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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肌玉骨衬红妆 ——永春荔枝漫谈

2014-07-26 00:04阅读:
时下,暑气正浓,正是荔枝挂红时节。永春荔枝名闻遐迩,可是又有几人了解它的栽培历史?甘甜美味引来多少文人墨客的咏叹?背后又有多少感人的故事?寄托了几许的乡愁?又有哪个家族与它结下了割舍不断的情缘呢?
一、夏中珍果
荔枝又作荔支、荔子,原产于中国,是南方著名的水果之一。1932年7月16日永春《崇道报》上刊有一篇作者署名“逸梅兰心”的《荔枝客话》,说:“夏中珍果,厥惟荔枝,壳如红绉,膜如紫绡,肉如白肪,甘如醴酪,一骑红尘,无怪妃子盈盈而笑也。”用优美的辞藻描写出荔枝色、香、味皆美的特点。
荔枝被古人冠以“人间仙果”的美誉,民间也有“饱食荔枝即神仙”的比喻,可见它受到人们格外的宠爱。“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杨贵妃,“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苏东坡,创作出世界上第一部果品分类学著作《荔枝谱》的蔡襄,都留下过千古佳话。
永春籍著名教育家、诗人梁披云先生,在其《雪庐诗稿》中收录了一首作于1943年的《荔支画帧补白》:“冰肌玉骨衬红妆,家在南州山水乡。偶博承恩妃子笑,长教万里马玄黄。”从诗题中可知这首诗原本是题写在一幅荔枝画上,诗中同样用了杨贵妃的典故。
原籍永春的台湾著名文学家余光中先生,也有一篇写于1988年的《荔枝》新诗:
不必妃子在骊山上苦等
一匹汗马踢踏着红尘
夺来南方带露的新鲜
也不必诗人贬官到岭外
把万里的劫难换一盘口福
七月的水果摊口福成堆
旗山的路畔花伞成排
伞下的农妇吆喝着过客
赤鳞鳞的虬珠诱我停车
今夏的丰收任我满载
未曾入口已经够醒目
裸露的雪肤一入口,你想
该化作怎样消暑的津甜
且慢,且慢,急色的老饕
先交给冰箱去秘密珍藏
等冷艳沁澈了清甘
脱胎换骨成更妙的仙品
使唇舌兴奋而牙齿清醒
一宿之后再取出,你看
七八粒冻红托在白瓷盘里
东坡的三百颗无此冰凉
梵谷和塞尚无此眼福
齐璜的画意怎忍下手?

蒙太奇般的场景,从遥远的唐宋摇到现代,从赤鳞鳞的外壳,到雪肤般的果肉,再到诱人的清甜。余光中的这首诗,让我们深深感
受到,荔枝的美是需要用心细细体会的。未经保存处理的荔枝有“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四日色香味尽去”的特点,所以现在的人们将它放到冰箱保存,不必像杨贵妃在骊山上苦等、苏东坡贬官到岭外那样千辛万苦才能尝到,这是现代人之福。
冰肌玉骨衬红妆 <wbr>——永春荔枝漫谈
岵山晚荔(康庆平 摄)
二、栽培历史
永春荔枝,以岵山乌叶荔枝最为出名,其皮薄核小,肉厚汁多,味道清甜,爽滑可口,是色、香、味皆美的珍贵水果,不仅称誉闽南,还闻名海外。那么永春从什么时候开始种植荔枝呢?
