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遇
安东宁夫著
2013年7月前的一天,我在嘉兴开会,午宴我被安排在主桌就坐,我身旁坐着一位看起来有点年长但精干的女教授,也是医学专家,她忙着与她右侧的一位人民日报社叫刘龙的记者谈话,没注意我,而我忙于应酬,也没再注意身边那个面孔既熟悉又略显陌生的她。
宴会开始了,文艺节目都是医生自己表演的,很精彩,充分展现了医生的风华才貌,特别是4个男医生吹萨克斯的那个节目,萨克斯的音质浑厚悠扬,曲调优美动情,我看得津津有味,听得富有感慨。生活就应该这样,医生除了看病之外,确实还需要有点自己既喜欢又能带来轻松活泼的东西。
饭桌上,大家不知不觉地议论起我写的长篇小说,《太平间里的恶魔》,在夸奖我的同时,又问起了相同的问题:你怎么会想起来写小说了呢?你从前一定文学功底很好吧!
怎么回答呢?说实话吧,谁也不会相信。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实话告诉他们,我曾经是个逃学的顽童,是个文盲的士兵,是个连家信都写不好的人……可是,谁会相信呢?
几十年来,有一件事情一直压在我的心头,令我不安,这是一件与写作有关、令我尴尬、羞愧和难以启齿的往事。那还是我在202医院当兵时的事情
。那年,我已经提干了,是个小军官,23级,正排级。突然有一天,医院领导把我从心电图室抽调到截瘫病房(外四科)去做护理员,后来,我在截瘫病房一干就是一年半。在别人的眼睛里,我,一个男子汉,护校毕业被调去当护理员,实在是不可思议,可是我偏偏一点没在意,工作干得很热情、很卖力,甚至超过了我的一位窈窕美貌的女搭档,来自南京的新兵,小李。我的动机很简单,珍惜这次抗震救灾的机会,努力工作,争取入党。现在,对你们来说,入党有什么难的!可是对我来说,那时候入党真的比登天还难,因为3年前我与一名士兵动手打过架,被沈友竹院长在全院大会上点名批评,所以在后来的3年里,每次讨论我入党都被无情地“唰”掉。可是,这一次我成功了,我被医院领导亲自提名讨论,年底又被提名为医院先进工作者。
一天,孙菊英教导员找到我,要求我写一份3000字自己参加抗震救灾的事迹报到医院。我一下子被难住了!我,一个连信都写不好的人,怎么写得好一篇3000字的文章呢?我手握钢笔附在桌旁,一连几个小时无从下手。心越急思绪越乱……哎,万事开头难哪!文章也是开头难写,如果有谁能帮我开个头,或许后头我就会自己写了。找谁帮忙呢?这时,我想起同宿舍的张宇平,他思路清晰,逻辑性强,知识丰富,文笔也好。对,就找他帮忙。
张宇平是个不爱说话但很好说话的人,他爽快地答应了我的请求,但提出一个条件:他只写前头一半,后头一半,关于我自己的思想工作情况由我自己写。这个要求完全合理。我仿佛卸下重担,立刻感觉轻松自如。
不到一小时的功夫,前头的1500字他写完了,语句通顺、词义准确、逻辑清晰。看了他写的前半部,我有了信心,利用一个晚上完成了后半部分,然后把全文认真工整地抄写一遍。
看着3000字的个人事迹总结,我有些洋洋得意,真觉得这是自己一气呵成的好文章!
第二天,我兴高采烈地拿着稿子来到支部,交给孙菊英教导员审查。她简单看了一遍后把稿子还给我,说:“小王,你把稿子交给截瘫病房贾朝相主任,让他帮你修改一下。”我离开孙教导员,在截瘫病房找到了贾朝相主任,把文稿交给他。
在我的记忆里,贾朝相主任那时还是个胸外科主治医生,浓眉大眼,英俊帅气,高大挺拔,心灵手巧,动作麻利,大家都夸他博学博文、文采飞逸。有一次,一个男青年被雷电击中胸部心脏骤停,贾医生赶到现场,一刀切开伤者胸膛,大手握住心脏直接做心脏按压,硬是把这个人救活了。我当时在抢救现场给伤员做心电图,目睹了他抢救病人的全过程。从那之后,我们年轻人都很敬仰他。
贾主任接过我的文稿简要浏览一遍,然后笑呵呵地对我说:“小王,我们到库房里谈谈,我告诉你应该怎么写总结。”
我们来到了科室的库房里,小小的库房四壁堆满了病号服和病人的被单床单,地上摆着两把椅子。我俩坐在窗台前,阳光散落在我们的肩背上,他背对着窗户认真地看着我的文稿。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盯着我,严肃地问:“小王,这篇稿子是你自己写的吗?”他的脸上露出疑惑,没等我回答,又继续说:“前半部分写的不错,逻辑准确,思路清晰,言语流畅,可是后半部分写得太槽糕,简直像脑子被马踢了,前言不搭后语,一塌糊涂!是你自己一个人写的吗?怎么像两个人写的呢?”
