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不断的文化根脉
2021-04-27 13:36阅读:

斩不断的文化根脉
——《耀州秦韵》序
刘平安
秦腔,顾名思义即秦人的唱腔。
早在殷商时期,秦人部族就是镇守西戎的一支重要力量。周朝时,作为养马部落,秦人一边在陇上游猎、一边守卫西垂而得封地。后因讨伐西戎、救周护驾有功而被封诸侯,称霸西戎。在历史的挤压中,秦人一路披荆斩棘、百折不挠,最终走出陇上,在美丽富饶的关中平原站住脚跟,以至于后来强势崛起,一统六国,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多民族的中央集权制封建帝国。
秦腔的起源,众说不一,主要有“形成于秦,精进于汉,昌明于唐,完整于元,成熟于明,广播于清,几经衍变,蔚为大观”的说法。秦腔是相当古老的剧种。在人们的社会实践中,这种源于西周秦人领地的唱腔,经过历代创造加工,不断发展,成为流传民间的一种戏曲形式,被一脉相传。唐代,梨园乐师李龟年所作的《秦王破阵乐》,俗称秦王腔,简称'秦腔',被认为是目前所知最早的秦腔乐曲。至明代万历年间,便有秦腔曲调和唱词的史料记载,亦有秦腔班社和活动的记载。清代,涌现出大量的秦腔班社,创作出大量的秦腔剧本,秦腔几乎成为戏曲舞台艺术的一个重要剧种,同时也是流行全国许多地区的剧种,秦腔堪称中国戏曲的鼻祖。
耀州位于渭北高原,属京畿之地。是关中通向陕北的门户,素有'北山锁钥'、'关辅襟喉'之称。这里不仅分布着药王山、玉华宫、大香山、耀州窑等大量的文物古迹和人文景观,也曾孕育过隋唐医药学家孙思邈、西晋哲学家傅玄、唐代书法家柳公权、史学家令狐德棻和北宋山水画家范宽等诸多历史文化名人,可谓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古往今来,作为秦地的区域,这块古老的土地上深深地扎下秦腔文化的根脉,耀州民众的血液里自然浸透着秦腔文化的基因。
正是基于文化保护和传承的深层思考,常志诚、郭建民两位先生,老骥伏枥,呕心沥血,深入民间访谈,搜集整理资料,终于完成了《耀州秦韵》的编撰工作。该书分戏苑文萃、演出团体、演出剧场、代表剧目、名家传略、戏剧人生等6个章节,耀州地域的16个剧社、15个剧场
、近40位名家传略和8位艺术家的戏剧人生尽显其中。无疑,这是一部史料翔实、内容丰富的秦腔志书,更是文化艺术界的一项重要成果。

(常志诚先生)
“戏苑文萃”一章收录了常志诚先生《耀州人的秦腔情怀》、郭建民先生《耀县群众文化史略》、张增刚先生《惠塬的秦腔戏班和戏迷》三篇文章。《耀州人的秦腔情怀》,引经据典,追根溯源,全面描述了耀州秦腔的发展历程,戏剧历史,文化风情,台前掌故,幕后逸闻,娓娓道来,平实亲切。文章的字里行间不仅洋溢着耀州人对秦腔戏曲的那份古道热肠,更有在时代变迁、岁月流逝中的几多感慨和困惑。《耀县群众文化史略》一文,叙述了从新中国成立到上世纪末耀州群众文化的基本情况,五十年代群众文化的兴起,六十年代群众文化的困惑,七十年代群众文化的得失,八十年代后群众文化的振兴和发展,让人了然于心,感慨良多。冬去春来,潮起潮落,贯穿于群众文化活动始终的一条主要形式还是秦腔。《惠塬的秦腔戏班和戏迷》聚焦了一个村庄业余剧团的演出活动,其演唱水平不亚于专业剧团,耀州民间的艺术水准和审美情趣可见一斑。读这些文章,让人真切地感受到,秦腔已不仅仅是一种艺术形式,而是深深浸透在人们灵魂深处的一种文化元素,成为老百姓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精神依赖!