明嘉靖五年(1526年)《永春县志》在“风气习尚”一节中特地提到“木棉、荔枝弗产”,可见当时永春境内尚无荔枝的踪影。有明确记载种植荔枝是在清代。清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和五十二年(1787年)两版的《永春州志》的物产志均提到了“荔枝”,并引录《闽大记》的相关记载:“树高二三丈,大可合抱,四时不凋,叶类冬青,花似木樨。闽产比南海、巴蜀尤殊。”民国《永春县志》在物产志一节中这样描述荔枝:“树高大,枝长叶密,可蔽数亩,四时不凋,闽产比蜀粤尤佳。”
在五里街镇埔头村,现有百年以上树龄的荔枝树15株,点缀在各处闽南风格古大厝的屋后。据乡里故老口耳相传,其先祖在建造这些古大厝时,往往会栽种数株荔枝树,既为保护风水,亦可成为景观。这些古大厝大多建于清朝后期,有些在咸丰年间的林俊起义中受到波连而被清军烧毁,但不久后就得到重建,而荔枝树却未在动乱中被毁,故可推断不少荔枝的树龄已在150年以上。
民国时期,由于地方政府的倡导,永春荔枝的种植得到较大发展,这从当时的报道中可见一端。1931年1月24日永春《崇道报》有一篇《永德大的果树》,提到:“荔树所需之气候与龙眼略同,惟荔以湿地为宜,与龙眼之不堪水湿相反。永春荔子之嘉,似比龙眼为胜,而尤以岵山为较著名,近来车路易通,运载往厦门发售,得利颇多。若各乡多多的栽植,二十年后,不论以电气或人工焙干,其获利与南洋树胶亦当能相等。”同年3月21日《崇道报》有一篇《岵山植荔》,提到:“岵山过客谈岵山乡荔支,不但为全永之冠,即比之以荔著名之莆田,亦有过之而无不及,年来出利不少。近该乡因当局之倡导,民众之觉悟,就附近车路之旁与空旷之地栽植荔树极多。该乡民众往南洋栽树胶者比较全永为先,今又从事种植利率不亚树胶之荔树,于乡中将来大有丰富之望。”两篇报道均将岵山荔枝与南洋橡胶(树胶)种植相比较,认为获利可以相当。
冰肌玉骨衬红妆 <wbr>——永春荔枝漫谈
1931年3月21日《崇道报》报道《岵山植荔》
此外,1932年5月21日《崇道报》提到当时鹏翔学校将建新校舍,“该校近来又新辟种植场二区,一在北门宫至水门宫一带,已种植荔枝、龙眼五十余株”。同年6月18日该报又提到县“建设局苗圃内,有荔枝数株,为公地由私人栽培者,素因业主争管,常生纠纷,或被行人采摘”。1933年4月29日该报又报道:“建委会于廿五日发出布告,大意谓交通桥附近植荔枝之空地,及客店地基,近市临水,景物幽雅,宜于辟为憩息公园。”从这些报道中可见当时永春的中心城区亦种植荔枝树颇多。
1939年7月8日《崇道报》则报道了永春荔枝因小年和多雨造成减产:“本县之出产荔枝,以一区之城区、五里街、岵山、太平一带为最,今年出产者,现已上市,价值为每百粒八角至一元间,惟所结之实,较少于往年约三分之一。据卖者言,荔枝今非‘当年’,加以前月间,淫雨连朝,亦减实之一因。”
据1990年新编《永春县志》记载,1949年全县荔枝种植面积50亩,产量300担。新中国成立后逐渐发展,1956年上百亩,1986年800多亩,1987年940亩,产量5205担。主产区为岵山、蓬壶、达埔、桃城等乡镇。永春荔枝除销往闽南一带外,还远销到日本和港澳地区。全县荔枝品种有焦核、乌叶、早红、兰竹、陈紫、元红等,前两种为主栽品种。
在闽南千年古镇岵山,大约有1万多株荔枝树,其中上百年的有1181棵,为茂霞村、塘溪村、铺上村和铺下村获评“中国传统村落”增色不少,也越来越受到人们的重视和保护。
三、舌尖乡愁
中国人对食物怀有特殊的情感,每一位漂泊异乡的游子,最难以忘怀的就是故乡的味道,这就是“舌尖上的乡愁”。这其中也少不了永春荔枝的美味。
