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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六记

2021-09-02 22:17阅读:
病房六记
一本《青春·念想》+病房八卦,度过了医院当陪护的六天。
掐指算来,少也有十几年没碰白先勇的书了。是真的没碰。曾经爬上椅子整理书柜之顺便,一眼扫过最上层蒙尘的书脊,寂寞的十七岁。
这十几年,青春恰好流过。
带到病房这本里有几篇故事,都是关于病魔,关于生与死的搏斗。“树犹如此”一篇,是白先勇先生纪念他的爱人挚友王国祥,他们倆十七岁相识相知到相伴相守,直到王国祥五十五岁,白先勇执着他的手,生死契阔,和他永别。其间白先勇先生为挚友的病上天入地的找药,无数次的住院出院,很详细的记录了从生病治病到不治。和青年时候的我看的重点完全不一样,中年的我,已经忽略了其中爱人同志的情感荡漾,仔仔细细看过去的,是求医问药的过程,是和病魔的剧烈挣扎。
老爸有恙,住进了医院,头三天每天一早牵着他的手,住院楼门诊楼,捏着一沓检查单,上楼,下楼,排队,电梯里人满的,走廊里人满的,病房里人满的。人是累的兮兮的,从口罩上露出的眼睛却忙碌,盯着队伍数人,还可以很没有忌惮的四处打看,抱在怀里的,搀着手臂的,坐着轮椅的,轻松点的,紧锁眉头的,精神点的,虚弱无力的,安静排队的,急吼吼想加塞儿的。最多的是相互的咨询,现在都App 来App去的,相当多的人一进来就懵圈。准社恐症如我,羞涩赶紧丢到垃圾桶,也扩充了音量东问西问,省的跑冤枉路。
医院里,远比外面熙攘,比外面激烈,人和命,从没停息过竞争。
我们有间隙逃脱吗?清晨七点,趁老爸的吊瓶还没挂上,溜到街对面,顺路用初秋的凉风抹几把脸,享受一杯麦当劳的现磨。咖啡台小妹妹贴心把冰咖的优惠劵收下,换一杯热淳淳的给我,于是幸福的长吁短叹,耳边响起店堂歌声:
当我在穿山越岭的另一边,我在孤独的路上没有尽头…
我想我的思念是一种病 久久不能痊愈
当你在穿山越岭的另一边 我在孤独的路上没有尽头
时常感觉你在耳后的呼吸 却未曾感觉你在心口的鼻息…
呵呵这些天,左右是躲不过“病”这个字。六天的每一天,晨光之中,我的清醒在咖啡杯里,脆弱在
街对面挂红十字的大楼里,思念在远处或不远处。广场上一招一式的太极里,答案有了,我们不停息地,一直在竞争。
病房六记
回到病房里,25到28床。
25床大哥,长安县太乙宫人,媳妇儿是蓝田人,我才进出病房了一次我爸就告诉我这是老乡。大哥五十几岁,不胖不瘦,热情开朗,一进去就指点我开水房水房,若不是一身病号服,真不像个病人。他肺部有个囊肿,做了穿刺做了化验,良性,很开心。大哥说进来一周了,像个小学生,天天被检查,一项也躲不掉,做完每个作业,就能出去了。他媳妇跟我说有两个娃,都是男孩,大的27小的12。大哥说他是个粉刷工,活计多的很收入还可以。我说干活的时候要戴好口罩,保护好肺,大哥说知道知道,这码儿回去了把烟戒了去。第二天下午,25床大哥准备出院,媳妇办好了出院手续进来,二人头挨头看账单,一边说,押了一万,花了八千多,退了三千多,合疗给报了多少呢?我是真没听懂,给报了多少呢?一个浓眉大眼肤色黑黑,和大哥媳妇儿一模一样的小少年跑进来,呃,他怎么闯关进来的,然后一家三口,出院了。
26床,62岁C大叔,猛一看以为70了。身形消瘦,背佝佝着,说自己极度贫血,虚弱,查来查去查不出原因。眉眼清秀间透着精明,有天说起儿子没来看过,眼泪扑簌扑簌下来,老伴儿说他,你看看你看看,儿子忙嘛,现在进医院又不方便,你又没咋嘛。嫌老伴儿买的饭老是不可口,那天特特地交代了不要米饭偏偏老伴儿拎着米饭上来,抱怨了几句,盯着米饭,眼泪又扑簌扑簌下来。他老伴儿侧了脸冲着我,你看看你看看,不想吃不吃重给买嘛,啥事嘛还能哭的呅呅儿的!哎呦我憋着不敢笑,这不真真一个现代男版林黛玉嚒!还有天大叔接电话,说起了方言像山东话,老伴儿在一旁又和我开聊,说这是她婆婆九十岁了,身体倍儿棒爱吃肉,爱吃儿子做的饭,每天问儿子好了没啥时出院。这次我没再敢盯着崔大叔,不用盯也知道,他又要扑簌扑簌了。
27床,五十四岁L大哥,个头不高结结实实,胸膜炎。又是還沒進出病房兩三次,我爸告訴我他鄰床是我鄰居,住我隔壁小區。李大哥陕北口音,早我爸一天进来,說病剛发作时疼的他要死,挂吊瓶一消炎好多了。有天說公司有個重要會議,递来手机让我帮忙拍張照片,第一张L大哥看了不满意,让我重拍一下,我接过手机一看,一片白兮兮的一张床上认认真真地躺着一个人,场景有点惊悚。暗骂自己的烂水平,重来重来,怎样拍的既证明是病人又不能太惨兮兮,哎呀好紧张,这回取景特别小心,病床白单子只露出一小部分,突出胸部以上,和正挂着药的吊瓶。大哥接过去一看,较为满意。他天天打完吊瓶就回家,晚上回病房睡觉,他说晚上不能不回,手电筒查夜呢!