《耀州秦韵》所录入的演出团体,既有解放前兴办的同乐社、正风社、群众社、耀县游艺团、上官村皮影社等,也有新中国成立初期成立的中胜社、耀县剧团、寺沟业余剧团、野狐坡业余剧团等,还有文革期间兴盛一时的耀县剧团七零级学生班、陈坪业余剧团、郭家业余剧团等,以及改革开放后发展起来的耀县戏剧学校、石柱乡木偶剧团、小丘业余剧团等,虽然所处的时代不同,最终的命运不同,或文化品种单一时的兴盛,或社会转型期间的衰落,但秦腔这种艺术形式始终被一脉相承,不仅没有因时代的变迁而废弃,反而在历史的进程中不断的创新发展,至今不仅依然活跃民间,而且呈现出新的勃勃生机。尤为重要的是,它所反映的内容更加贴近时代、贴近生活、贴近人民,它所借助的手法更加灵活多样、多姿多彩。秦腔不仅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娱乐形式,也是宣传思想战线的有力武器。
《耀州秦韵》所录入的演出场地,既有古香古色的药王山太元洞戏楼、南庵戏楼,耀县城南街戏楼、东街戏楼、北街戏楼、西街戏楼和西操场戏楼、朱村戏楼、孙家原戏楼等,又有解放后兴建的城隍庙戏楼、东关剧院、耀县大礼堂、耀县影剧院、小丘影剧院等,这些戏楼、影院,或早已淹没在历史的尘埃之中,或作为文化遗存而被保护,或转换职能被新建的大型综合文化设施所取代,但作为秦腔艺术表演的载体,曾经唤醒过多少人的文化良知?凝聚起多少人的道德力量?自然成为时代的印痕。从这部集子的记载中,我们依然能够强烈地感受到浓浓的文化氛围和呛人眼鼻的历史气息。从而坚信:耀州的文化是发达的;耀州的历史是厚重的!尽管,随着乡村振兴战略的全面推进,群众大舞台已遍布社区、乡村,但这些曾经给人们带来快乐,并让无数人经受过文明洗礼的园地,将永远成为人们心中挥之不去的文化记忆和精神标识!
耀州人杰地灵,英才辈出。围绕秦腔艺术,自然形成一支庞大的队伍。《耀州秦韵》不仅收录了清光绪中叶“盛德班”台柱“十八红”、易俗社创始人薛卜五、因地方语音浓重而被称为“烙馍派”的代表人物胡同林、在渭北高原红极一时的名角宋正风、声震剧坛的陈仁义、秦腔名家宁艺中、张惠霞、罗振华等表演艺术家的个人小传,而且也收录了长期在西藏文化艺术界工作并担任领导职务的秦腔编剧张耀民、集编导演于一身的杨通民、耀县剧团初建时担任团长的杨起、中华梨园学创始人李尤白等剧作家的个人小传,并集中展示了他们的艺术人生。薛卜五,耀县小丘朱村人,早年参加辛亥革命,当选省临时议会议员,与李桐轩、郭希仁等人,欲借戏剧之力以移风易俗,并为团结党人以期改良社会,在西安成立“易俗学社”,任首任社监。后又参加反对袁世凯称帝的护国运动和反对北洋政府、捍卫《中华民国临时约法》的护法运动,曾任陕西靖国军财政处长,在筹集款项时遭地方军阀唆使,被暴徒袭击身亡,年仅33岁。剧作家杨起,户县人,参与组建耀县剧团并担任团长,改编《下河东》《蝴蝶杯》《孙膑坐洞》等剧目,创作现代戏《胜利之花》《矿海乌龙》、历史剧《林则徐》等,1959年因剧本获罪,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判刑劳改,1980年代平反,对耀县戏剧事业有重要贡献。李尤白,山西河津人,童年时即受中华传统文化熏陶,1941年7月,17岁的他逃出倭寇牢笼,来到西安参加抗战,与辛亥革命老人景梅九、“五四”新文学宿将郑伯奇等人组织“新风文艺社”,担任《笔阵》主编,创作长诗《吕梁山的野牡丹》,文革期间被下放到耀县落户,创作过大型现代戏《第一声霹雷》《探亲路上》,合编历史剧《斩鸿恩》等。先生历经十数年,翻阅大量史书经典,艰难考证,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撰写了我国第一部“梨园学”专著——《梨园考论》,后又发起成立中华梨园学研究会,为建立中国唐代梨园纪念馆奠定了坚实的史料基础。秦腔演员张惠霞,为了准确把握角色,深入生活,体验“做贼”偷麦秸,成为“梨园”笑谈。民间艺人张明儒,因痴迷于秦腔艺术,演绎出“妈在炕上断气哩,娃在台子唱戏呢”的生活中的真实喜剧。从他们身上,我们体会到的是文化人的情怀和坚守:
民族危难时的社会责任,政治逆境中的不屈不挠,献身艺术的敬业精神!