首先不能不提到生活于清乾隆年间的朱仕玠。他并非永春人,而是闽北建宁县人。清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朱仕玠由德化县教谕调任台湾凤山县教谕。他根据在台湾所见所闻撰成《小琉球漫志》一书,是一部重要的台湾地方志书。就在这本书中,收录了朱仕玠的一首诗:“擘红无复果园开,空忆明珠出蚌胎。忽见堆盘成一笑,海航新载荔支来。”诗后有作者自注:“台地不产荔支,皆载自内地。忆在永春王氏园中饱餐,相距已二年矣。”当时的台湾并不出产荔枝,需从内地跨越台湾海峡运去,荔枝又很容易变味,可见在台湾能尝到荔枝是十分不容易的。朱仕玠在台湾品尝到内地的荔枝,不禁回忆起“在永春王氏园中饱餐”的场景,乡愁不禁涌上心头。我们知道,当时的德化县属永春州管辖,朱仕玠担任德化县教谕长达三年。他还在《初至凤山学署有感,成二十韵》诗中有自注提到:“予始任德化,继署理永春。”可见朱仕玠在担任德化县教谕期间还曾一度代理永春州的教谕(或训导),由此也与永春荔枝结缘,为它的美味所倾倒而念念不忘。
说起台湾,更不能不提到著名的“乡愁诗人”余光中。余光中原籍永春县桃城镇洋上村,出生于江苏南京。1934年,六岁的余光中随父母回到洋上老家,住了半年。在余光中旧居“鼎新堂”的后面,五棵上百年的荔枝树郁郁葱葱,不仅为古厝遮风挡雨,还成为村里一处独特的风景。余光中小时候就曾在这里与小伙伴们一起爬树、玩耍。“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回首再来已是雪满白头”,2003年9月,在阔别故乡六十九年后,余光中返乡谒祖探亲。当余光中幼时玩伴中唯一还在世的余江海出现时,余光中尘封的记忆一下喷涌而出。两位老人站在鼎新堂后的荔枝树下,兴奋地回忆起粘知了、打麻雀、捕鱼捉虾的孩提往事。当年余光中只有六岁,余江海也不过十岁,攀爬荔枝树是两人最爱的游戏之一。谈起这些,余光中笑着向余江海挑战,要再比试一回爬树,当余江海一口应承后,余光中却“悄悄”转向记者,笑言:“我可不会让你们拍到我掉下来的样子。”虽然不能真的再攀一回荔枝树了,但余光中仍对它依依不舍,特意在树根上坐下留影——这里就是他的根。2012年12月,余光中再次返乡祭祖,又再次与余江海来到荔枝树下,重温童年往事。
还有旅居澳大利亚的著名历史学者颜清湟(曾任香港大学历史系主任),原籍永春石鼓,1945年八岁时随母亲出洋。他的童年时光是在永春石鼓度过的,其外婆是曾任福建护法军军长的王荣光的妻子,家里有荔枝和龙眼园。颜清湟经常到外婆家,和几个表兄弟一起玩,“时常捉迷藏,爬树,我尤其喜欢爬上外婆家后园的一棵高大的荔枝树。那棵荔枝树的果子又大又甜,当树上挂满红红的大荔枝时,我和表哥们常爬上树采摘。外婆怕我从树上掉下来,她总是从窗口处高喊要我小心。”(颜清湟《穿行在东西方文化之间:一位海外华人学者兼社会活动家的回忆录》)。1983年,当颜清湟第一次从澳大利亚回到永春省亲时,他特地去看了外婆后园的那棵荔枝树,树已被砍掉一半,另一半还存活下来。2010年笔者到石鼓探访王荣光遗迹时,也特地去看了这棵承载了一位海外游子家园记忆的荔枝树,可惜它已在几年前全部干枯了。
最能体现永春华侨的乡愁的,是一幅对联:“桃陵书法翘松诗词桂亭纸织,三绝思前哲;岵山荔枝前溪碧桃太平紫李,上珍忆故乡”。这是被誉为马来西亚华人族魂的教育家林连玉(原籍永春蓬壶),1982年为马来西亚永春联合会银禧(成立25周年)纪念而撰写的,后来也被镌刻在不少永春会馆内。这幅对联生动地概括了永春县的名人名产,表达了海外侨胞对故乡的眷念深情,岵山荔枝被列为永春名产之首。每年都有许多华侨特意在荔枝收获季节回乡,品尝这风味独特、享有盛誉的珍果。
四、知州遗爱
“手种星丸一二株,桃源从此号名区。
成阴十载知能否,留荫他年事有无。
已使荒城为胜地,好夸州宅似仙都。
青山揖入新斋里,松竹相看总绘图。”

