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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云年代志Ⅱ·银鹿原之战》by今何在

2017-04-14 10:36阅读:
【梦幻百家讲坛】


《牧云年代志Ⅱ·“端末三大战役”之银鹿原之战》


本期主讲人:今何在


刊载于《九州幻想·五湖烟》2008年5月 P162-169


※※※


端朝作为历史上少数南北大一统的大朝代,持续了三百年之久。这期间,牧云与穆如两家族的平衡与制约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穆如世家这样一个手握重兵的“上节制君王,下监察百官”的力量的存在,使皇族一直不敢懈怠,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牧云皇族没法没忧患意识,因为假如他们做得不好,穆如世家的威信就会超越皇族,并可能进一步得到军心民心甚至文武的拥戴,取而代之。所以我们前一讲说过,端朝三百年,皇帝能力各有不同,但没有敢昏昏碌碌不理政事的。只有未平皇帝牧云笙是一个异数,本来怎么也不该他当这个皇上,但因为端末变乱,他的几个皇兄有的为国战死,有的拥兵自立,为夺位自相残杀而死,最后一心只爱作画的他才被阴差阳错拥为皇帝。


而这端末的变乱,一个三百年的王朝轰然倒塌,有许多的深刻原因,无法简单归结在某一个人或某件事上。让我们一起梳理一下那段风云激荡的历史,回顾其中重要的变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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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史·帝王本纪》曾有记载,未平帝牧云笙当年出生之日,天降大雪,从此不停,一下就是半年。当然,这史家的话有时也不可信,经常为了显示“万事皆有天兆”的思想,所一些天象或气候的变化和某些事情强行扯到一起。查阅龙渊阁当时的《天象纪》可以发现,并不是全国下大雪,一直下了半年——要真那样,整个国家早就被雪埋了——但是,的确出现了大范围的降雪,各州在不同时期都出现了雪灾。据记载,北陆的瀚州十月就开始第一场雪,一直到第二年四月份最后一场雪,确实相距了半年。而大陆南边的宛州以前很少降雪,但那一年也有多达二十几次的降雪记录,从十一月一直到次年三月。但雪量肯定不是覆盖全国一直下的,各
州降雪的时间不同,下几天晴几天;但因为那一年降雪量特别大,下雪的日数特别多,所以在人们的记忆中,好像全国半年都在下雪。史家不是天象家,也不是历法家,没有这么严谨,记载中也就有了夸张的成分。


但把这一年史上罕见的雪灾和牧云笙联系起来,的确是缺乏依据的。出生时天降大雪,这其实很正常,那一天出生的婴儿肯定也不止牧云笙一个,为什么这个“天兆”就算他头上了呢?只不过他是明帝牧云勤的第六个皇子,只有他的出生能和这一年异常的大雪一同被记入史册而已。


要从天文学气候学的角度来说,牧云笙出生那一年是星流6320年,印池星靠近大地,同时太阳远离,印池、暗月、郁非、太阳的轨道发生交错。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印池距地最近,而太阳距地最远,这种天文现象造成了气候的变冷。而这种现象以前也曾经出现过,可以算是数千年一遇。几千年前,这样的天象造成了大地的冰河纪和极北大陆长达数百年的漫长极夜,对历史的直接影响就是造成夸父族南迁,进入殇州地域,与其他种族开始文化碰撞与战争。所以,有时候气候的变化对历史的影响是非常大的。但古代的人们怎么知道自己正有幸经历一场数千年一遇的气候变迁呢?而对于这种星辰的移动,那时的人们也没有力量来解释,只好都归于“上天的意志”。


所以,星辰轨迹的移动造成了大地气候变冷,带来了漫长的风雪天气。对端朝民生的影响就是东陆粮食减产,造成饥荒;而北陆瀚州草原也被雪掩盖,大量畜养的牛羊因为没有草吃而饿死,瀚州游牧民族部落的牧民们也活不下去了。


