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偷藏不住》-4
2019-09-26 09:51阅读:
第26章 偷偷
这话说的桑稚没法反驳。
她没敢看段嘉许, 一紧张,反应就慢半拍。屏幕上的红帽子小人儿瞬间凌空掉下, 伴随着“game over”的一行字幕。
安静的房间里, 回荡着游戏的背景音乐,欢快又响亮。
在此气氛下, 似乎又显得过于诡异。
桑稚用余光能注意到, 段嘉许把视线收回,闲闲地把玩着手柄上的按钮, 发出咔咔的响声,节奏机械又平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桑稚瞬间意识到, 她好像不该提这个事情。
她不应该提的。
桑稚的大脑空白, 戳了块西瓜咬进嘴里。这个季度的西瓜并不甜, 有汁无味,不太好吃。她慢慢咀嚼着,觉得有点难以下咽,
没多久便含糊地说:“我跟我哥哥也说过啊。”
段嘉许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朋友的哥哥就是交了个女朋友。”桑稚把叉子放回盘子里,语气异常的平静,
“然后她对我朋友一点都不好。所以哥哥,你也别交女朋友了。”
闻言,段嘉许又朝她看过去, 表情若有所思:“为什么对你朋友不好?”
桑稚小声解释:“好像是觉得她哥哥对她太好了,就不开心。”
“这样吗。”
“是啊。”桑稚在脑海里极力搜刮着理由,干巴巴地解释着,“如果你交了女朋友, 那你不是也不能对我好了。”
“小孩,你想怎么久远干什么。”段嘉许的眉目一松,淡淡道,“说不定几年没见哥哥,你就把哥哥忘得一干二净了。”
桑稚没吭声。
段嘉许把手柄放到桌上:“哥哥到时候找个温柔点的。”
“……”
“也对我们小桑稚好的。”段嘉许笑得温和,语气也漫不经心,“这样行不行?找多一个人对你好。”
桑稚盯着桌上的西瓜,慢慢地点头:“行。”
良久后,她压下喉间冒起的涩意,勉强地补了句:“那你到时候,得先给我看看。”
-
桑延确实没出去多久,没到半小时就回来了。
见状,桑稚也没再继续呆在这,找了个借口回了自己的房间。
等桑稚出去之后,桑延把外套脱掉,随口问:“你几点的兼职?”
“快了。”段嘉许说,“你干嘛去了?”
“有个朋友在附近。”桑延躺到床上,盯着手机,眼皮也没抬一下,“吃饭不带钱,叫我过去给他
送钱。”
段嘉许嗯了声,开始收拾东西:“那我走了。”
“嗯。”
他站了起来,突然想起了刚刚的事情,又问:“桑延,我问你个事儿。”
桑延:“问。”
“你妹——”段嘉许的声音停了片刻,似是在思考。
“我妹怎么了?”桑延的耐性不好,“问就问,磨蹭半天干嘛呢。”
段嘉许这才把话说完:“你妹有没有跟你提过,让你别谈恋爱的话?”
“啊?”没想到是这个问题,桑延顿了下,“有吧。”
“……”
“我高一的时候,我爸妈以为我早恋。”桑延回想了半天,挠着头说,“她当时好像七八岁的样子?知道了之后哭了一顿。”
段嘉许又问:“现在呢。”
“现在?”桑延冷笑,“她根本不觉得我能找到女朋友。”
“……”
“你没事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段嘉许回过神,笑道,“我就问问。”
-
回房间没多久,桑稚就听到了段嘉许离开的动静。
桑稚盯着天花板,猛地把窗帘关上,扯过一旁段嘉许送的玩偶抱在怀里,很快又扔开。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觉得心脏发空,动都不想动一下。
像是有心悸那般的感觉,有些后悔,觉得随时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她好像太冲动了。
不应该仗着年龄小,就什么都不加掩饰。
他是不是发现了。
他会不会已经发现了。
他发现了会怎样。
是不是会觉得她很奇怪,才多大就开始想这样的事情,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思;
是不是会教育她一顿,然后开始对她有了态度上的转变;
或者,是不是会开始疏远她,然后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对她好。
没有一个是好的结果。
桑稚突然坐了起来,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出段嘉许的电话,想再解释点什么,却又觉得自己似乎只会越描越黑。
她看着手机渐渐黑了屏,鼻子忽然一酸。
桑稚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知道。
这个秘密,好像是不能被发现的。
-
隔天晚上十点。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段嘉许拿着钥匙开了宿舍的门,正想拿上换洗衣服去洗漱的时候,突然接到了桑延的电话。他把手机贴到耳边,往阳台的方向走。
“喂。”
听筒里传来桑延的声音:“段嘉许,你明天别过来了,改成后天吧。”
“……”段嘉许的动作一顿,“怎么了?”
沉默几秒,桑延啧了声,似乎觉得极为无语:“那小鬼早恋,说要去找她男朋友。现在被我爸妈教训着呢。”
以为自己听错,段嘉许差点被呛到:“什么?”
桑延重复了一遍:“早恋。”
段嘉许想起之前见到的那个小男孩:“跟她的小同学啊?”
“不是。”可能是觉得有些中二,桑延轻咳了一声,“我听了下,好像说是……网恋?”