这是清乾隆初年永春直隶州首任知州杜昌丁写的《署中手植荔枝》诗(收录于清乾隆二十二年《永春州志》)。诗中的“星丸”即指荔枝,五代闽国徐夤的《荔枝》诗中有“朱弹星丸粲日光,绿琼枝散小香囊”。杜昌丁在诗中提到自己亲手种下荔枝树,以“留荫他年”。他当年亲手种植的两株荔枝树,现在仍生长在永春县政府大院内。
永春县于清雍正十二年(1734年)升为直隶州,杜昌丁(上海青浦人)担任首任知州。杜昌丁自任永春知州至去世为止,前后27年,除其中曾奉使赴滇采铜离任(约乾隆三年)1次,母丧守制离任(乾隆七至九年)1次,代理泉州及建宁知府离任3次,其余岁月均为永春操劳,故政成民安,历久而民益亲。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杜昌丁卒于永春官邸,囊箧无余财,士民争送赙金以助丧仪。棺柩运归原籍之日,泣奠者盈于道。民国《永春县志》称赞说“其廉洁宽厚,深得人心,三百年中,盖无其比”。
冰肌玉骨衬红妆 <wbr>——永春荔枝漫谈
县政府内的“知州古荔”(林联勇 摄)
岁月流转,当年的永春州衙已难觅旧迹,唯留杜昌丁手植二荔可以见证。这两株已近280年历史的古荔,可谓是知州之遗爱,让我们缅怀一代清官廉吏的风采。古荔虽非浓荫遮蔽,却也枝干苍劲,透露出阅尽沧桑后的沉稳、淡定,至今仍年年开花结果,实属难得。2009年西侧的一株上半部枝干干枯,锯掉后,下半部枝叶仍焕发生机,也能开花结果,可谓幸运。
1932年9月17日《崇道报》刊登有徐士俊的《新县政府落成日适三见荔支红摘尝偶作》诗:“轮驶双丸西复东,优游三见荔支红。深山吏隐鸿渐见,粒米民膏蚁术穷。草蔓琴堂新转眼,歇闲桃谷愧言功。举杯轻擘陈家紫,日与诸君话化工。”徐士俊是莆田人,时任永春县政府秘书兼第一科科长。莆田也是著名的荔枝之乡,所以徐士俊对荔枝有非常深的感情,他用“三见荔支红”暗指自己来永春已是头尾三年了,又以荔枝名品“陈家紫”代指荔枝。徐士俊所品尝的荔枝,应该就是产自杜昌丁所植之古荔树。
五、荔谱传芳
鲜为人知的是,在永春,有一个家族,与荔枝有着千年不解之缘,这就是儒林“荔谱宋”。
位于五里街镇儒林社区的宋氏家庙,大门横额“承事流光”,两边门联曰:“荔发一支春在永;谱传百代本于莆。”据宋氏族人介绍,家庙旧时已有此联,联中“谱”原为“香”字。该联点明了永春宋氏乃莆田“荔谱宋”的分支。
莆田宋氏号称“荔谱宋”,源于莆田市区英龙街宋氏宗祠中的古荔枝树“宋家香”。“宋家香”植于唐天宝年间,至今已有1200多年,是世间罕见的高龄果树。其果实核小汁多,曾为贡品,名闻全国,历来被赞为“奇香异味天下无”、“品中第一”,早在北宋年间就载入蔡襄的《荔枝谱》。“宋家香”屡遭磨难,老而弥壮,岁结硕果,至今犹存。莆田宋姓视之为家族的骄傲,故自称“荔谱宋”。元代,宋达斋从莆田仙游迁居永春,成为儒林宋氏开基祖,亦以“荔谱”二字作为家族的传承。
2002年11月,儒林宋氏海内外族人鸠资重建宋氏家庙竣工。晋主之日,有河南商丘、福建莆田宋氏族亲数十人组团来贺,并赠植两株荔枝树于家庙之前。现在这两株象征荔谱宋的荔树正不断长高,枝叶繁茂,丹荔飘香。
儒林宋氏历代英才辈出,其中最为著名就是曾任国民政府委员的宋渊源。1919年,时任福建护法军司令的宋渊源率军进驻永春,将司令部设在儒林宋氏家庙内。宋氏家庙及其附近现在已无复旧貌,但据宋渊源之孙宋辅民介绍,当年家庙北侧曾是一片操场,场中就有两三株大荔枝树,是护法军出操训练的场地。宋氏家庙向西数十米,就是宋渊源故居“承勋堂”,由其父宋忠勋建于清朝末年,其大门石柱亦有一幅对联:“梅花作赋思先哲;荔子传名溯世家。”上联指宋氏先祖宋璟(唐玄宗时的名相)著有《梅花赋》,下联同样点出宋氏与荔枝的紧密联系。
来源:桃源乡讯 通讯员 林联勇
冰肌玉骨衬红妆 <wbr>——永春荔枝漫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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