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缘》精彩段落摘录
2016-03-21 21:26阅读:
《半生缘》精彩段落摘录
1.
“他和曼桢认识,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算起来倒已经有十四年了──真吓人一跳!马上使他连带地觉得自己老了许多。日子过得真快,尤其对于中年以后的人,十年八年都好象是指顾间的事。可是对于年轻人,三年五载就可以是一生一世。他和曼桢从认识到分手,不过几年的工夫,这几年里面却经过这么许多事情,彷佛把生老病死一切的哀乐都经历到了。”——开篇倒叙起始,概括男女主人公的经历和结局。
2.
曼桢看见里面挂着许多油纸伞,她要买一把。撑开来,有一色的蓝和绿,也有一种描花的。有一把上面画着一串紫葡萄,她拿着看看,又看看另一把没有花的,老是不能决定,叔惠说女人买东西总是这样。世钧后来笑着说了一声'没有花的好,'她就马上买了那把没有花的。——两个人刚刚开始认识,相互的好感如同一种暗流,流淌在彼此的心中,没有更多言语,没有深情的眼神,也许这就是缘分注定吧,众生中的你我,又有多少人曾经有过这样神秘、自然、平淡又美好的经历呢,你是否还能记起?
3.
杰民在旁边补充了一句:'喏,就是那个笑起来像猫,不笑像老鼠的那个人。'曼桢不由得噗哧笑,道:'胡说!一个人怎么能够又像猫,又像老鼠。'…..
曼桢也不是没看见过这个人,但是今天一见到他,不由得想起杰民形容他的话,说他笑起来像猫,不笑的时候像老鼠。他现在脸上一本正经,他眼睛小小的,嘴尖尖的,
的确很像一只老鼠。她差一点笑出声来,极力忍住了,可是依旧笑容满面的,向他点了个头。祝鸿才也不知道她今天何以这样对自己表示好感。她这一笑,他当然也笑了;一笑,马上变成一只猫脸。曼桢这时候实在熬不住了,立刻反身奔上楼去。在祝鸿才看来,还当作一种娇憨的羞态,他站在楼梯脚下,倒有点悠然神往。——谁能想到,正是当时不经意间的暗笑,无意间的挑动了饿狼的心,葬送了曼桢一生的幸福,真是世事难料啊!
4.
头发乱蓬蓬的还没梳过,脸上已经是全部舞台化妆,红的鲜红,黑的墨黑,眼圈上抹着蓝色的油膏,远看固然是美丽的,近看便觉得面目狰狞。曼桢在楼梯上和她擦身而过,简直有点恍恍惚惚的,再也不能相信这是她的姊姊。她是最近方才采用这种笑声的,笑得合合的,彷佛有人在那里隔吱她似的。然而,很奇异地,那笑声并不怎样富于挑拨性;相反地,倒有一些苍老的意味。——对曼璐的开篇描写。
5.
大概母亲一回来就看到这两张照片了,虽然是极普通的照片,她寄托了无限的希望在上面。父母为子女打算的一片心,真是可笑而又可怜的。——曼桢的母亲正像大多数母亲一样,好像为每个孩子操心,奉献着全心全意的爱,可这个悲惨的故事,曼桢的母亲可以说是悲惨的缔造者,她是罪恶的帮凶,但永远都是一惯的慈母做派。
6.
这时候鸿才也就像曼桢刚才一样,在非常近的距离内看到曼璐的舞台化妆,脸上五颜六色的,两块鲜红的面颊,两个乌油油的眼圈。然而鸿才非但不感到恐怖,而且有一点销魂荡魄,可见人和人的观点之间是有着多么大的差别。
7.
世钧笑道:'我没想到你今天会来。……为什么还要买了点心来呢?'曼桢笑道:'咦,你不是说,早上害许伯母天不亮起来给你们煮稀饭,你觉得不过意,我想明天你们上火车,更要早了,你一定不肯麻烦人家,结果一定是饿着肚子上车站,所以我带了点吃的来。她说这个话,不能让许太太他们听见,声音自然很低。世钧走过来听,她坐在那里,他站得很近,在那一剎那间,他好象是立在一个美丽的深潭的边缘上,有一点心悸,同时心里又感到一阵阵的荡漾。她的话早就说完了,他还没有走开。也许不过是顷刻间的事,但是他自己已经觉得他逗留得太久了,她一定也有同感,因为在灯光下可以看见她脸上有点红晕。她亟于要打破这一个局面,便说:'你忘了把热水瓶盖上了。'世钧回过头去一看,果然那热水瓶像烟囱似的直冒热气,刚才倒过开水就忘了盖上,今天也不知道怎么这样心神恍惚。他笑着走过去把它盖上了。
8.