“……”
桑延:“她说要去她男朋友的城市找他。”
段嘉许挑了挑眉:“这可不行。”
“废话,怎么可能让她去啊,这小鬼可太不懂事了。我爸妈都训她两小时了。”桑延说,“她明天估计没心思学习,你就后天再过来吧。”
“行。”段嘉许没忍住笑出声,喉咙里发出浅浅的气息声,“也别对她太凶了,这年纪有这种想法挺正常。跟她讲讲道理,让她有点分寸就行了。”
“……”
“该懂的她会懂的。”
-
桑稚觉得自己想了个绝世妙招。
虽然代价是被她亲爹,她亲娘,加上她亲哥轮番训了一顿,但在被训的途中,她偷偷听到桑延打的那个电话,就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就是得让他知道!
自己根本没有暗恋他!甚至!她已经有了!对象!
不然按照那个老男人这么自恋的性格,就算这次没怀疑,也迟早会怀疑。
桑稚极其确定。
如果被他知道了她的小心思,得到的一定是不好的结果。
她能做什么呢。
除了等待,除了喜欢,她什么都做不了。
至少目前为止,直至段嘉许觉得她不再是个小孩之前,都是这样。
-
家教的时间被改到了周四上午九点。
这次,桑稚准时起了床,提前半小时就坐到了桑延房间的书桌前。
桑延的睡眠浅,一下子就被她噼里啪啦的动静吵醒,一看时间才八点半。他的起床气瞬间上来,额角的青筋直跳:“你干什么呢?”
桑稚找着笔,没有吭声。
桑延指着门,忍着脾气说:“你最好在我发火之前出去。”
“哥哥,我得学习了。”桑稚翻开练习册,“你出去吧。”
“……”
“你去客厅睡。”
“……”
这个时间,桑延实在懒得搭理他,憋着满肚子的火,翻了个身继续睡。
桑稚也没再弄出别的动静。她的目光放在课本上,但注意力却总往玄关处移,思考着一会儿段嘉许来了,她应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
还是说,其实根本不用考虑这个事情。
只要当做若无其事就行。
好像也不对,她现在的情况,在他看来,应该是发生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令她受到了十分巨大的伤害的事情。
所以她应该得装出一副刚被强行分手,失了恋,并为此痛苦麻木的样子?
桑稚边思考着,边看着前天段嘉许跟她讲的内容。
很快,玄关处响起了门铃声。
桑稚下意识往桑延的方向看,发现他一点要起来的迹象都没有。她犹豫了下,只能自己跑过去,给段嘉许开了楼下的门。
等了几分钟,外头响起了动静,桑稚隔着防盗门看了眼,才默不作声地打开门。
见到她,段嘉许的眼眸一抬,略显讶异:“小桑稚今天起这么早?”
桑稚点头,什么也没说,转头往桑延的房间走。
段嘉许脱了鞋,跟在她身后:“吃早饭没?”
桑稚又点头:“我妈妈熬了粥。”
两人走进房间里。
桑延困倦地把眼睛睁开,盯着他们两个人,然后坐了起来,像是在平复呼吸。随后,他猛地抱上被子,沉默无言地出了房间。
段嘉许顺势把门关上,懒洋洋道:“你哥这脾气还挺大。”
桑稚坐到椅子上:“嗯。”
在她隔壁坐下,段嘉许也没急着给她补习,随手拿了只笔,在桌面上轻敲着,低声问:“小孩,哥哥听说,你早恋啊?”
就知道他肯定会提。
桑稚瞅他一眼,当做没听见。
段嘉许:“怎么认识的?说来给哥哥听听。”
“……”
“哥哥给你出出主意?”
桑稚抿了抿唇,不悦道:“你为什么这么八卦。”
“哥哥还不能关心一下你?”段嘉许的目光在她脸上扫着,唇角稍弯,“叫哥哥别谈恋爱,自己反倒谈上了?”
“……”
段嘉许又问:“你那个网上的小男朋友叫你过去找他?”
这本来就是桑稚捏造出的人物,她也不知道该什么应付,只能顺着他的话点头。
“多大年纪?”
桑稚想了想段嘉许的年纪,又觉得如果说了跟他一样的年纪,似乎会露出破绽。她迟疑了几秒,中规中矩地说:“大学快毕业了。”
“……”段嘉许还以为是小朋友们过家家,听到“大学”两字,还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嗯?多大?”
“……应该二十多吧。”
段嘉许脸上的笑意渐收:“他叫你去哪里找他?”
桑稚心虚道:“就,宜荷那边。”
“你这个——”段嘉许改了称呼,“老男朋友。”
“……”
他扯了扯嘴角,一字一顿道:“知不知道你年龄多大。”
桑稚迟疑地点头。
段嘉许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把手上的笔一扔,朝她伸手:“给我。”
桑稚抬头,讷讷道:“啊?给什么。”
段嘉许:“电话。”
桑稚:“你不是有吗?”
“我说的是,”段嘉许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你那个老男朋友的。”
“……”桑稚瞪大眼,“不行。”
段嘉许气笑了:“还护短?”
她上哪找个号码给他啊!