(郭建民先生)
《耀州秦韵》也收录了多部代表剧目,这些剧目体现出浓郁的地域文化特色。《药王卷》是根据药王孙思邈的故事,创作并盛行于明代舞台的秦腔剧,流传演出数百年而不衰。民间小戏《香山还愿》根植耀州大地,长期以来,在民间自乐班广为传唱,并流传到西府宝鸡、甘肃平凉一代,为专业剧团排练演出。1950年代,剧作家杨起改编的《下河东》搬上舞台后,其剧本编写与演艺水平均达到了炉火纯青的艺术境界,耀县剧团被省戏剧界和广大观众誉为“下河东剧团”。张惠霞演出的《三娘教子》,曾经轰动一时,在西安连演数十场,场场爆满,出现一票难求的盛况。《金沙滩》的排练演出,更是名角荟萃,久演不衰,陕西广播电台经常播放录音,《西安戏剧》杂志发表文章,介绍秦腔须生宁艺中的表演艺术和唱功。李尤白、闫志武创作的历史剧《斩鸿恩》演出后,受到专家认可,堪称经典保留剧目。耀州人看了这些戏,就像咥了家乡的羊肉泡、咸汤面一样的解馋、过瘾。
常志诚先生已是耄耋之年,曾担任耀县人民政府常务副县长、耀县人大常务委员会主任等职,长期主管全县宣传文化教育工作,离休后,致力于耀州历史文化的研究。主编出版《耀州历代书画名人传略》《耀州当代书画者实录》《古今美文颂药王》《耀州传统饮食》等书。郭建民先生已年近八旬,曾担任村干部多年,后长期从事基层文化工作,创作出版了《乡村诗草》《田野的歌》《郭建民诗选》《心泉》《远去的风景》等十多部诗歌散文集。主编过《谜语类聚》《耀县歌谣集成》《唱给农村广播的歌》《陕西农民诗歌志》等多部专著,被推选为陕西农民诗歌学会会长,组织了大量的农民诗歌活动,成为陕西农民诗歌的一面旗帜。二位老人,可以说是耀县文化的风景和符号,本该颐养天年,可他们不甘寂寞,不辞辛劳,仍以严谨的学风,扎实的作风,激情饱满地投入到《耀州秦韵》的编撰工作,这种文化的责任与担当能不令人感动和敬佩吗?这种文化的自觉与清醒能不令人汗颜和深省吗?
社会在发展,文化在进步。尽管,现代科技催生着多元化文化形式的兴起,秦腔在面临冲击的同时,也面临着新的发展机遇,这种古老的艺术形式,已深深地扎根在耀州历史文化的肥田沃土,扎根在人们的心灵深处,成为民众精神领域里永远也斩不断的文化根脉!
先生嘱我做序,作为晚辈,命虽难违,却也诚惶诚恐,写下以上文字,权做读后之感,唯有向包括编撰者在内的文化先贤们表达敬意!
2021年4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