世钧当时就想着,她替他理箱子,恐怕不大妥当,让人家看见了要说闲话的。然而他也想不出适当的话来拦阻她。曼桢有些地方很奇怪,羞涩起来很羞涩,天真起来又很天真──而她并不是一个一味天真的人,也并不是一个怕羞的人。她这种矛盾的地方,实在是很费解。——以上是世均第一次回南京前夜,曼桢去叔惠家找他们,替他整理箱子,两个人在一起,自然真切的情感在每个动作,每句话中荡漾。
9.
又问知他还请翠芝在外面吃了饭,更觉得抱歉。他虽然抱歉,可是再也没想到,叔惠今天陪翠芝出去玩这么一趟,又还引起这许多烦恼。
10.
这一次回南京来,也不知为什么,总是这样心不定,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匆匆的,只求赶紧脱身,彷佛他另外有一个约会似的。
11.
曼桢倒真有点着急起来了,望着他笑道:'你怎么了?'世钧道:'没什么。──曼桢,我有话跟你说。'曼桢道:'你说呀。'世钧道:'我有好些话跟你说。
其实他等于已经说了。她也已经听见了。她脸上完全是静止的,但是他看得出来她是非常快乐。这世界上突然照耀着一种光,一切都可以看得特别清晰,确切。他有生以来从来没有像这样觉得心地清楚。好象考试的时候,坐下来一看题目,答案全是他知道的,心里是那样地兴奋,而又感到一种异样的平静。——经历了短暂的分别,世均终于发现了自己对曼桢的爱,终于要爆发了。
12.吃饭的时候,又是三个人在一起,曼桢仍旧照常说说笑笑,若无其事的样子。照世钧的想法,即使她是不爱他的,他今天早上曾经对她作过那样的表示,她也应当有一点反应,有点窘,有点僵──他不知道女人在这种时候是一种什么态度,但总之不会完全若无其事的吧?如果她是爱他的话,那她的镇静功夫更可惊了。女人有时候冷静起来,简直是没有人性的。而且真会演戏。恐怕每一个女人都是一个女戏子。
13.
她低着头补袜子,头发全都披到前面来,后面露出一块柔腻的脖子。世钧在房间里踱来踱去,走过她身边,很想俯下身来在她颈项上吻一下。但是他当然没有这样做。他只摸摸她的头发。曼桢彷佛不觉得似的,依旧低着头补袜子,但是手里拿着针,也不知戳到哪里去了,一不小心就扎了手。
14.
他握住她的手。曼桢道:'你的手这样冷。……你不觉得冷么?'世钧道:'还好。不冷。'曼桢道:'刚才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有点冷了,现在又冷了些。'他们这一段谈话完全是夜幕作用。在夜幕下,他握着她的手。两人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15.