桑稚硬着头皮说:“反正就是不行。”
“桑稚,哥哥不想跟你发脾气。”段嘉许觉得这事情极为不可思议,耐着性子说,“你好好听着,你的家人不会想害你,他们觉得这事不能做,是因为这样的事情的确可能会给你带来伤害。在成年之前,高中毕业之前,你不能谈恋爱。等你长大了,你想怎么样怎么样,没人管你。”
“……”
“听见没有?”
桑稚沉默几秒,勉为其难地哦了声:“但我受不了诱惑。”
段嘉许皱眉:“什么。”
“别人在我面前谈恋爱。”桑稚说,“我也会想谈。”
“……”
这什么道理。
段嘉许觉得无言又好笑:“那你看个爱情剧就想谈恋爱了?”
“没。”桑稚嘀咕道,“我是说亲近的人。”
“你这小孩怎么这么小心眼?”段嘉许上下扫视着她,慢条斯理道,“自己不能谈恋爱,还不允许别人谈了?”
“是啊。”桑稚快速看他一眼,“这不是故意刺激别人吗?”
“行,就当你有理。”段嘉许把桌面上的课本摊开,神情闲散,“以后的事情,哥哥先不跟你提。关于你那个老男朋友叫你去宜荷的事情。”
“……”
“巧得很,哥哥就住那,哥哥年后就回去。”段嘉许又笑了,眼角稍稍弯起,“要让哥哥知道你成年之前过去了。”
桑稚:“……干嘛。”
“那小桑稚估计也,”段嘉许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声音含着浅浅的笑意,“见不到自己成年的样子了。”
“……”
第27章 偷偷
这什么话?
她现在才初二, 等到高三毕业,还有四年半。她本来还打算中途找个暑假, 编造一个跟朋友出去玩的借口, 过去那边找他玩。
但他这么一说,不就让她连想借口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桑稚有些憋屈:“你这不是恐吓吗?”
“恐吓?”段嘉许侧头, 懒懒道, “也可以这么说。”
“……”
“小孩,不是你说的吗?”他把练习册推到她的面前, 指尖在上边轻点,并将她之前说的话原封奉还, “好好学习比较好。”
“……”
-
这事情还是没有因此而告一段落。
虽说桑稚是主动坦白了她“网恋”的这个事情,
并非常认真地询问了父母的意见——她能不能趁着这个寒假去那个城市找她的“网恋对象”。
看似十分尊重他们。
却也因她这般的理直气壮, 让桑家父母更加来气。
桑稚的这个想法,对于他们来说,比她从前做的那些“跟同学打架”、“上课不听讲”、“破坏课堂纪律”的事情,
还要出格成百上千倍。
也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冲击性。
尽管桑稚已经跟他们承诺了,不会再跟这个“网恋对象”联系, 但桑荣还是让桑延改了家里电脑的密码,并没收了桑稚的手机。
还让桑延好好看着她,别让她乱出门。
所以在新年到来之前, 桑稚的日子过的像是活在监狱里一样。每天除了家人,就只能见到每隔两天来“探监”一次的段嘉许。
段嘉许没再提她网恋的事情。做正事的时候,他总是格外认真,不会跟她提别的事情。直到空闲时间, 才偶尔说几句话来逗逗她。
怕再会露出马脚,桑稚没再像从前那样,会去主动过问他的事情。
她只知道,段嘉许每天要做的事情好像不太稳定,但似乎也没从前那般忙碌。有时候帮她补完课,之后就没了别的事情。
依然会呆在桑延的房间里。
而除了补习的时候,桑稚也基本不会进去打扰他们。有时候,黎萍会让她进去送点水果和零食,桑稚就能借此看到,段嘉许的很多别的模样。
偶尔他是在抽烟,但在看到她的那一瞬,他会将烟头摁灭,然后对她笑,跟她说:“小桑稚。捂好鼻子,然后快点出去。”
偶尔他是在打游戏,亦或者是睡觉,却也能瞬间察觉到门开的动静,然后漫不经心地抬起眼。见她往桌面上放了一盘水果,他的神色困倦,也不忘要逗着她玩:“小孩,你怎么回事啊?”
也不忘,要笑得像个妖孽一样。
“一见到哥哥就脸红。”
一个变化多端的男人。
多数时间是玩世不恭而又毫无正形的,但却又细心而又温柔到了极致。看似处处留情,可实际上又会跟人却会保持着一道跨越不过的距离。
是她在极为不适合的年龄,
遇上的,她觉得不管在什么年龄,都一定会喜欢上的男人。
是她在青春期时,
遇见的一个,不想让任何人发现的宝藏。
-
除夕的前一天,桑稚结束了她寒假里的最后一次补习。想到之后的一段时间不会再见到他,她收拾东西的动作慢吞吞的,边听着给她嘱咐着话。
“以后上课好好听,有不会的可以来老师,或者问你哥,再不然问我也行。”段嘉许想了想,“不会的内容,你可以拍照了发给哥哥,哥哥看到了就回你。”
桑稚点头。
段嘉许:“开学有考试吗?”
桑稚:“有。”
“考完之后把成绩告诉哥哥。”段嘉许说,“最好考高一点,让哥哥有点成就感。”
“哦。”
“行了,自己去玩吧。”
桑稚拿上自己的东西,走到门边时,她又忍不住回了头,鼓起勇气喊他:“哥哥。”
段嘉许抬头:“怎么了?”
