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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桦林来信

2025-02-13 08:04阅读:
那年的雪下得格外早。我刚从地窝子钻出来,就看见指导员披着军大衣立在坡顶,身影被冻得发僵。他手里攥着张发皱的名单,呼出的白气笼住了前襟的铜纽扣。我踩在没膝的雪里,军绿棉袄扎进棉裤的褶子被冰棱硌得生疼,却还是仰头望着他。
'小杜你等明年吧。'他低头搓了搓烟卷,雪粒子顺着帽檐簌簌往下掉。北风卷着这句话掠过三江平原,把最后一星烟灰吹散在完达山脚下。这是我第四次看见那张名单在寒风中飘摇,像片冻硬的桦树皮,永远落不进我摊开的掌心。
返城的绿皮火车开动时,我透过结霜的车窗望见指导员追着月台跑。他深一脚浅一脚陷在雪里,皮帽子被风掀翻,露出花白的鬓角。二十三年后的同学会上,当年的工农兵学员举着茅台笑谈往事,说那年推荐名单上分明写着我的名字——直到指导员用红笔添上他外甥的编号。
2023年的秋雨打在养老院的落地窗上,九十岁的老人蜷在电动轮椅里,枯瘦的手攥着我的袖口不放。床头柜摆着他外甥的遗照,那个顶替我名字上了北大的知青,四年前肝癌死在了副厅长任上。'我屋后菜窖第三块砖,'他混浊的眼珠浸在水光里,'埋着你那封推荐信。'
松花江的冰排又在开裂了。我蹲在老团部遗址的废墟间,铁锹撬开冻土,果然挖出个锈迹斑斑的饼干盒。1976年的信笺被时光腌成了深褐色,公章却依然红得刺眼。江风卷着残雪灌进领口,恍惚又看见年轻人跪在雪地里给指导员磕头:'我娘快病死了...'
推荐信躺在掌心,像片永远化不开的雪。远处白桦林沙沙作响,银白的树皮上年轮缠绕,分不清哪圈是悔恨,哪圈是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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