马路上的店家大都已经关了门。对过有一个黄色的大月亮,低低地悬在街头,完全像一盏街灯。今天这月亮特别有人间味。它彷佛是从苍茫的人海中升起来的。然后她走了,急急地走去揿铃。她那边一揿铃,世钧不能不跑开了。道旁的洋梧桐上飘下一片大叶子,像一只鸟似的,'嚓!'从他头上掠过。落在地下又是'嚓嚓'两声,顺地溜着。世钧慢慢走过去,听见一个人在那里喊'黄包车!黄包车!'从东头喊到西头,也没有应声,可知这条马路是相当荒凉的。世钧忽然想起来,她所教的小学生说不定会生病,不能上课了,那么她马上就出来了,在那里找他,于是他又走回来,在路角上站了一会。月亮渐渐高了,月光照在地上。远处有一辆黄包车经过,摇曳的车灯吱吱轧轧响着,使人想起更深夜静的时候,风吹着秋千索的幽冷的声音。
待会儿无论如何要吻她。
世钧又向那边走去,寻找那个小咖啡馆。他回想到曼桢那些矛盾的地方,她本来是一个很世故的人,有时候又显得那样天真,有时候又那样羞涩得过分。他想道:'也许只是因为她……非常喜欢我的缘故么?'他不禁心旌摇摇起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姑娘表示他爱她。他所爱的人刚巧也爱他,这也是第一次。他所爱的人也爱他,想必也是极普通的事情,但是对于身当其境的人,却好象是千载难逢的巧合。世钧常常听见人家说起某人怎样怎样'闹恋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那些事情从来不使他联想到他和曼桢。他相信他和曼桢的事情跟别人的都不一样。跟他自己一生中发生过的一切事情也都不一样。
街道转了个弯,便听见音乐声。提琴奏着东欧色彩的舞曲。顺着音乐声找过去,找到那小咖啡馆,里面透出红红的灯光。一个黄胡子的老外国人推开玻璃门走了出来,玻璃门荡来荡去,送出一阵人声和温暖的人气。世钧在门外站着,觉得他在这样的心情下,不可能走到人丛里去。他太快乐了。太剧烈的快乐与太剧烈的悲哀是有相同之点的──同样地需要远离人群。他只能够在寒夜的街沿上踯躅着,听听音乐。——世均像曼桢表露心迹,火种终于点燃了两个年轻人的心,此处对世均的感觉、心理的描写细腻、平淡,但却精彩、深刻,配上那荒凉的街道,黄包车夫的喊声,咖啡馆的灯光,玻璃窗,音乐,还有人间味的月亮,巴掌大的梧桐树叶,这情境,这景物,这心情,也许只有张爱玲这样的天才才能写出。
16. 如果恋爱是盲目的,似乎旁边的人还更盲目。
17.
但是'酒在肚里,事在心里',中间总好象隔着一层,无论喝多少酒,都淹不到心上去。心里那块东西要想用烧酒把它泡化了,烫化了,只是不能够。——叔惠听说翠之订婚后,同样的情愫在这两个年轻人心中默默的来过,可是早早的被风遮了过去,同样是痛苦的。
18.
他只觉得曼桢隔了这些年,还记得他不爱吃什么,是值得惊异的。而她的声容笑貌,她每一个姿态和动作,对于他都是这样地熟悉,是他这些年来魂梦中时时萦绕着的,而现在都到眼前来了。命运真是残酷的,然而这种残酷,身受者于痛苦之外,未始不觉得内中有一丝甜蜜的滋味。——豫谨来曼桢家,见到曼桢的心情。
19.
豫瑾来了,正在他房里整理行李,一抬头,却看见一个穿著紫色丝绒旗袍的瘦削的妇人,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倚在床栏杆上微笑望着他。豫瑾吃了一惊,然后他忽然发现,这女人就是曼璐──他又吃了一惊。他简直说不出话来,望着她,一颗心直往下沉。
20.
他终于微笑着向她微微一点头。但是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再也找不出一句话来,脑子里空得像洗过了一样。两人默默相对,只觉得那似水流年在那里滔滔地流着。——豫瑾和曼璐这对昔日的情人多年后在曼璐家重逢的场景。变了,一切都变了,豫瑾虽然没有结婚,但让她魂牵梦绕的并不是眼前的曼璐,而是当年的曼璐,甚至是现在的曼桢。爱情,也许只是当时的感觉,永远可能留在心里,但是不能永远在眼前。
21.
她从叔惠家里走出来,简直觉得天地变色,真想不到她在祝家关了将近一年,跑出来,外面已经换了一个世界。还不到一年,世钧已经和别人结婚了吗?