台下的各位同学,我们知道,端朝,那是从瀚州起家的,瀚州是大端朝的大本营,宗室发源之地啊。当年牧云一族和穆如一族都是北陆瀚州的游牧部落,靠铁骑强弓打下了整个天下,三百年来,端朝最精锐骑兵的用马一直靠瀚州供应。所以,端朝的执政者们对瀚州不重视,那是绝不可能的。说“得瀚州者得天下”有点夸张,但至少是“得瀚州者得铁骑”。古代战争,骑兵那就是战争之王。人家五万骑兵,你五万步兵,那基本就没法打。说到底就是三个字:“机动力”。机动力决定胜负,用骑兵的,遇弱就突击,遇强就游避,一夜之间可以转战数百里,攻敌之薄弱,攻敌之不备。在用骑兵的高手名将面前,你就算有数倍于其的步兵,一样被拖死,完全处于被动。晟朝和端朝骑军作战的时候,晟朝大将军谷之涛就曾慨叹:“此役之败,非兵无勇,非将无谋。若吾为端军主帅,有如此铁骑,仅需其半,足可纵横天下矣。”可见,在端朝开国战争期间,牧云和穆如家族因为拥有强大的骑兵部队而拥有很强的战术优势。当然,那时候和所有新兴的游牧民族一样,端军最缺的就是经济基础,最初端军起兵的时候,普通骑兵的马全是自家牵来的,不发马鞍马蹬,不发盔甲兵器,不发军粮,什么都没有。想要?看见对面敌军那些主将了吗?一个个包金镶玉的,那样的好鞍配那样的劣马,看不下去?不服气?赤手空拳上去,把他拖下马来,他的装备就归你了。


就凭着那时一投天不怕地不怕的悍勇,当然也靠主帅的谋略,由七十多个部落凑起来的数万骑兵,击败了东陆晟朝的几十万大军。牧云穆如两家庭的骑兵也从此闻名天下。


但千没想去万没想到,以骑兵起家、以骑兵为傲的牧云穆如两世家,到了三百年后的端末,要面对的和当年被他们灭亡的晟朝同样的困局,面对来自自己发源地的瀚州草原上新生力量的挑战——骑兵的挑战。那是一支和当年他们的骑兵同样悍勇、同样年轻气盛、同样霸气冲天的力量:以右金族为领袖的瀚北八部。


端末这次反叛的瀚北部落联军其实不止八个部落,但最大的有八个,他们是:速沁部、索达部、和术部、克剌部、龙格部、赫兰部、丹尧部,还有一个就是右金部。


瀚北八部为什么要反?一个极重要的因素就是前面我们说到的:瀚州雪灾。“才十月间,雪盖七尺,帐篷屡建屡毁。”十月就开始下雪了,帐篷搭起来,没一夜就被雪压垮了。“满目银素,觅一丝青而不得。”放眼一看,全是雪,一直到天边,找一要头发丝那样细小的别的颜色的东西都找不着,更不用说草叶根茎了。草全深埋在雪下,牛羊没有东西可吃,眼看着饿死,只好成批成批地杀掉,埋在雪地里,变成冻肉,牛羊骨弃满了草原。“昔日无边绿野,牛羊遍地,如今赤雪白骨千里相映,饥童哭号之声,惨不忍闻。”


那么我们知道,游牧部落是可以迁徒的,瀚州是不是全境都被雪盖了呢?似乎也还不全是,瀚州南部一带,情况就相对好些,雪没有那么深,下得也没有那么早,还有机会储备一些冬粮。但这里,我们要提到影响这场战争的另一个因素,那就是端朝的一项重要制度:分疆制。


在三百年前,端朝还未建立之时,北陆瀚州的游牧部落一直处于相互撕杀的状态,其根本原因就是对可放牧的草场的争夺。因为是游牧民族,这里的草吃完了,就迁到下一处去,部落没有固定的疆界可言,当遇到都想得到的水草丰美之地时,自然只有用战争来决定归属。所以草原上的大小数百个部落常年混战,很难统一起来,北陆民族也因此之前从没有能够征服东陆,建立帝国。直到牧云和穆如两族兴起,分别统一了草原东西部,在最后决战时,因为谁也难以战胜对方,所以定下盟约,不再互相残杀,共同进军东陆,哪一族先攻下帝都天启,哪一族就是天下的主人。


