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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的阵痛——《哦,香雪》与《妙妙》对读

2013-03-28 01:25阅读:
一.
《哦,香雪》是一部相对比较单纯的小说,语言清浅情节简单,而主人公香雪又仿佛在这一派简简单单中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眼前,以至于看完小说再看电影时,一看到香雪出现的第一个镜头,就忍不住叫出声来,“这就是香雪!”课堂上同学们对香雪这样一个人物都怀着总体上来说相似的情感,梦想也好,虚荣也罢,不过是小姑娘的一点被作家清清楚楚挑明又被大家透透彻彻看穿的无害的小心思。很多同学都被引发了共鸣,纷纷讲出了身边的香雪。香雪当然在身边,谁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若有若无的烦恼呢?
《妙妙》则相对复杂些,这些复杂除了来源于主人公成长环境和年龄上的差距,也与作者本身的写作风格与创作年份有着密切的关系。王安忆曾在《忧伤的年代》中说,“成长是忧伤的,稚嫩的身体一点点失去保护,所有的接触都是粗暴的。”我愿意一厢情愿地将这个有些复杂的故事,理解为这样的一种忧伤。

二.
相比于《妙妙》,《哦,香雪》是更主旨鲜明、手法明显,同时也更加着眼于农村与城市、文明与发展。香雪和凤娇们就像大山里的山茶花一般纯洁美丽。虽然这篇文章在一些处理上有些简单化,但是很还是有很多细节都让人不禁为那个世界中人性的美好动容。
香雪就像所有敏感的十七岁姑娘一样,自尊心空前地强烈,总是为了不相干的事情伤怀,在一些不怎么重要的问题上怎么也跳不出来。超乎寻常地在乎别人对她的看法,当知道“北京话”有爱人时,甚至会为了台儿庄难过。这样的性格执拗又单纯,甚至还有一点隐约的高尚。
凤娇在这片文章中的形象也很丰富。一方面她在车窗外看着火车里面的热气腾腾的现代文化时,作为香雪的反衬者,只看得见金项圈和指甲大的手表,是贪恋物质的代表;然而另一方面,却在对“北京话”的态度上重情重义,生怕物质上的交易损害了这样一份简单的好感的纯洁,甚至这样单方面的笨拙的好感都不奢求一点点爱情上的回报。
现代文明在这部小说里是生机勃勃的、不加反思的,这种带有危险性的倾向,让人隐隐约约替这
些好姑娘们担心。古老祥和的世界被一辆雄赳赳气昂昂的火车打破了宁静,在这样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击中两者显然有着力量与态度上的不对等。香雪们哪怕天黑了也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像是等待欢迎远方的贵宾,又像是准备着接受检阅。”姑娘们越是在乎,对比越强烈,某种说不清的意味也就越明显。
从文章中反思,究竟一列火车的现代文明为台儿庄这个地方带来的究竟是什么呢?香雪的心态很复杂,一方面她觉得追着火车、追着呼啸而过的文明的行为“多么可笑啊”,一方面又忍不住幻想有一天这个贫穷落后的小村庄可以发展起来,她再也不用为自己的贫穷羞愧。
这个时候她们接触到的一点物质文明,就像天上的太阳,可是只能踩到影子,看不到光亮。

