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会|里尔克诗选译
2016-07-29 11:48阅读:
里尔克诗选译
张索时 译
盲 女
外乡人:
你不怕谈论往事吧?
盲女:
不怕。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另一个女人的事。
她当时看出,她是从呐喊和观察讨生活,
她已经死了。
外乡人:
死很难吗?
盲女:
对于顽木者,死亡是残忍的。
就算死了个陌生人也难过,还是坚强些吧。
外乡人:
你跟她不熟吗?
盲女:
—不如说:她变得陌生了。
死亡甚至使母亲和孩子生疏起来。—
头几天真可怕。
我是遍体鳞伤啊。
事事圆满如盛开之花的世界,
与我决裂,连根拔掉
我的心(我觉得),我袒卧
于斯如掘开的土地,我饮着
我那汩汩不绝流出死睛
如流出寥寥天穹的
潇潇冷冷的泪雨,
神死了,乌云降布。
可是我的听觉涵盖广袤,通向万有。
我听得出不可与闻的事物:
擦过发面的时间,
叩击柔细玻璃的宁谧—
且能感知:一朵硕大的白玫瑰的气息
拂近我的手。
我想了又想:尽管未来除了夜还是夜,
我相信终必得见一道亮光
扩展如白昼;
我相信终必走向我早就
捧在手上的晨朝。
当睡眠从我晦暗的脸庞
滞重地滑落,我叫醒了母亲,
对她喊着:“妈,来呀!
天亮了!”
于是竖耳倾听。长久,长久没有动静,
我觉出头下的枕变了顽石,—
后来,我仿佛看见有个东西在闪亮:
原来母亲伤心地哭了,
那是我不愿再看到的哀泣。
天亮了!天亮了!我经常在梦里这样呼喊:
天果然露白。从我的脸上
从我的胸膛把天抓住吧。
你得擎得起天来,高高擎起,
且要把星子们还给它:
我过不了老天压顶的日子。
我是在跟你说话吗,母亲?
要不然是跟谁?谁在那后面?
谁在窗帷后面?—是冬天吗?
母亲:是风暴吗?母亲:是夜吗?说呀!
要不就是白昼?……是白昼!
然而没有我的份!没我,白昼怎能成立?
莫非我在什么场合缺席过?
莫非谁都不再理会我?
莫非我们被彻底忘怀?
我们?……而你是在场的;
你的确依然拥有一切,不是吗?
万物依然殷勤围侍
你的脸庞。
你的眼睛垂闭而眠,
你的眼睛疲倦得睁不开,
尔后它们会重见光明的。
我的眼睛恒常声息全无。
花失色。
镜冰凝。
书上的字行雾腾腾。
群鸟在巷子里
四处飞撞到陌生窗口受了伤。
万缘俱灭。
我为万缘所弃却。—
我是一座岛。
外乡人:
我可是跨海而来了。
盲女:
怎么?上岛了?……上这儿来了?
外乡人:
我还在小船里啦。
它正轻轻向你—
靠拢。颠颠荡荡:
船旗向着岛飘扬。
盲女:
我是孤岛啊。
我可富有呐。—
不过,脑筋里条条
旧路还在,但因使用
频繁而损坏:
我好不苦恼。
一切都从我的心陌走开了,
起初我不知所措;
后来我发现它们全在,
我的全部感觉,我之为我的感觉,
聚拢起来挤过去对着
有墙堵塞纹丝不动的眼睛呼喊。
我那被诱出的全部感觉呦……
我不了解多年以来它们是不是株守于斯,
但是我知道近几个星期,
它们陆陆续续回来了,
谁也认不出它们。
路随着它们的来临伸展到眼前。
我却不再识途知路。
现在我的体内百脉畅通,
自信又无忧;宛若有病初愈
我的感觉们踱着步,享受健行之美,
穿绕我的肉体黑屋。
有些人是
记忆的读者;
青年人则
志在全景。
他们行经我身边之所步访,
正是我的透明衣装。
我的前额会看,我的手会读
他人之手的诗章。
我的脚以其所踏之石说话,
我的语声从时光之墙
驮走只只飞鸟。
如今凡事不必再穷于应付,
诸般色彩尽化为
声音和气味。
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妙如奏乐。
对我来说书意味什么?
风翻林叶;
而我通晓风的文字,
有时候还轻轻复诵。
那损目如折花的死神
找不到我的眼睛了……
外乡人(轻语):
我懂。
少女的悲叹
在我们都是孩子,
彼此互不干扰的年代,
倾向是温和的;
斗争的岁月面目迥异,
而人各有所宗,
各有所近,各有所远,
各走各路,各饲各物,各尽各图。
我还在想,生命
从未停止过赋予
人以自我思索。
我在我心中莫非不是处于丰盈状态?
我的属有难道不再安慰我,
知我如儿时?