这是历史上极为重要的一个盟约,也就是前一讲我们说过的“天下一诺”,这个盟约之历史意义有三:


第一,改变了北陆部族间互相残杀的状态。两大强军的争斗欲望被转移到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上,那是一个远比统一草原更伟大的战略目标:一统天下。


第二,“谁先入主天启谁得天下”的盟约是历史上最大的一笔“悬赏激励”,使北陆军队的军心战力在当时达到了一个巅峰。牧云穆如两大氏族竞争方式的双路并进,生怕被对方抢先。两军都奋不顾身地作战,经常出现一夜奔袭数百里,以几千骑兵对抗敌数万敌军的状况,没有极强的士气和求胜欲望,是没有办法做到的。


第三,这个盟约换来了三百年繁荣统一的时代,北陆和东陆的人族第一次被真正意义地统一在了同一个王朝之下。但也有史学家认为,牧云穆如两大家庭的权力矛盾并没有真正解决,只是被推晚了三百年才爆发而已。端朝末年牧云笙和穆如寒江那场惨烈的决战,其实是替他们的祖先在打。


所以,正是因为端朝统治者本身就是草原霸主出身,才有了对北陆部落进行有效管理的基础。他们深知各部落之之所以混战的根本原因——对草场的争夺,所以端朝刚刚建立一年,太祖牧云雄疆就发布了“分疆令”,主持划分了北陆各部族的疆域,从此各部 族只许在自己的疆域内游牧,不可以任意越境争夺领地,违反者视为叛逆,由帝国军队和草原各部共同讨伐,这也就是后世所称的“不战之盟”。


分疆令的颁布,使北陆游牧民族第一次有了明确的行政区划意识,由帝国统一主持疆域划分,有了强大的管理者和执行者,把草原文明也纳入了封建集权之中。分疆制的施行,使端朝统治期间北陆再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战争,虽然仍有部族间的冲突,但都被及时控制,没有引起全面的混战。


但分疆制也有很明显的缺陷,那就是无法做到绝对的公平。事实上每个部族都希望自己能得到更多一点,端朝之所以能使各部族达成妥协,是建立在牧云穆如两家的威信和强大军队的威慑基础上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又没有大的战争,北陆瀚州草原上各部族的人口来断增加,哪家的草场都不够用了,而端王朝无法解决这一问题,因为草原的面积不可能再扩展了。加上端王朝的统治重心已经转向东陆,牧云与穆如家族与东陆文化渐渐融合,北陆部族的新生代们也渐渐不再把牧云和穆如家族看作北陆部族的一员,而是和以前一样的东陆统治者了。对立的情绪在暗中滋长。


而端末的特大雪灾,就使这矛盾终于爆发了出来。瀚州北部的草场不如南部的丰美,瀚州北部的部族认为他们该得到更多的土地,本来就心存不满,这次瀚北的灾情又比瀚南更大,瀚北部族要求瀚南部族为他们提供粮草,但被拒绝了,因为瀚南部族那时养活自己也勉强。瀚北部族眼看陷入绝境,只好采取了老祖先的方式:武力夺取。


在星流6331年,端溥宁十七年正月,瀚北八个部族的联军突然袭击了瀚南的十几个部落,瀚南部族并无防备,瀚北部族一路屠杀抢掠,,横越千里草原,冰雪之野都变成了红色。


其实雪灾以前也发生过,但那时端朝一向采取由未受灾部落向受灾部落供粮的做法化解危机。但这一次,东陆也粮荒,发生了饥民起义,而镇守宛州的邺王——明帝的九子牧云栾又趁机准备造反夺位,明帝牧云勤没有办法兼顾。端军的主力,包括大将军穆如槊的铁骑军都在东陆准备迎对叛军。突然这时发生瀚北八部之乱,端朝可谓是处于水火交攻之中。于是明帝牧云勤面临决择,是把端军主力和穆如铁骑留在东陆应对随时可能起兵造反的牧云栾,还是千里远调去北陆去平叛?