桑稚犹豫着说:“你明天要不要在我家吃饭?”
“明天?”段嘉许挑眉,“不了吧。”
桑稚瞅他,慢慢地嗯了声。
“哥哥留在学校,就是为了学校新年发的那两百块钱的红包。”段嘉许轻笑着说,“你这么一提,哥哥坚持了那么久不是白费功夫吗?”
沉默几秒,桑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拧开门把回了房间。
桑稚把东西放到书桌上,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到个去年收到的红包。里头的钱已经被拿了出来,空荡荡的。
新年还没到,桑稚也没什么钱。
想到这,她回头看了眼被她放在床头柜上的存钱罐。这个存钱罐只有上面的小口,如果要拿钱,只能整个砸掉。
但桑稚又觉得给他这样一个红包好像也挺奇怪的。
她考虑半天,最终只往里边塞了一颗糖。
然后抽了一张星星纸,一笔一划地往上面写了七个字。
——嘉许哥新年快乐。
折成星星,也塞进了红包里。
做完这一系列事情,桑稚悄悄打开房门,能听到桑延和段嘉许在客厅说话的声音。她眨了眨眼,蹑手蹑脚地跑到桑延的房间里。
瞥见段嘉许放在书桌上的书包,桑稚拉开拉链,也没往里边看,只是小心翼翼地红包塞了进去。
虽然看上去确实是有些寒酸。
但这样的话。
他今年在这边呆着,就能收到两个红包了。
-
除夕当晚,吃完年夜饭之后,桑荣才把桑稚的手机还回给她。一家人坐在客厅看春晚,桑稚不太感兴趣,便打开手机看了眼。
在一堆群发短信里,找到了段嘉许发来的消息。
——祝小桑稚天天开心,考上理想的高中和大学。新年快乐。还有,谢谢小桑稚给哥哥送的红包。
桑稚斟酌了半天,想问问他学校的年夜饭好不好吃,想问问他学校的人多不多,想问问他会不会有一点觉得孤独。
想问问他,要不要还是来这边一起过年。
可她什么也没问。
桑稚吐了口气,把所有的字删掉,重新输入。
——谢谢哥哥,哥哥新年快乐。
-
春节过没几天,寒假随之结束。
开学的那场考试,桑稚考到了年级第三,物理也十分不可思议的考到了九十分。她把成绩条拍了下来,发了条彩信给段嘉许。
隔天早上,桑稚才收到段嘉许的回复。
——小桑稚真厉害,哥哥过两天给你奖励。
因为这个短信,桑稚期待了两天。但收到奖励的时候,却发现并不是段嘉许本人亲自送给她,而是他托桑延给她带过来。
加起来有三份。
一份奖励,一份补送的新年礼物,一份提前送的生日礼物。
一盒彩色铅笔,一包糖,一个粉色的兔子布偶。
好像是真的把她当成了妹妹。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桑稚也很少再见到他。
桑稚偷偷找了家照相馆。她连被陌生人发现心思的胆子都没有,特意跟老板说要洗手机里的十几张照片,要的也只不过是她在寒假的时候,偷拍段嘉许的那张照片。
她把照片偷偷放进了自己的宝物盒里。
偶尔,桑稚能从桑延的口中得知,段嘉许大三下学期的课都提前修完了,在四月份回了宜荷,似乎是在那边找了份工作。
跟她隔了将近两千公里的距离。
她这辈子都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五月份的某一天。
语文老师在课上布置了一个作文,题目是——我的梦想。
桑稚思考了下,慢吞吞地在作文纸上写了几行字,很快又撕掉,塞进了抽屉里。乱糟糟的抽屉里,小姑娘的字迹青涩,却又清晰明了——
我的梦想:
1.考上宜荷大学。
2.段嘉许。
-
因为各种手续和毕业论文的事情,段嘉许在中途回过几次学校,但也来去匆匆。在期间,桑稚有见过他几面,但也都格外仓促。
他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仍是那副不太正经的样子,说话也拖腔带调的,依然会逗着她玩,态度一如既往。
两人一整年的交集少得可怜。
在一些重大节日时,桑稚也会收到段嘉许的短信和礼物。在闲暇时候,他也会发短信问问她的学习状况。也让她觉得,自己并没有被遗忘。
真正跟段嘉许再有不仓促的见面,已经是隔年六月,他回学校拍毕业照的时候。
桑稚是被父母一起带过去的。
一到那,桑稚就能看到穿着学士服的桑延,以及许久未见的段嘉许。他站在阳光下,身姿挺拔高大,侧头在听陈骏文说话,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除了头发短了些,好像跟从前没有什么不同。
见状,桑稚莫名有些紧张。
她手上抱着一束要送给桑延的花,默默地跟在桑荣和黎萍的后面,也没主动过去跟他说话。
现场的人并不少,除了应届毕业生,还有不少来参加他们毕业典礼的亲朋好友。周围吵吵闹闹的,几百个人的声音覆盖在一起。
桑稚听不清父母在跟桑延说什么,热得脑袋有些发昏。但注意力却老是往段嘉许的方向挪,心脏也跳得快,扑通扑通地响。
很快,桑稚用余光注意到段嘉许走了过来,朝桑荣和黎萍问了声好。他们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她也没太听清。
没多久,段嘉许撇头看向桑稚,眉眼稍抬:“小桑稚。”
桑稚这才抬了头:“哥哥。”
“你有没有良心啊?”段嘉许笑了,“这么久不见哥哥,也不知道过来跟哥哥打声招呼?”