28床,老張82歲,我老爸。老爸久咳时好时坏,看医生好几次,这次门诊大夫说,老爷子住几天吧,好好查查。于是开始了各项检查天天吊瓶。老头儿第四天让我带他逃跑,潜回家半天洗刷刷换衣服吃我妈做的晚餐。第五天让我带他出去吃饭,我们吃了腊汁肉揪面片生汆丸子汤。我说得,你肯定没事了。第六天上午医生查房,跟医生说我要出院。于是临近傍晚,医生放了我们,出院了。26床大叔家的老伴儿,送我们至房门口,突然伸出手握了握我的,再对着我老爸说:老爷子多保重啊。
再回到25床,长安县太乙宫的大哥出去了,新进来个小哥,黝黑帅气,眼睛深邃。一手托着摩托头盔,一手拎电脑包,头盔砰砰地撂进病号物品柜,他很帅酷,但我们的视线只略略停留,一径追到了他身后,病号呢?小哥一直沉默,电脑铺开在病床上。我们没人开口问,管自继续八卦我们的。后来26床大叔家的老伴儿忍不住了,问小哥你是病人吗?你咋了?小哥大约也听出来了,自己肯定逃不过病房八卦,得,主动招来满足你们吧。说,连护士都以为我是家属,我是病人呐,病人就是我。小Z说,小哥姓Z,不是本地人,在西安一家IT公司工作,体检查出肺癌,还好早期,一个半月前做了手术,成功。现在开始,还有三期化疗要做。这个大男孩三十二岁,被老阿姨们各种关心各种八卦之下,很礼貌很淡定很好脾气。他叫我姐叫我老爸爷爷。半夜十二点老张爷爷起夜,“你怎么还看电脑不睡啊?”小Z哥:“爷爷我的工作还没做完呢。”清晨护士给他挂上药,他指指药袋子:7千多!我们要帮他买饭他不要,要他盖好被子他不要,露出一副秀眉美目的一个护士帮他买了一桶泡面,他接受了。两天之后小Z打完化疗的药,问护士能不能出院,护士说你恐怕还出不了吧。他去找医生,下午回到病房的时候说他要出院了,头盔,电脑,噼啪地取出,人又坐下趴在病床边,开始写一封感谢信,写给那个帮他买泡面的秀眉美目的护士。临出病房门,小Z哥挥挥手,姐再见,爷爷再见…
我希望再见,也许有天在大马路上,看到一个戴着黑白两色头盔,伏着身体电驰风掣的大男孩,只露出一双深邃的黑眸,只身一人,勇往直前。
四张病床,五个病号,彼此没加微信,没留电话。
进来之前,我是真想不到,小小病房里,准社恐症如我,也被挖出来了小报记者的潜能。病房里喧腾热络,洋溢热情,你家哪里职业婚否几个娃,啥病啥时进来的,进来了大家就都不回避,正如人要生病,谁也不能逃脱。
病号房里,人身是痛苦的,人心却变的柔软起来,共情,互助,悯人,几种优秀特质一下上了身。同病相怜的时候,人的悲歡大致相通。出去了,一个个重新变回不通不融的坚硬,只希望,这一个个昂扬的斗志里,依然存有温情,存有关爱。
至于我,出来了,只想睡它个三天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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