当时朝中文武也争论激烈:保东派说牧云栾是心腹之患,北陆毕竟离帝都遥远,何况还有海峡相隔,平定了东陆再去顾及也不迟;保北派说北陆是大端宗室发源之地,当年大端以北陆骑兵而得天下,如今失了北陆,一来失了战马来源,二来假如任瀚南诸部被瀚北八部屠尽而不理,端朝将尽失北陆民心,到时候西南宛州和北方瀚州成两面夹攻之势,一切就晚了,因而要趁现在牧云栾还未起兵,抢先迅速解决北陆战事,然后主力迅速南回,赶一个时间差,还来得及。


两派其实各有道理,明帝牧云勤愁得是茶水不能进,头发几天间白了一半。他想听听自己最年长的两个儿子的意见。皇长子牧云寒勇武过人,热爱军略,深得武将们的拥戴和军士的崇敬,皇次子牧云陆精通史略,思虑周密,一向被文官们认为是最谙治国之道的皇子,这两位皇子都是未来的帝王人选,明帝十分看重他们的意见。但偏偏二位皇子的意见也截然不同,牧云寒认为北陆决不能丢,并有信心速战速决,平定瀚北八部;而牧云陆认为这是拿端朝的国运来做赌注,决不能做这样冒险的事,暂时放弃北陆,全力平定东陆,虽然将来也许会很艰难,但不至于让国家在一瞬间崩溃。


明帝心里也清楚:兵出北陆,是冒险,是赌注。赌赢了,王朝可以继续;赌输了,大端就要毁在他手里了。但不兵出北陆,就失去了战略主动,任由北陆脱离端朝的统治,将来再想统一回来,也许又要花几百年了。


在这种时候,他只能和大将军穆如槊一起做最后的定夺。他请穆如槊在御花园饮酒,摒去所以侍从,两人独坐。牧云勤倒上一杯酒说:“现在局势如此,任何决策都可能是对,成一世英雄;但也可能是错,那就是千古罪人。我愿意听穆如槊一句话,不论兄长做何决择,最后成败,我都与兄共同承担。”


穆如槊点点头,知道自己此言将决定端朝的命运。他握紧手中杯,将酒一饮而尽,长吁一口气,缓缓说:“其实成败之关键,在于北征军能否在三月之内平定瀚北之乱,东陆守军能否撑住半年不溃,等待远征军回归。”


牧云勤问:“兄有此信心否?”


穆如槊道:“三月内尽可速胜,但平人心却不可能在三个月内做到。要使大军回归后,瀚州之乱不再复起,那只能做一件事:斩尽杀绝。”


牧云勤沉思良久,点点头道:“我亦明白,只能如此。草原旧规,胜者往往将战败部族所有高过车轮的男丁杀死,以免将来复仇,我朝建立后,草原得以生息三百年,不想此时又要重施杀手。”


穆如槊也叹道:“此事绝灭天道,行此事者,只怕难得善终。但身为武将,为大端头颅皆可抛。只盼上天只降责于我,不要殃及我的家族和将士。”


牧云勤举杯道:“史为大端而战,上天若有罪责,自然有我牧云家族与穆如家族共担。”


穆如槊起身道:“既如此,我率大军出征,一月急进,三月初便到北陆,四月前决战破敌,五月前扫平瀚北八部,让其十年内再无人可战,六月急归。只盼东陆将士能支撑到七月,若宛州军起兵,切记坚守勿攻,保持实力,只要七月前东陆战局不溃,我必能率铁骑赶回。”


“好!便请熟视此杯,待凯旋之日,我们再痛饮酣醉。”


穆如槊大笑:“还记得我们少年时,你尚是皇子,我是禁军骑将,我们常常在猎场斗酒,互不相让,醉后闹出许多笑话。如今你为天子我为大将,天下万民百年国运系于你我之肩,却是再也不敢让自己真正醉一次了。”