突然像被逐出人群,
我感到无与伦比的
寂寞孤独,
当我的情感立足于阜起的
胸脯,呼唤着翅膀
呼唤着少女时代上路。
佛
他在谛听。静即远……
我们则自察而止远听。
他是星宿。另一些
我们没有看见的巨星,环立于他四周。
哦,他是万有。我们当真在等,
他的垂顾?难道他还有什么需求?
纵使我们在此倾身拜在他跟前,
他也是深居而不作为如兽。
因为拽我们拜倒于其前者,
是百万年来萦绕在他心中的意念。
他,断念于我们的经验,
却经验着可以指教我们的意念。
豹
——巴黎植物园
晃过来是铁栅晃过去还是,
他的目光困倦得别无所获。
他感觉好像有千根铁栅,
而千根铁栅外没有世界。
矫健的步伐柔和地移
转顶小的圈儿,
宛如麻木的雄心
居中指挥的劲舞。
不过偶尔眼帘悄悄
打起—图像映入眼来,
穿过血脉贲张的安静—
到了心里灭了。
罗马石椁
还有什么能阻碍我们相信,
(既已经受分遣入椁的安排)
冲动、仇恨和烦恼周流心头
不过是弹指间事。
转瞬就躺进链子、神像:
彩带装饰的石椁,
套上慢慢风化的衣服,
变做一具慢慢消融的躯体—
最终被从不开口说话的
不为人知的嘴巴们吞没。(派得上用场,
而正使用的不朽之脑何处有?)
昔时从古老的水管桥
引永恒之水入椁—
如今仍水清如镜穿流其内熠熠放光。
诗 人
你从我一路铺开,你—时间。
你的扑翅多次打伤我。
只是:我该如何对待我的唇舌?
我的夜晚?我的白天?
我没有情人,没有家,
没有安身立命之所。
我把自己交付于万物,
万物繁盛起来把我涵没。
死亡的经验
关于这场不可分享的远行,
我们了无所知。我们没有理由,
对死亡表示惊异好恶,
作悲情告白戴了假面的嘴
奇特地扭曲死亡原貌。
我们所演的角色世上还多得是。
只要我们以称不称心为意,
死亡就披了戏衣,虽然它是不称心的。
不过你走了,舞台上裂出
你走后留下的缝隙
造成的一段真实:绿是真绿,
阳光是真阳光,树林是真树林。
我们继续演戏。张皇艰难地背诵
学来的台词,不时做些
手势;但长离而逝,
自外于我们剧本的你的存在
有时能漫过来,对裂隙真实的
认知沉落下去,
以致我们一时醉心于
戏耍生命,不作想喝彩。
蓝色绣球花
仿佛是颜色钵里最后一层绿
蓝色绣球花的叶子,干了,淡了,粗糙了,
在那伞状花后,
擎托不住一枝蓝,远远映影而已。
叶子映花泪眼模糊,
花像要易服而上路,
好似黄色、紫色和灰色
在蓝色旧信纸上散布;
如同一件孩提时的围兜兜,
洗干净不再戴化有为无:
合该令人感到小生命的短促。
可是蓦地里蓝色显然更新
于那伞状花的一个花蕾中,但见
跃动的蓝色在绿色前欢腾。
旋转木马
——卢森堡公园
和篷顶共自己影子转了
片刻,流连光景,
久久才沉落的国度的
五光十色的马队。
诚然好多马固定在车上,
而骑者个个面呈英豪;
一头凶恶红狮与做同道。
间或出现一头白象。
甚至有一只鹿,完全跟森林里一样,
不过鹿背添了一副鞍,
缚驮个小姑娘身着蓝。
狮身上骑个白衣少年,
控骑用激动的小手一只,
狮子吐舌又呲齿。
间或出现一头白象。
他们骑着马从旁经过,
鲜焕的姑娘几乎也都能
驾驭坐骑的腾跃;
旋转到最高处无不昂首望远—
间或出现一头白象。
就这样一路行去,赶奔到终程,
转圈转身而已了无目的。
闪过红,闪过绿,闪过灰,
勉强成形的小小一团图线—
有时还转出一个微笑,
一个幸福的微笑,炫耀于虚耗于
这紧张盲目的游戏。
仅存躯干的古代石雕阿波罗像
我们没见识过他巨大的头颅,
头上的炯炯巨瞳。但
他的躯干依然灿如灯台,
眼亡眸光在,虽内敛于身,
犹放神采。如若不然,胸肌的起伏
不会令你目眩,腰肢微摆中
不会浮漾着笑意
漫入司掌生殖的核心。
如若不然,他就是残石曲立,
双肩以下无非空洞的悬垂,
而不会波闪粼粼赛似猛兽毛皮;
也不会从每道边缘射出光来,
如自星辰:因为无一处,
不逼视你。你非得脱胎换骨不可。
黑 猫
鬼尚且跟实地一样,
你的目光射过去噗地立住;
而你最强劲的窥视落在
这黑色毛皮上就立刻溶解:
恰似疯人狂怒时
一头扎进黑暗,
陡然撞到囚室的软面墙
登时力馁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