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萬物之靈的我們，
遭遇還比不上一棵小樹？
今天你搖搖它，優越地微笑，
明天就化為根下的泥土。
為什麼由手寫出的這些字，
竟比這只手更長久，健壯？
它們會把腐爛的手拋開，
而默默生存在一張破紙上。
因此，我傲然生活了幾十年，
仿佛曾做著萬物的導演，
實則在它們長久的秩序下
我只當一會小小的演員。
把生命的突泉捧在我手裡，
我只覺得它來得新鮮，
是濃烈的
新浪博客
為什麼萬物之靈的我們，
遭遇還比不上一棵小樹？
今天你搖搖它，優越地微笑，
明天就化為根下的泥土。
為什麼由手寫出的這些字，
竟比這只手更長久，健壯？
它們會把腐爛的手拋開，
而默默生存在一張破紙上。
因此，我傲然生活了幾十年，
仿佛曾做著萬物的導演，
實則在它們長久的秩序下
我只當一會小小的演員。
把生命的突泉捧在我手裡，
我只覺得它來得新鮮，
是濃烈的
酒，清新的泡沫，
注入我的奔波、勞作、冒險。
仿佛前人從未經臨的園地
就要展現在我的面前。
但如今，突然面對著墳墓，
我冷眼向過去稍稍回顧，
只見它曲折灌溉的悲喜
都消失在一片亙古的荒漠，
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
不過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中國的苦難，詩歌的苦難，穆旦個人的苦難，我都在這首詩裡領悟到。
輾轉過千萬裡的江山，經歷戰火、留學、無數的政治運動，做過主編、教授，在文革中被管制、批判、勞改，穆旦的人生最終是一場悲劇。病中的絕筆，就是這一首《冥想》。這是穆旦對自己、對這個世界最後的感悟。「我的全部努力，不過完成了普通的生活」這裡有最深的遺憾，也有最痛的感慨。然而除此之外，更有穆旦對苦難的接納。不同於早年的糾結與鋒利，穆旦在詩中透露了一份坦然。歲月會把烈酒發酵得醇正。依然是濃郁的哲理性抒情,生命的困惑，破碎的自我，變得從容。詩人的掙扎變為這是作者飽經滄桑後的歎息。
這一首《冥想》，一如既往地充滿疼痛的哲思。它不是對文革時代的政治控訴,而是以超越性的眼光審視普遍意義上的生命現象，以此來反觀自己。穆旦從來沒有停止自我拷問。對理想失落的喟歎，對自己悲劇性命運的自況，對生命的感悟，這一份豐富的痛苦，詩人堅強地承擔著。
人類無法主宰世界。第一節裡，沉思的視角從從人類的存在狀態開始，落腳在詩人自我的生存命運。接連的反問句有強烈的衝撞力，他痛苦著，否定著人類對自然的主導，也否定著自己身為詩人的驕傲。「萬物之靈」與「小樹」、「筆」與「手」、「導演」與「演員」，穆旦論證了人類與自然角色的錯位。人類，短暫而脆弱的生命，在永恆的自然面前，其實那麼渺小。個人在歷史中最終只是隨波逐流，甚至身不由己的小小演員，字裡行間彌漫著滄桑、無力。沉重而絕望的判斷。中國曾經是一個大戲臺，群體綁架了每個人。穆旦對於個人演員樣的生存方式自然有深刻的感受。然而跳出特殊的政治空氣，在任何社會，任何時代，個人在群體中就能拿掉演員的身份了嗎？
人類難以完成自己。第二節詩人回首一生，審視和總結自我的生命歷程。穆旦以泉水比喻生命，這個意象很常見，在他筆下卻絕不庸俗。一系列隱喻性、象徵性的意象是他生活的再現，人生的起伏，心境的變化，得到了豐富的展現。從彩色到黑白，詩的基調急劇變化，青春、夢想，在現實面前突然顯得幼稚而虛幻。詩人最終回到第一節的時空觀與生命觀裡對自己的一生進行宣判，即所謂「普通的生活」。把個體完全放置到巨大的宇宙中，個人命定地消亡于時間的長河。「一個人到世界上來總要留下足跡」，據說這是穆旦自己經常對人對己說的話（百度百科資料）。然而在曆世事磨難後，穆旦對生命的恍然大悟卻是：普通的生活才是歷史的真諦。詩人問自己究竟經歷了怎樣的人生，然後給自己一份殘酷的答案。直到生命的最後，他還是不遺餘力地，揭著自己和人類的傷疤，絕不肯以浪漫、樂觀的思考讓自己好過。