她在街灯下走着,走了许多路才想起来应当搭电车。但是又把电车乘错了,这电车不过桥,在外滩就停下了,她只能下来自己走。刚才大概下过几点雨,地下有些潮湿。渐渐走到桥头上,那钢铁的大桥上电灯点得雪亮,桥梁的巨大的黑影,一条条的大黑杠子,横在灰黄色的水面上。桥下停泊着许多小船,那一大条一大条的阴影也落在船篷船板上。水面上一丝亮光也没有。这里的水不知道有多深?那平板的水面,简直像灰黄色的水门汀一样,跳下去也不知是摔死还是淹死。
桥上一辆辆卡车轰隆隆开过去,地面颤抖着,震得人脚底心发麻。她只管背着身子站在桥边,呆呆的向水上望去。不管别人对她怎样坏,就连她自己的姊姊,自己的母亲,都还没有世钧这样的使她伤心。刚才在叔惠家里听到他的消息,她当时是好象开刀的时候上了麻药,糊里胡涂的,倒也不觉得怎样痛苦,现在方才渐渐苏醒过来了,那痛楚也正开始。
桥下的小船都是黑魆魆的,没有点灯,船上的人想必都睡了。时候大概很晚了,金芳还说叫她一定要回去吃晚饭,因为今天的菜特别好,他们的孩子今天满月。曼桢又想起她自己的孩子,不知道还在人世吗。……
那天晚上真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但是人既然活着,也就这么一天天的活下去了,在这以后不久,她找着了一个事情,在一个学校里教书,待遇并不好,就图它有地方住。——曼桢逃出后得知从叔惠那儿得知世均结婚的事后,此处没有撕心裂肺的大哭,在经历痛苦的磨砺之后,曼桢仿佛已经明白了痛苦和生存之间的关系。
22.
那是春二三月天气,一个凝冷的灰色的下午。春天常常是这样的,还没有嗅到春的气息,先觉得一切东西都发出气味来,人身上除了冷飕飕之外又有点痒梭梭的,觉得骯脏。——曼桢在租住的弄堂口看见孩子前的场景描写
23.
那么世钧呢?他的婚后生活是不是也一样的美满?许久没有想起他来了。她自己也以为她的痛苦久已钝化了。但是那痛苦似乎是她身体里面唯一的有生命力的东西,永远是新鲜强烈的,一发作起来就不给她片刻的休息。——曼桢遇到豫瑾和太太来上海生孩子,自己回到空荡荡狭小的租处,想到了世均。
24.
对她的那些女朋友差不多个个都讨厌的,他似乎对任何女人都不感兴趣,不能说他的爱情不专一。但是翠芝总觉得他对她也不过如此,所以她的结论是他这人天生的一种温吞水脾气。世钧自己也是这样想。但是他现在又想,也许他比他意想中较为热情一些,要不然那时候怎么跟曼桢那么好?那样的恋爱大概一个人一辈子只能有一回吧?也许一辈子有一回也够了。——多年后
25.
随便看见什么,或是听见别人说一句什么话,完全不相干的,我脑子里会马上转几个弯,立刻就想到你.。。。。。世钧,我要你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是永远等着你的,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么个人。——多年后世均发现唯一所剩的曼桢写给自己的信。
26.
重逢的情景他想过多少回了,等到真发生了,跟想的完全不一样,说不上来的不是味儿,心里老是恍恍惚惚的,走到衖堂里,天地全非,又小又远,像倒看望远镜一样。
27.
曼桢道:'世钧。'她的声音也在颤抖。世钧没作声,等着她说下去,自己根本哽住了没法开口。曼桢半晌方道:'世钧,我们回不去了。'他知道这是真话,听见了也还是一样震动。她的头已经在他肩膀上。他抱着她。
28.
也许爱不是热情,也不是怀念,不过是岁月,年深月久成了生活的一部份。这么想着,已是默然了一会,再不开口,这沉默也就成为一种答复了,因道:'我只要你幸福。'
29.
那时候一直想着有朝一日见到世钧,要怎么样告诉他,也曾经屡次在梦中告诉他过。做到那样的梦,每回都是哭醒了的。现在真在那儿讲给他听了,是用最平淡的口吻,因为已经是那么些年前的事了。
30.
'因向他笑了笑,道:'我们都是寂寞惯了的人。'世钧顿时惭愧起来,彷佛有豫瑾在那里,他就可以卸责似的。
31.
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今天老是那么迷惘,他是跟时间在挣扎。从前最后一次见面,至少是突如其来的,没有诀别。今天从这里走出去,是永别了,清清楚楚,就跟死了的一样。——纯真美好的爱情,在历经沧桑之后,总是有个结局的,在生活里、命运里,最终的见面好像就是为了给那份感情画上永别的句号一样,实在是让人心痛,然而更大的痛苦莫过于,其实我们本来都是知道最终应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