于是大将军穆如槊率端朝最精锐的主力——穆如铁骑出征北陆。


关于穆如铁骑这支端朝第一军,将来我们会专门花时间来讲述他的历史、建制和一些经典战役。这里先说他的常备规模——七万骑。七万骑建制是个什么概念呢?以前我们在一些史书上看到的大战役可能有七十万八十万甚至百万大军,觉得七万人也不多;其实常年保持一支精锐的七万人的骑兵,其耗费和所花的心血可能要比在临战时召募起七十万杂兵要大得多。首先,七万匹战马,而且全部是最纯正的骏马血统,十万名骑士,其中五万是一线军队,五万是预备军,因为一上阵总会有死伤,穆如骑军最大的进攻规模是五万骑,两万匹战马和五万预备骑士作为补充。为什么不将七万骑全部投入战斗呢?因为用不上。七万骑兵全部投入战场,假如是平原作战,效果相当于数十万步兵了,很少能有那么大的战役——或者说从端朝建国以来基本就没有。再说战争不可能骑兵一个兵种就打完了,还要有步兵箭兵等协同。五万骑兵作战,协配的兵种也许就要十几万,加上战马所需的草料,打一次这样的仗楞谓是要顷国这力。所以基本上这样的战役也很少见,一般的地方流寇,根本用不上穆如铁骑出手,或者说派出三五千骑,就足够搞定了。


穆如铁骑全部是全年都在训练的常备军。别的什么都不用做,不用屯垦,不用支援地方建设,就只管巡练、演习,要求就是做到不论是什么地点,不论是什么敌人,一旦有变就可迅速赶到,到了战场就能立溃敌军。出击如闪电奔雷,讲究的就是机动力、突击力,总结成一个字,就是“快”,如果再加一个字,那就是“狠”。换句话说,国家花了这么多钱、这么大心血在这支骑兵上,那一旦出动,就不能再说“打不赢”这三个字,必须胜!


三百年来,穆如铁骑可以说是真的从无败绩——最大的仗都在开国时打完了,后来几百年基本没有什么大仗可打,所以穆如铁骑的战力有没有退步,也没有大的实战可以检验。作为这支骑兵的统帅和将士来说,有时这也是一件很郁闷的事:空有骏骑,却只能在空空荡荡的沙场上奔驰;徒磨宝刀,却只能斩砍木制草编的敌人;饮酒的时候,不能历数自己的功勋,却只能对月长叹。所以突然有了大仗要打,全军上下可以说是欢声雷动——按说听到要打仗不该高兴,但当时的场面的确就是那样,大军斗志昂扬摩拳擦掌,恨不得立时就赶到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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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史书记载,穆如槊只带了三万铁骑出征北陆,这又是为什么呢?花费巨大心血培育的七万强悍铁骑,又是怎么在端末的三大战役中一步步走向解散消亡的呢?在下面的段落中,我们将继续为你讲解端末风云史之——银鹿原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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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看过《海上牧云记》这本描绘端末历史的小说的小朋友会记得,在《海上牧云记》中,有这么一段:


「去银鹿原迎战穆如部一战,各部战士出征几乎就和诀别一样。妻子抱着丈夫的马头痛哭,男人们在马上大喊着儿子的名字:“长大了你要像个男人,保护好你的母亲和姐妹,不要丢掉父亲留给你的弓箭!”男人们向战场出征的同时,家家拆收帐篷,准备向北方迁移。


硕风和叶要跟随父亲和兄长去作战,却被严厉喝止了,父亲甚至还抽了他一鞭子。“等你长大了,这个家就要由你来保护了!”硕风和叶痛哭流涕,他不愿听到父亲这样说。他只护送着老弱们北退了十里,就趁人不注意,拨转马头向战场冲去。


当冲入战阵,挤到父亲身边时,硕风达看了一看他,却什么也没有说,没有想象中的怒吼与皮鞭。他只是点了点头,在马上伸出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硕风和叶向对面看去,第一眼就看见了那面巨大的紫色麒麟旗。那旗下,是铁甲的骑兵排成阵列,甲胄的闪光刺痛人的眼睛。


一位赤袍玄甲的大将从旗下策马缓缓走出,问道:“尔等为何要反呢?”


