》是其中广为传诵的名篇。
先看《醉花阴·重九怀人》词: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这首词含蓄凝重,无一字不秀雅。上阕写重九佳节独处幽闺,由昼到夜的生活感受,句句烘染离别之愁情。下阕写黄昏赏菊排遣离愁。收拍处落到“销魂”,将离愁深化。“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帘外黄花,帘内佳人,请宾陪主,物我交融,而以“瘦”字结穴,则思念丈夫感情之深挚不言而喻。“莫道不销魂”三句,与柳永《凤栖梧》:“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含义相近,但屏绝“浮花浪蕊”,选择了不求秾丽、自甘素淡的菊花为比,既是重阳的当令风光,又象征着一种高雅的情操,衬托出作者不同凡俗的高标逸韵。伊世珍云:易安以重阳《醉花阴》词函致明诚,明诚叹赏,自愧不逮,务欲胜之,一切谢客,忘食忘寝者三日夜,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友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绝佳。明诚诘之。答曰:“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正易安作也。(《瑯環记》)可见此词艺术何等卓绝。
如果说《醉花阴》是写别后相思,那么《凤凰台上忆吹箫》则是写临别的心态:
香冷金猊,被翻红浪,起来慵自梳头,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一般写离别,多写临别之情或别后所感。此词写离别妙在写别前对别后的设想,可见“李易安体”炼意的功夫。起头五句围绕一个“慵”字落笔。“金猊”是铜制狮形香炉,炉里的香烧完了,可见时之已晚;“被翻红浪”可见词人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后也懒得梳头,因为丈夫将远行,自己没有心情打扮。接着是一段心理描写,她“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同时她心里清楚:“新来瘦,非干病酒,不是悲秋。”在这几句词里,作者采取吞吞吐吐、曲曲折折的方式,淋漓尽致地表现了女性所特有的深婉而细腻的感情。换头以叹惋、决断语正面写送别情怀。“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设想别后相思。晋陶渊明《桃花源记》写武陵人到桃花源事。后来以桃花、流水、仙境等与刘晨、阮肇入天台遇二女事相类似而牵合。“念武陵人远”即用此典,借刘阮指所怀远人。“秦楼”即凤台,是仙人萧史与秦穆公的女儿弄玉飞升以前所住之地,此借以指词人自己的住所。“武陵人远,烟锁秦楼”八字,意即人去楼空,词人用了这两个美丽的传说就增强了诗意。词的下片有两个“念”字,前一个“念”字设想别后词人对丈夫的怀念,后一个“念”字设想楼前流水对终日凝眸的词人之同情。显然后一个“念”字措词更巧妙,措意更深永。《古今词论》引张祖望赞语:“‘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痴语也。如巧匠运斤,毫无痕迹。”词人之所以能写出这样的痴语,是因为她痴情。别前,词人已经因愁而瘦了。别后,“清风朗月,陡化为楚雨巫云;阿阁洞房,立变为离亭别墅。”(明沈际飞评《草堂诗余正集》卷三)词的最后说:“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用此三句煞结,言已尽而意绵绵,给人以无限涵泳的余意。
《一剪梅》写别后秋日出游,触景生情,无法排解对丈夫的殷殷思念: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上片由清秋独自荡舟,写到望云听雁,楼头月下,翘盼伊人音讯。“锦书”用典,前秦窦滔妻苏若兰曾寄给丈夫一首织锦回文诗,后世锦书多指夫妻间往来的书信。李清照所盼望的“锦书”显然是明诚的来信了。她一直等到月满西楼的夜深时才见到雁行掠过。那么征鸿为她带来了锦书没有呢?看来没有,由下片的感叹可以推知。下片即景取喻,暗叹时光流逝,进而引出内心独白,落笔到相思情、离别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离愁无可排遣,让人感受到李清照夫妻间两心相印,情同胶漆,恋情纯真而挚厚。
这首词语言颇见功力。“红藕香残玉簟秋”、“花自飘零水自流”,前四字与后三字皆为并列的主谓结构。“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皆为对偶句。它们都既工巧而又明白如话。
李清照前期生活是在稳定优游闲适中度过的。她生于仕宦之家,其父李格非是当时著名的学者兼散文家,有《洛阳名园记》流传至今。母亲王氏也知书能文,工于翰墨。李清照从小聪敏好学,受到很好的文化熏陶。18岁出嫁,和著名的金石鉴赏家赵明诚结合,婚后生活美满,共同致力于金石书画的研究。由于生活在稳定的环境里,李清照前期词描写少女生活的作品显得清新活泼,而描写闺中思妇的作品则清新活泼中时有一种淡淡的哀愁。象《临江仙》所说的“庭院深深深几许?云窗雾阁常扃……谁怜憔悴更凋零?”象《点绛唇》所说的“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其原因何在呢?首先,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名列于元祐党籍,她的公公赵挺之却是新党权要,位至宰相。崇宁初激烈的新旧党争给双方家庭都带来了政治上的不快。其次,李清照不仅有高度的文化修养,同时还有突出的见解,不羁的性格,她闯进了男人的文化禁地,而且以她的创作才能“压倒须眉”(清李调元赞她的话)。她敢说敢笑,敢讥评有地位的男人。她的思想意识和当时一般恪守闺范的家庭妇女不同,也和一般大家世族的才媛不同。她是不平凡的女性,却不得不在平凡的环境里平凡地打发日子,这“寂寞深闺”“深深深几许”的“庭院”无疑会使她感到窒息。这是千百年来无数受束缚的女性的烦闷,也是封建时代要求过正常人生活的女性普遍烦闷;李清照对这种生活有着特别深刻敏锐的感觉,但她还不能对它有所认识与了解,因此她感到的烦闷只能还是一种无名烦闷。她有时要“寻寻觅觅”,好像失掉了什么;有时“说不尽,无佳思”;有时“独抱浓愁无好梦”。这里面除有怀念丈夫的因素外,整个看来,不正是她不安于窒息的精神状态的反映吗?另外,李清照21岁后,丈夫赵明诚出仕,美满生活受到离别的干扰,因而李清照时有伤别之作,伤春伤别,如怨如慕的闺情,必然使这一时期的词作时时笼罩着淡淡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