桑稚不知道该说什么,嘀咕着:“我以为你把我忘了。”
“嗯?这话你也说得出来。”段嘉许觉得好笑又不可思议,“你生日我没给你送礼物啊?儿童节我没给你送礼物?你当那是天上掉下来的?”
“……”桑稚瞅他,“那不是我哥拿给我的吗?”
“我让你哥拿给你的。”段嘉许还想说点什么,突然注意到她的身高,“小桑稚好像又长高了?”
桑稚唔了声。
段嘉许:“那明年儿童节不用送了?”
桑稚皱眉:“要送。”
“行,哥哥有钱就送你。”段嘉许思考了下,又问,“是不是要中考了?”
“嗯。”
“能考上一中吗?”
“应该可以。”
旁边有个同学要来跟段嘉许拍照,桑稚识趣地走开了些。拍一张照片的速度很快,没几秒,她又被段嘉许叫了过去。
桑稚犹疑道:“干嘛。”
他指了指相机的方向:“跟哥哥拍个照?”
桑稚顺势看去,而后默不作声地走过去站在他的旁边。她看了眼距离,停在了距离他一米远的位置。
“……”段嘉许纳闷道,“哥哥又惹你了?”
桑稚莫名其妙:“没啊。”
“那你站那么远干什么。”段嘉许朝她招了招手,“站过来点,怎么整得像哥哥的仇人一样。”
桑稚只好又挪过去两步,表情有些不自在。
拍完照之后,段嘉许对着帮忙拍照的那个同学说了句“回去之后把照片发给我”。
桑稚站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她犹豫着问:“哥哥,你是不是以后不会再过来南芜了?”
段嘉许抬眼,低笑道:“嗯?舍不得哥哥啊?”
桑稚抿了抿唇,点点头。
似乎没想过她给出的会是肯定的答案,段嘉许愣了下。他低下头,注意到桑稚的表情。随后,他扯了扯唇角,稍稍弯腰与她对视:“哥哥有空就回来找小桑稚玩,行不行?”
桑稚问:“有空是什么时候?”
“那哥哥不清楚。”段嘉许捏了捏她的脸,温和道,“如果哥哥要回来,会提前跟你说的。”
桑稚其实不太相信他的话,觉得这估计只是大人为了哄小孩说出来的谎言。
可她觉得并没什么关系。
他不过来,她也可以过去。
只要想见面,就一定能见到。她是这么想的。
可那时候的桑稚没有想过。
下一次的见面,会是在她成年之前,跟段嘉许的最后一次见面。
第28章 偷偷
毕业典礼在体育馆内举行。
但时间还没到, 大多数人便呆在外边拍照。段嘉许的人缘格外好,脾气又好, 被好些人拉去拍照, 他也没什么时间去顾及桑稚。
桑稚没打算影响他,想回去找父母, 却因为人多, 也不知道他们跑到哪里去了。
段嘉许怕她走丢,也怕她被人流挤到。最后, 他干脆把她扯到自己旁边,嘱咐她跟在自己旁边, 别乱跑。
也不在意她也入了镜头。
桑稚觉得自己就像成了他的小尾巴。还是个总忍不住偷偷看他的, 长了眼睛的小尾巴。
段嘉许今天穿着统一的黑色学士服, 大大的袍子,更显得他的身材清瘦而高大,气质矜贵淡漠。他的肤色冷白,
五官利落分明,笑起来莫名带了点撩拨的意味, 好看到让人挪不开眼。
桑稚能感觉到,又很多女生都在看他。
可能是嫌不舒服,段嘉许没戴学士帽, 只是随意拿在手上。后来,他察觉到太阳太过猛烈,便把帽子搭在了桑稚的脑袋上。
学士帽有些大,总往下掉, 塌在桑稚的眼前,挡了她的视线。
用余光看到,段嘉许便立刻帮她扶正,好笑道:“想什么呢,自己扶好。不然还想让哥哥帮你扶啊?”
桑稚哦了声,自己调整了一下帽子的位置。
但依然总往下掉,她干脆把帽子摘了下来,递还给段嘉许:“哥哥,我不戴了。”
“嗯?”段嘉许低头看她,“不晒啊?”
“晒。”桑稚指了指脑袋,语气有些郁闷,“但老是掉。”
“站哥哥前面来。”
桑稚乖乖照做,犹疑道:“干嘛。”
段嘉许抬手固定住帽子,轻笑了声:“哥哥给你扶。”
“……”
“可不能晒到我们小桑稚。”
一大一小的人,一前一后站着,周围是各式各样穿着学士服的人。
段嘉许的手上抱着桑稚带来的那束花,原本该戴在他头上的学士帽,被戴到了她的头上。
有人问起来,段嘉许便笑着答:“这我妹妹。”
就这样,桑稚以一个“妹妹”的身份,出现在段嘉许大半的毕业纪念照里。她没见过那些照片的踪迹,也不好意思跟他要。
桑稚只是突然有些庆幸。
幸好今天穿了一条很好看的裙子。
-
毕业典礼结束后,桑稚跟着父母回家。
桑延和段嘉许跟他们的朋友一块出去吃饭。当天晚上,桑延将近十二点的时候才回家,还带回了段嘉许。
严格来说,应该说是段嘉许把桑延送了回来。
桑稚当时已经睡了,被动静声吵醒,她便疑惑地爬起来看。
一出客厅就看到桑延坐在沙发上,明显是喝多了的样子。桑荣边骂着桑延,边跟一旁的段嘉许说着话。
黎萍在厨房煮着醒酒汤。
注意到桑稚,桑荣看过来:“只只,吵醒你了?”