任何榮辱都遠逝了，以為的絢爛的生命，本相原來是平凡罷了。我看到他身後中國一代知識份子的命運，他們在歷史漩渦裡的掙扎與失落，他們心靈的悲歌。
1977，文革就要走向全面崩潰。詩人卻永遠停留在這一年的春節。1979，穆旦終於平反。
注入我的奔波、勞作、冒險。
仿佛前人從未經臨的園地
就要展現在我的面前。
但如今，突然面對著墳墓，
我冷眼向過去稍稍回顧，
只見它曲折灌溉的悲喜
都消失在一片亙古的荒漠，
這才知道我的全部努力
不過完成了普通的生活。
中國的苦難，詩歌的苦難，穆旦個人的苦難，我都在這首詩裡領悟到。
輾轉過千萬裡的江山，經歷戰火、留學、無數的政治運動，做過主編、教授，在文革中被管制、批判、勞改，穆旦的人生最終是一場悲劇。病中的絕筆，就是這一首《冥想》。這是穆旦對自己、對這個世界最後的感悟。「我的全部努力，不過完成了普通的生活」這裡有最深的遺憾，也有最痛的感慨。然而除此之外，更有穆旦對苦難的接納。不同於早年的糾結與鋒利，穆旦在詩中透露了一份坦然。歲月會把烈酒發酵得醇正。依然是濃郁的哲理性抒情,生命的困惑，破碎的自我，變得從容。詩人的掙扎變為這是作者飽經滄桑後的歎息。
這一首《冥想》，一如既往地充滿疼痛的哲思。它不是對文革時代的政治控訴,而是以超越性的眼光審視普遍意義上的生命現象，以此來反觀自己。穆旦從來沒有停止自我拷問。對理想失落的喟歎，對自己悲劇性命運的自況，對生命的感悟，這一份豐富的痛苦，詩人堅強地承擔著。
人類無法主宰世界。第一節裡，沉思的視角從從人類的存在狀態開始，落腳在詩人自我的生存命運。接連的反問句有強烈的衝撞力，他痛苦著，否定著人類對自然的主導，也否定著自己身為詩人的驕傲。「萬物之靈」與「小樹」、「筆」與「手」、「導演」與「演員」，穆旦論證了人類與自然角色的錯位。人類，短暫而脆弱的生命，在永恆的自然面前，其實那麼渺小。個人在歷史中最終只是隨波逐流，甚至身不由己的小小演員，字裡行間彌漫著滄桑、無力。沉重而絕望的判斷。中國曾經是一個大戲臺，群體綁架了每個人。穆旦對於個人演員樣的生存方式自然有深刻的感受。然而跳出特殊的政治空氣，在任何社會，任何時代，個人在群體中就能拿掉演員的身份了嗎？
人類難以完成自己。第二節詩人回首一生，審視和總結自我的生命歷程。穆旦以泉水比喻生命，這個意象很常見，在他筆下卻絕不庸俗。一系列隱喻性、象徵性的意象是他生活的再現，人生的起伏，心境的變化，得到了豐富的展現。從彩色到黑白，詩的基調急劇變化，青春、夢想，在現實面前突然顯得幼稚而虛幻。詩人最終回到第一節的時空觀與生命觀裡對自己的一生進行宣判，即所謂「普通的生活」。把個體完全放置到巨大的宇宙中，個人命定地消亡于時間的長河。「一個人到世界上來總要留下足跡」，據說這是穆旦自己經常對人對己說的話（百度百科資料）。然而在曆世事磨難後，穆旦對生命的恍然大悟卻是：普通的生活才是歷史的真諦。詩人問自己究竟經歷了怎樣的人生，然後給自己一份殘酷的答案。直到生命的最後，他還是不遺餘力地，揭著自己和人類的傷疤，絕不肯以浪漫、樂觀的思考讓自己好過。
任何榮辱都遠逝了，以為的絢爛的生命，本相原來是平凡罷了。我看到他身後中國一代知識份子的命運，他們在歷史漩渦裡的掙扎與失落，他們心靈的悲歌。
1977，文革就要走向全面崩潰。詩人卻永遠停留在這一年的春節。1979，穆旦終於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