他没有高声喊喝,但语音中透出的威严像是压着每个人似的。


柯子模·阿速沁大吼着:“穆如槊大人,雪掩了瀚北,没有活路了。”


那将军原来就是端朝征讨军的大帅穆如槊。他微微冷笑:“那么,你们就连屠了瀚南的十六个部族?”


“这草原上,强者为王,本是天理,他们在草丰水美的地方生活太久了,连箭也忘了怎么射了,这就怪不得我们。”


“原来是这样……”穆如槊淡淡地说,“瀚南诸部因为相信皇朝的护佑和草原的安宁,所以交出他们最好的战马,不再打造兵器,专心放牧牛羊,结果却是这样的下场。现在他们重新养肥了战马,绷紧了弓弦,在额头刻上血字发誓要报仇,你们以为你们还能再胜得过他们吗?”


阿速沁冷笑道:“如果让南北诸部再决战一次,输者就让出河流与草场的话,我们不会惧怕的。”


“看来,你们很相信胜者为王的道理……”穆如槊点头,“你们催动战马的那一刻起,就应该已经准备好了死在马蹄下吧。”


“为什么!”阿速沁暴吼着,“上天是不公平的,凭什么我们要世代在瀚北寒漠居住,凭什么我们不能用我们的刀剑夺得真正的沃土?”


“因为你们做不到!各部疆线是三百年前就划下的,为的就是让草原上不再互相残杀,你们的祖先那时也认可了。”穆如槊的笑容像狮子嘲笑着挑战者,“如果你们以为凭一股蛮勇就能改变这帝国的秩序,那么今天,你们就将看到什么是真正的骑兵和真正的杀戮。”


穆如槊缓缓抬起了手,他背后的铁甲骑军动作整齐如同一人一般,也缓缓抽刀出鞘。


“今天我只用本部骑兵三万人冲锋,如果你阿速沁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力量挑战大端的话,就用你八万族人的身躯来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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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里我们能看到哪些个当时的历史细节呢?


第一,对于穆如铁骑的到来,反叛的瀚北八部是极为惧怕的。你看,“去银鹿原迎战穆如部一战,各部战士出征几乎就和诀别一样。”


为什么瀚北部落这么怕穆如铁骑?一是它在三百年前的声威,二是瀚北部族们也了解这是大端的绝对主力,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支军队大端可养了三百年,现在从几千里外赶来,为什么来的?那不把你杀个血流成河,人家能回去吗?所以说瀚北八部骑士都是带着必死的悲壮心理去的。


但我们也要注意到第二个细节:穆如槊说他用“三万骑兵”冲锋,穆如铁骑不是七万吗?为什么到瀚北时只有三万了呢?


这里面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后勤。战争不是仅仅是有了天下第一的雄兵就可以胜利的,越是装备精良的军队,就需要越多的钱粮供给,尤其是骑兵,背后可能是数十万人的劳力支撑,从甲胄战马到粮草,尤其是战时消耗,更是惊人。当时的瀚州本来就是因为缺粮而引发叛乱,哪里还有余力支撑七万人的骑兵?若从东陆运输,几千里海陆转运,那所耗的人力物力更是难以想象,这么说吧,想供应七万骑兵战斗,就要至少准备五十万骑兵的粮草,而且其中十分之九是耗费在运输路上的。


正因为如此,刚遭受天灾又要几线作战的端朝已经无法供应七万骑兵远征的需要。三万骑兵出征已经是冒险,如果不能首战即胜,让战事持久,穆如骑兵的军粮根本撑不了两个月。所以说,牧如槊渡海北征,就是破釜沉舟,如果败了,他们是没有脸回到东陆的——就算想回也回不去,粮草都不够他们走回头路的。只有击溃瀚北八部,减少叛乱者的人口,从敌人手中夺取粮食,才有生活。


在这样一种艰险的局面下,战果如何呢?