桑稚揉着眼睛,沉默地摇了摇头。
“看你哥,这是喝了多少才喝成这样!”桑荣皱着眉,“对了,只只。这个哥哥今天睡我们家,你去给他找新的毛巾和牙刷。”
段嘉许立刻推辞:“不打扰你们了。”
“打扰什么啊。”桑荣拍了拍他的手臂,“快去洗漱一下吧,今天一天折腾也累了,就别出去外面住了。”
下一刻,桑稚走到他旁边,说:“哥哥,你跟我来,我给你拿。”
段嘉许没再拒绝,颔首道:“那就叨扰了。”
桑稚把段嘉许带到桑延的房间,给他翻出一套睡衣,然后突然止住动作:“哥哥,我不知道内裤放哪,我去问问我妈?”
“……”段嘉许说,“你给哥哥拿个毛巾和牙刷就行。”
“哦。”桑稚又把他带到厕所,指了指上边的柜子,“那个柜子里有新的,你自己拿就行。”
“嗯。”
“哥哥,”桑稚走出厕所,突然回头问,“你喝酒了吗?”
段嘉许:“没喝。”
“真没喝吗?”桑稚盯着他的脸,迟疑道,“如果喝了的话,我就让我妈妈也给你熬一份醒酒汤。”
“真没喝。”段嘉许笑,“哥哥不喝酒。”
想了想,桑稚又走回厕所里,指着台子上的东西:“哥哥,这个是洗发水,护发素,这个是沐浴露,然后这个是洗面奶,还有剃须刀在这——你都可以用。”
段嘉许揉了揉桑稚的脑袋,眉眼稍敛,唇角弯起来。
“好,哥哥知道了。谢谢小桑稚。”
桑稚点头,出了厕所。
看到客厅就剩桑延一个人,桑荣进到厨房里帮黎萍的忙。
想到刚刚的事情,桑稚小跑到桑延的旁边,推了推他的手臂:“哥哥。”
桑延费劲地睁开眼:“干嘛?”
“你去你房间找条新的内裤。”桑稚小声说,“嘉许哥在洗澡,你去给他拿一条。”
“……”
“快点!”
桑延敷衍着:“在衣柜里的小柜子里,你去拿给他。”
桑稚的表情不太自在:“……这怎么能我拿。”
桑延重新闭上眼,没再理她。
看着桑延难受的模样,桑稚也没再说什么。她看着桌上已经空了的水杯,重新给他倒了一杯温水:“哥哥,你喝水。”
桑延没吭声。
“你记得喝。”她站起来,嘀咕着,“没事干嘛喝那么多酒……”
桑稚跑回桑延的房间,打开他所说的那个小柜子,拆了个新的内裤。她挠了挠头,走到厕所门口,敲了敲门。
里面的水声立刻停住:“是有人敲门吗?”
“哥哥,我……我给你挂门上了。你自己拿。”
说完,桑稚立刻回了自己的房间。
之后她也没再出去,能在房间听到外边的动静声。持续了大约一个多小时,桑稚在这窸窸窣窣的声音中,渐渐再度睡去。
再次醒来时,她是被渴醒的。
天还没亮,视野黑漆漆,世界也静悄悄的。桑稚爬了起来,打算到客厅去装杯水喝。
怕会吵到父母,她的动静很小,装了水就打算回房间。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突然注意到阳台那边似乎有个人。
桑稚的脚步一停。
瞬间发现那个人是段嘉许。
他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拉上了落地窗,在抽烟。他没有察觉到桑稚的存在,仰着脑袋,喉结慢慢滑动着,烟雾在月光下缭绕。
桑稚看不清他的表情。
却莫名觉得他的心情很不好。
桑稚犹豫了下,还是走了过去。
很快,段嘉许用余光注意到,侧头看了过来,眉眼挑起,立刻笑了:“怎么没还睡?”
隔着落地窗,他的声音很小。
桑稚小心翼翼地把落地窗推开,用气音问:“哥哥,你睡不着吗?”
段嘉许把烟头摁灭,懒懒道:“嗯,哥哥有点认床。”
“你躺一下就能睡了。”桑稚说,“不然你就睡我哥哥房间那个沙发,我记得你以前经常在那上面睡觉的。”
“好。”段嘉许神色温和,“很晚了,去睡吧。”
桑稚没动,小声问:“哥哥,你心情不好吗?”
段嘉许嗯了声:“有一点。”
桑稚沉默几秒,没问原因:“那我给你倒杯水吧。”
她刚走出两步,身后的段嘉许忽地又出了声。
也许是因为这夜晚,让他有了想要倾诉的欲望。
“小桑稚,哥哥跟你说个小秘密。”段嘉许抬头看她,桃花眼弯成好看的月牙儿,“哥哥有好多债主。”
“……”桑稚顿了下,回头,“是欠了很多钱吗?”
