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笔记:品中国文人之柳永
2012-06-19 11:25阅读:
柳永
柳永老是在离别,转身,上路,好像在一个地方呆不长。
读柳词我有个印象,他一直在转身。向朝廷、向心爱的女子和熟悉的城市转过身去。他走了,一般是下水,孤舟漂泊。岸上有一个或几个女子朝他挥手……
八声甘州: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凭凝愁!
词学大家唐圭璋
诗无解,诗无达诂。古人对诗词的评论往往三言两语,点到为止。好诗自足、矜持,漠视那些试图靠近她的文字。
萨特说,写作行为是召唤。作者写作完了,只完成了作品的一半,读者参与进去,才构成完整的写作行为。没有阅读,就没有作品。
八声甘州,我读出了柳永的形象,他走动的身姿,他伫立的情状。清瘦,有点像写《迟桂花》、《春风沉醉的晚上》的郁达夫。
柳永笔下,多男女缠绵,却没有给人留下多少阴柔的形象。相反,倒是有些阳刚的东西。他用情未必专一,但并不婆婆妈妈拖泥带水,长期厮混于青楼妓馆,和妓女们打成
一片,容易染上猥亵气、轻佻气。柳永差不多一生都在妓女们中间走动,反而有几分神清气爽。
李太白仗剑远游,目标很明确。柳永浪迹天涯,动机却显得模糊。
《鹤冲天》,他出色地表达了所有落魄才子的不满情绪,俨然是民间遗贤的代言人,公然以烟花巷对抗金銮殿。“风流事,平生畅”这像什么话?简直是流氓的宣言,是对儒家理想、士子抱负的无情践踏。他的自甘堕落,是冲着朝廷的。仕宦人家子弟,牢骚不同于普通草根阶层,他堕落给朝廷看。
妓女用艺名,透出她们的辛酸。她们是卑贱的群落,不要说身份,就连爹娘起的名字也得瞒下,出不得口,写不上纸。时间一长,可能就把自己的名字忘了。而柳永为她们填词,多少能唤起她们的自尊。
《望海潮》,柳永写城市,写风光,写富豪,这些东西好像天然相连。他屡试不中,未能入仕途,却对前呼后拥威风八面的官员抱有奇怪的好感,拿西湖风光去配他。而身在官府的文人倒不这么写,比如白居易、欧阳修、苏东坡写西湖,王安石写江南。风光就是风光,清风明月不用花钱买。
柳永写苏州:万井千闾富庶;写金陵:万家绿水朱楼;写扬州:酒台花径仍存,凤箫依旧月中闻;写汴京,不是称帝里就是称帝京、神京。柳永每到一地,眼睛看什么,脑子想什么,是比较清楚的。他的眼睛总能看见他想看的那些东西,忽略不少,夸张许多。平康酒楼的多少,消费水平如何,他一眼就能看清。平康是唐宋妓馆的代名词,而妓女们有理由对客人的钱包敏感。
作家是身份的超越者,洞察各阶层。大作家的目光笼罩社会穿越历史。才子型的作家则充分调动他的才气,写他感兴趣的东西。这也不坏,有利于文字表达的多样性;解构“文以载道”的正统,使之疏松。
靠色艺生活,长待一地没问题。拿文字换钱,则需要换地方,几首好词不足以吃到老。但城市变了,旧词顿成新曲,一群女孩子又咿咿呀呀围到他身边。其间会有意外,说不准的。
总之,靠着百余首词,靠着移宫换羽的音乐才华,柳永数十年辗转南北东西,肚子不曾吃亏,出手阔绰时或有之。怀揣官妓写给官妓的介绍信,从城市跳到城市,名山、古村、文化伟人遗迹,他不大看得见的。历史感也付之阙如。而北宋诸大家,波澜壮阔的历史感、悲天悯人的大关怀是其共同特征。柳永在这个群体之外。边缘人在边缘走动,边缘却不多余,柳永的写作,契合了新兴市民阶层的审美情趣,以他的俗,同士大夫们的雅分庭抗礼。
山和水,向来有消解欲望的文化功能,自然之气,是能够淡化脂粉气的。所谓雅,就活动于这个层面,很微妙,上升或下滑,均易走形变调。
凭借《戚氏》和《雨霖铃》等,柳永在文学史上的地位,风雨不动安如山。
柳词的动人处,主要是他行走的身姿。看不出他活着的时候有多么在乎身后名,他写作是为了生计。受主流文化长期排斥,柳永背向文坛,却终于被皇皇文学史接纳。
仕宦人家子弟,一生流浪,这中间形成巨大而持久的张力。
柳永擅长调,能铺叙,拓宽了词的意境,增添了宝贵的市井气。市井社会既已大规模成形,催生相应的文学形式势在必行。大众需要娱乐,娱乐需要浅显明白花样翻新,异于深沉的艺术审美。精英和通俗是并行的两条河,有交叉,有泾渭。
柳永长期在底层走动,视域亦有限,他能看见的,都是他想看的那些东西。士人的超越性,他可不感兴趣。他善于往高处看,高楼,高官、高消费、高高在上的皇权。
这位浪子,却浪得不够彻底,未能形成抗衡皇权的民间的价值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