三.
在《妙妙》这部作品中,作者有意在文章中设置了很多引人深思的戏剧性,误诊、苦心经营的摩登被理所当然地看成和头铺街上小姑娘的爱美、慷慨以赴的爱情到头来都轻贱如飞絮,一眨眼便飘走了。“可是妙妙并无实际操作方面的所长,她裁剪和缝纫的技术只称得上中流。所以她只能在思想上抽象地行动,在思想上走到了人们的前列。而现实中,她的服饰则因不甘随流却技巧低劣而显得不伦不类,透露出一种绝望挣扎的表情。”这“绝望挣扎”四个字就像是伏在小说开头的预言,冷冰冰地躲在一群裁剪拙劣的怪衣服中,准确无比地刻画着妙妙苍凉的青春期。在这段青春中,妙妙就像一个笨拙的裁缝,追求来追求去,都只看到了一点皮毛,根本无力驾驭远远凑在能力范围之外的心。
就连这绝望感本身,我都觉得很大程度上是妙妙自己幻想出的一股让自己产生莫名英雄感的苍白。王安忆老师曾经对《金锁记》的本子三易其稿并搬上舞台,不知道此文是不是多少受到了一些张爱玲的影响。妙妙有些像曹七巧又有些像长安,到头来不过是一个“苍凉的手势”,无力地向人生巨大而漫长的无聊与平庸挣扎般的决斗。
“妙妙还是将热水瓶朝他身后的太阳地里扔了过去,水瓶落在太阳晒软了的冻土上,悄然碎了,一地水银渣子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芒。”这个比喻的象征意味实在是太明显。就在这破碎的一瞬间,妙妙变成了一名合格的成年女子,就像《倾城之恋》里的白流苏,“在她母亲床前凄凄凉凉跪着,把手里的绣花鞋帮子紧紧按在心口上,戳在鞋上的一枚针,扎了手也不觉得疼,小声道‘这屋子可住不得了……住不得了!”,妙妙“没哭,心里却非常黯淡,她想,头铺街是不能再住了。”在这个黑暗的、充满恐惧的夜晚,“妙妙有生以来头一回的,想到婚姻这一桩事情了”,之后的妙妙,越是像极了白流苏,开始四处物色自己的希望,步步为营地经营着薄如蝉翼的未来。只可惜何志华不是范柳原,既不懂得看月亮吟诗,又懦弱呆板,面对妙妙巧妙的爱情,“像一个短跑冠军一样”,在妙妙绝望的哭声中,奔跑着毅然离开。
最终妙妙还是“醒过来了”,想什么都看穿了似的,说:“我算是看明白了,在咱中国,要想做出点出格的事情,就是把自己毁了,用鲜血和生命也换不来美好灿烂的明天的。”而妙妙也渐渐归于普通人,越来越洒脱,也越来越孤独,孤独的加深是成长之痛的后遗症,从脆生生的小丫头到“只相信腔子里的一口气”的艰难转变。
四.
两本书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都是成年女人对少女的塑造。就像钱钟书说成年女人对于年轻女子总是有一种天然的鄙薄,我觉得这不一定是出于对好年华的嫉妒,也有可能是眼前见到的少女,让作家们想起来年少时自己或者自己熟知的人的种种可笑与执着,不忍直视又分外珍惜。这样的一种鄙薄丝毫不带恶意。一个小姑娘为了一个铅笔盒走三十公里的山路还搭上四十个鸡蛋究竟值不值得?小城镇的姑娘为了模模糊糊的摩登理念将自己孤立起来又值不值得?小姑娘们是不会考虑这些的,这也就是她们的笨拙之处。
两位成功的女作家敏感地洞悉了她们的一切想法,包括一些隐秘的说出来会很可笑的小心思。这一点也就使得这两篇小说都有着极其丰富的心理刻画,细腻准确地使人物形象跃然纸上。在这两部作品中还提到了一些很引人深思的主人公的幻想,它们因其强烈的主观化而具有强烈的表现力。香雪在走夜路回家的时候想“多希望明天会再三盘问她啊”,妙妙心高气傲地想着“到底嫁他不嫁呢?不嫁!”,其实也许香雪的中学同学们根本都不会发现她文具盒的变化,孙团显然也从来没有动过娶妙妙的心思。这些小小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使整篇文章都真实自然,充满了少女般的梦幻。
这两篇小说中还有共同的有一点就是对现代文明的迷信。主人公对现代文明都有着强烈的向往,但是往往抓不到重点,在一些皮毛问题上纠缠不清。而且现代文明在两部作品中都是以近乎“梦想”的形象出现的。香雪和妙妙的未来都让人多多少少有些担心,毫无疑问是城乡的巨大差距造成了这一点,可是我更愿意把这两篇小说都看成是关于青春与梦想的故事,梦想不一定有,幻想总一定是有的,不用验证的东西最不知轻重也最美丽。拥有它的时候像是走在去见远方的爱人的温暖的路上,失去它的时候好像踏上了归程。
那期间承受的、失去的呢?只要不伤筋动骨,姑且叫做“成长的阵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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