结果是——大败潮北八部,血洗银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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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部军阵像是被绞碎一样翻落马下,四处都是惨叫声。他们很快被分割开来,弓箭从两面射来,似乎根本没有人能冲到穆如军的面前,他们连对手的面孔也看不清就倒下了。


穆如军纵切,横插,包围,中心冲突。像一部绞碎血肉的机械,向每个方位的出击都准确无误,数百支分队间的策应天衣无缝,始终没有任何两支间的距离超过二百尺,但也没有冲突到一起过,他们在八部军中来回地奔驰,像无数匕首把猎物一点点地割碎。


那就像……硕风和叶后来回想着,就像是狼群在分割开羊群,然后屠杀。是的,那时的右金骑军在穆如铁骑面前就是羊和狼的差距。这就是只凭蛮勇的牧民和久经训练的精锐骑兵军之间的差别。


那面紫色的大旗,一直在轻轻地挥动,调度着这场杀戮。


那之后很长的时间里,硕风和叶一闭上眼,就是那面紫色大旗在舞动,还有满耳的杀声……


穆如部的骑兵分路追杀溃逃的八部族,整个瀚北草原上,都是一片杀声与血色。硕风和叶不知道他一口气跑出了多远,直到马已累死。他不想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那时只有十二岁的他,已经被恐惧紧紧抓住。他从来没有看过那么惨烈的战事,那么多的人就那样成片成片地死去,马蹄下满是血泥和碎骨,都看不到黑色的土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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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鹿原之战包括后来的大追杀共杀了瀚北八部多少人呢?没有直接的记载,但是可以做一个计算。瀚北八部起兵叛乱之时,各部男丁集结起来,号称骑兵二十万——这是“号称”,扣去水分,大概在十二三万左右。银鹿原之战后的一个月,除了穆如骑兵之外,瀚北草原上再想看见一个骑马的成年男子都难了。其中躲起来的是极少数,绝大部分是横尸雪野。


获胜的原因,说起来也简单:


第一,穆如槊速战速决的战略成功。瀚北八部第一个“没有想到”,是没有想到穆如骑兵会那么快赶到北陆,犹如天降神兵;第二个“没有想到”,是没有想到第一战就是最后一战;第三个“没有想到”,是没有想到穆如骑兵不卸甲不落鞍,顺势追杀。几千里雪原尽是尸骨,瀚北八部几乎被灭族。


第二,双方战力的不平衡。临时集结起来的瀚北八部士卒虽然个体都很悍勇,但作为一个整体,一支军队,比之常年训练的专业军队,而且是大端第一军穆如铁骑的实力,那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这不像战争,更像屠杀。


第三,穆如骑军背水一战的决胜意志。穆如骑军不能败,败了就是灭亡,灭亡的不仅仅是这三万军队本身,还有大端朝。因为不能败,因为每个士兵所承受着的那种巨大的压力——建军三百年世代苦训只为今朝的压力,家国命运系于一身的压力,所以在出击之时所迸发出的那股力量是不可想象的,也许世上没有任何一支敌军可以承受。只是可惜,这种力量像是天上的极光,只闪现过一次。穆如骑军三百年的积累,只是一夕辉煌,在后面的战役中,就再也没有机会再现,这确实是令英雄扼腕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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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鹿原之战是一场大胜,穆如骑兵用这场胜利证明了他们的战力无愧于他们的声名,也对得起三百前以“西穆如烈火燎原”扬名天下的祖先。这场胜利也重创了瀚北八部,把悬在帝国头顶的利剑再次拉高。但这一点并没有拯救端朝。七年后,这柄巨剑仍然落下,挥舞这把剑的,是在银鹿之原中那个因为躲在羊腹下才逃过追杀的少年硕风和叶,是在尸骨堆中幸存下来的充满仇恨的瀚北孩子们。在牧云氏族和穆如氏族联军芊天启城三百年后,一支新的雄壮铁骑兵临天启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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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如槊没有败在北陆,为何却败在了宛州?


七万穆如铁骑是如何消亡的?


宛曲之战为何被史家称为“真正决定大端朝命运”的战役?


为什么说端末的战争,其实还是牧云氏与穆如氏之间的战争?


被看成是大端朝希望和未来皇帝的皇次子牧云陆为什么宁愿战死在宛州也不退回天启?


下一讲,我们将为大家讲述《牧云年代志Ⅲ》:“端末三大战役”之宛曲之战——牧云与牧云之间的战争。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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