段嘉许笑道:“不是钱。”
他想了想,又道:“也可以说是钱。”
“很多吗?”桑稚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小声说,“哥哥你别急,我以后长大了,赚钱帮你一起还。”
段嘉许一愣,很快就笑出声来,发出浅浅的气息声。
这次,桑稚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些。
良久后,他宠溺般地捏了捏桑稚的脸:“谢谢小桑稚。但这些不是哥哥的债,不用小桑稚帮哥哥还。”
“……”
“小桑稚以后赚的钱,”段嘉许说,“要给自己买好看的裙子穿。”
-
隔天,段嘉许坐了最早班的飞机回宜荷。
桑稚想,这次大概是他最后一次来南芜。因为他再没有别的原因要过来,彻彻底底地脱离了校园,也彻彻底底融入了社会。
所有人继续过着按部就班的生活。
七月初,桑稚的中考成绩出来,顺利地考上了市一中。在开学之前,她收到了段嘉许送的一个新书包。
作为她考上一中的奖励。
实际上,段嘉许离她很远。
但有些时候,又让她觉得,他好像无处不在。
高一开学之后,桑稚发现傅正初也考上了一中,恰好跟她在一个班。两人许久没说过话,她想起傅正初之前的告白,也没好意思去主动跟他说话。
但倒是傅正初过来跟她打了声招呼,毫无心理芥蒂的模样。
桑稚也因此松了口气。
高一寒假。
傅正初借着一起出来写作业的理由,把桑稚约了出去,并跟她再次告了白。这次小少年不再像上次那般没底气,却仍旧紧张。
“桑稚,我喜欢你。你愿意现在当我女朋友也行,不愿意的话,我就三年之后再来问一次。”
听到这个话的时候,桑稚有些失神。
第一反应,居然是回想起十三岁时,被傅正初告白后突然出现的段嘉许,并教育她的那一段话。
——“青春期开始有这些想法挺正常。但你也别伤害别人,可以先谢谢对方的喜欢,然后再拒绝。”
沉默了好一阵。
“谢谢你喜欢我。”桑稚盯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但我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我不能接受你。”
“……”
“你是个很好的人,谢谢你。”
傅正初挠了挠头,吐了口气:“我就知道又会被拒绝。”
桑稚有些尴尬。
“我本来也没打算继续喜欢你。”傅正初说,“但我他妈就是找不到长得比你漂亮的女生了,我能怎么办。”
“……”
“算了。”傅正初想了想,问,“我能问问你喜欢的人是谁吗?”
桑稚沉默着摇头。
傅正初:“长得有我帅?”
脑海里又浮起段嘉许那句“别伤害别人”,桑稚摆了摆手,含糊道:“你别问了。”
“……”
-
桑稚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她的暗恋会一直持续。
然后,只要她现在努力一些,应该是能考上宜荷大学的,然后三年后,她会去到段嘉许所在的那个城市。
可生活总是有变数的。
所有事情,也不一定能就这样,按着所想的那样去进行。
高一下学期,清明假期时,桑稚从桑延口中得知了一个消息。
她当时打算去上厕所,路过桑延房间时,听到他在跟朋友打电话,然后随口说了一句:“我操,段嘉许有对象了啊?”
桑稚的脚步立刻停住。
可之后也没再听到桑延提起段嘉许的名字。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站在原地愣了好长一段时间。
桑稚没回房间,走到客厅,假装在看电视,然后趁桑延出来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问:“哥哥,嘉许哥谈恋爱了吗?”
“啊?”桑延从冰箱拿了个苹果,“好像是吧。”
桑稚的眼睛盯着电视,慢吞吞地嗯了声,没再说什么。
等桑延回了房间,她便关了电视,也回了房间。桑稚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段嘉许。
她抿着唇,很慢很慢地输入了一行字。
——哥哥,我听我哥说你谈恋爱了?
桑稚盯着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删掉了。她躺到床上,侧头看着旁边的几个段嘉许送的玩偶,鼻尖一酸。
假的吧。
一定是假的。
桑稚看着被她贴在墙壁的宜荷大学的照片,用力揉了揉眼睛,勉强地把这件事情抛却脑后,爬起来学习。
她跟段嘉许说过的。
如果找了女朋友,得先给她看看。
他答应了的。
他会告诉她的。
尽管桑稚是这么想的,但接下来几天都没法认真上课。她总会想起桑延的话,看到情侣亲昵的时候,也会想起段嘉许。
会想到,他谈恋爱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
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对女朋友一定也会很好。
可桑稚不敢问。
她怕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时间越拖越长,这样的状态一积累。
四月底,桑稚做出了一件她活了十六年以来,最出格的事情。
那天,桑稚在放学后跑回了家,摔了那个她专门为段嘉许准备着的存钱罐。她拿上里头的钱,到父母的房间里偷拿了身份证。
随后,桑稚到家里附近的一个机票销售点买了隔天中午到宜荷的机票。第二天,她背上书包,照常跟父母道了声再见,而后出了门。
可桑稚没上平时该上的那辆公交车。她到附近的肯德基换下自己的校服,而后打了辆车,去了南芜机场。
这是桑稚第一次一个人坐飞机。
第一次,独自一个人去到那么远的地方。
三小时后,桑稚下了飞机。
来之前,桑稚没查过天气。宜荷的气温比南芜低了不少,她只穿了件长卫衣,冷得浑身发颤。她给手机开了机。
看到几十通未接电话。
都是家里人打来的。
桑稚愧疚又害怕,找到桑延的号码,提着心脏打了回去。
那头立刻接起,伴随着桑延着急的声音:“桑稚?”
桑稚嗯了声。
桑延:“你跑哪去了?你老师说你没在学校,这都几点了?”
“哥哥。”桑稚慢慢说,“我在宜菏市。”
“……”
桑稚撒着谎:“我以前那个网恋对象,叫我过来。”
“……”那头沉默下来,像是在强行压着火。良久后,桑延才一字一顿道:“你现在在宜荷哪里。”
“机场。”
“你找个位置呆着,我让段嘉许先过去。”桑延冷着声说,“你敢去找你那个什么所谓的网恋对象,你看你回来我打不打死你。”
“知道了。”
桑稚垂下眼,进了机场里。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双眼看着虚空,有些茫然。知道自己这样做很不对,知道自己做的事会让所有人都担心。
但她就是忍不住。
桑稚又陆续接了桑荣和黎萍的电话,听着他们又急又气的声音,却也没再骂她什么,只是让她注意安全。
不知过了多久,桑稚手里的电话再度响起。
这次显示的是段嘉许的号码。
她沉默着接了起来。
段嘉许:“在哪。”
他的语气也明显是生了气,漠然又冷淡。
桑稚往周围看了看,小声说:“T3出口旁边的椅子。”
很快,桑稚看到段嘉许出现在她的视野里。
算起来,也有接近一年没有见面了。他看起来更成熟了些,脸上没什么表情,穿着衬衫西装裤,胳膊处搭着个外套。
明显是匆匆忙忙赶过来的。
桑稚的视线一挪,看到他旁边跟着个很漂亮的女人。
她立刻垂下眼。
段嘉许目光一扫,一眼就看到她。他吐了口气,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半蹲下来,然后将外套裹在她的身上,一言不发。
桑稚也说不出话来,用余光能看到女人鲜红的高跟鞋。
段嘉许的喉结滚动着,气笑了:“网恋对象?”
“……”
“我以前跟你说的话不记得了?”段嘉许的语气冷硬,“桑稚,你现在长大了?还敢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桑稚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段嘉许,又转头看向那个漂亮的女人,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很想问。
你是不是真的交女朋友了。
你是不是真的变成别人的了。
你不是说会告诉我吗?
是不是我年纪小,你就觉得骗我也没关系。
你是不是骗了我。
可桑稚不敢。
段嘉许:“说话。”
旁边的女人忍不住说:“嘉许,你别对小姑娘那么凶。”
段嘉许当没听见,依然盯着桑稚。
桑稚忍着喉间的哽意,慢慢道:“对不起。”
段嘉许问:“他叫你过来的?”
桑稚:“我自己要过来的。”
“见着人了?”
“嗯。”桑稚轻声说,“他嫌我年纪太小了。”
“……”段嘉许的眉目一松,“人走了?”
“嗯。”
“桑稚,他这样做才是对的,你现在年纪还太小。”见她这么可怜的样子,段嘉许的火气渐散,“这样不合适,知道吗?”
桑稚看向他,眼眶渐渐红了:“可是我会长大的。”
她喃喃重复着:“我会长大的……”
“那就等你长大了再说,行吗?”
“那他会,”桑稚掉下泪来,忍着哭腔说,“他会喜欢别人的。”
是她再怎么样,也无法阻挡的事情。
桑稚突然想起了一年前,他在她家里的阳台上抽烟的场景,那时候,他看起来那么寂寞又无望。
而他现在身旁站了另一个人。
她是不是不应该那么自私的。
他那么好的一个人。
是应该,值得有其他人的陪伴的。
他凭什么等她。
两年后,他也二十五岁了,如果遇上一个对的人,是不是也都在考虑结婚了。总不能那么多年,一直独身一人。
这样的话,他是不是就会开心一点。
见她这样,段嘉许再有什么火也发不出来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等我们小桑稚长大之后,一定也能遇到更好的人。”
沉默几秒。
桑稚从扯过一旁的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盒子,嘴唇动了动。
“哥哥”那样亲昵的两个字,随着年龄渐长,她再喊不出来。桑稚低着头,轻声喊:“嘉许哥。”
“……”
“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桑稚说,“我就顺便给你带过来。”
段嘉许愣了下:“谢谢。”
“对不起,麻烦你了,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桑稚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忍着声音里的颤意,“……我想在这里等我哥哥过来。”
暗恋,大概是这世界上最甜蜜,又最痛苦的事情。
桑稚突然想起了,她在初二的时候,写的那两个梦想。
小姑娘一笔一划,在感情最为纯粹炽热的时候,写下了她觉得一定能实现的梦想。
所以她为之努力,不断地朝着那个目标走去。
然后她发现。
原来梦想,也有可能,是没办法实现的。
她在情窦初开的年龄,偷偷发现了一个宝藏。
遗憾的是。
却没能成为那个藏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