我的脸有点发烫,似乎热到了脖子根,脑子“嗡”的一响,真好比被马蹄踢了一下。可是,我还是“嗯”了一声,点点头。我用余光偷偷瞟了他一眼,他似乎没注意我的表情,低头认真地修改着文稿。
这就是水平!作假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后来,我按照他的意见修改了后半部分,他看后还是有点不太满意,但也没再说什么。稿子交上去了,那年我当上了医院先进工作者,顺利地入了党。
1978年夏天,贾朝相考上了上海第二军医大学硕士研究生,我考上了西安第四军医大学本科生,从此我们各奔东西。他作为一名技术骨干和才子离开了202医院,引起大家一片关注和惋惜,而我作为一名小卒悄声无息的离开了医院,很快被大家遗忘。此后,我们之间毫无联系,估计他很快把我忘记了,可我因为那件事却一直记着他。他研究生毕业后当上第二军医大学长海医院心外科主任,手术做得好,名气越来越大,不时总有他的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一遍一遍强化我对他的记忆。我相信,他首先是个才子,之后是一个强人!
我说不出大学期间除了医学课程外我还学会了什么,但是,我很清楚,我是在读研究生的时候突然开窍了,什么思维、逻辑、叙述、推理、形容、排比、举例,全都来了。那一年是1988年,我在中国医科大学读了硕士,由于成绩优秀,1990年获得提前考博的机会。读博期间,我的思维活跃了,逻辑清晰了,言语流畅了,甚至可以出口成章。此刻我才理解,为什么我当初的文章作假会被人识破。
《太平间里的恶魔》出版之后,我屡次向记者谈到当年的这个故事,可是没有一个人相信我说的话是真的,他们认为我在编故事,因为在他们眼睛里我已经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作家。
那天的会议是某公司在嘉兴召开的一次大型学术会议。公司的董事长赵步长教授是国内仅有的几位医生经商成功人士之一,亲自举杯走到我身边敬酒,我和那位女专家站立起来与赵步长教授碰杯,旁边的工作人员把我俩介绍给他。
身材高大伟岸、面容慈祥的赵步长教授操着正宗陕西口音说:“王教授,你的小说《太平间里的恶魔》写得很好,很惊险!今天会议你主持和总结的也不错!”
“谢谢您夸奖!”我猜他可能只看到“蛇谷遇险”的那章节,因为那一章内容确实有点惊险。
一位工作人员指着我身边的那位女专家介绍说:“她是嘉兴武警医院的神经内科谢慧君主任。”
“谢慧君”非常熟悉的名字,此时,我仔细打量这位满面皱纹的老专家,突然感觉有一丝面熟,我的脑海浮现出一位年轻、秀气、漂亮、干练的护校老师的面孔。怎么有点像她呢?不会是她吧!我马上自我否认了。敬酒之后,我们重新坐下来,我偷偷地打量坐在我身旁的她,如果把那些皱纹都除掉,如果把她的眼角和嘴角向上拉一点,或许就更像那个护校曾经给我们上过同位素课的谢老师,她是贾朝相的夫人。
“请问您在沈阳工作过吗?”我忍不住试探地问道,我心里没抱任何幻想,我认为,她应该不是我们护校的那个老师。
她诧异地看着我,说:“您怎么问这个问题呢?我是在沈阳工作过,可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我瞪大了眼睛:“您是在202医院工作吧?”
“是啊!我1967年大学毕业分配到沈阳军区202医院,后来去了贫穷、落后的赤峰乡下医疗队。”
“从医疗队回来后,您在同位素室工作,后来调到神经内科,对吧?”
她愣住了,看着我:“您怎么知道的?您是谁?”
“真是奇遇啊!”我笑了,故作神秘说:“您是贾朝相的爱人吧。”
“没错,我是他的爱人,您认识贾朝相吗?”
我点点头。
“老贾也参加这次会议了。您想见他吗?”
“什么?您是说他也在宴会厅里吗?”
“是啊,他坐在最那边一张桌。”
“您能带我去见见他吗?”
“可以,我带你去。你先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他的?你怎么知道我在202医院工作过呢?”
“见了贾朝相主任您就知道了。”
我们来到贾朝相主任的桌旁,他背对着我们正忙着吃饭。“老贾,你看谁来看你了?认识吗?”贾主任站起来用陌生的眼光看着我,摇摇头。他显然认不出我来。其实,我也认不出他了,他那原本高大魁梧的身躯变弯变矮了,他那炯炯有神、高傲的双眸变暗变小了,原来红润光滑的脸蛋变得灰皱无光,显露出一块块黑斑,只有他的笑容还像从前一样,显得和蔼可亲。
我握着他的手没有立即说出我是谁,我说:“我讲一个故事,您或许会想起我是谁。”
当他认真地听我讲完上面那个故事后,他微微点点头。他或许记不起来我了,但他相信我们曾经在一个科里工作过。
谢慧君介绍:“他就是那本《太平间里的恶魔》的作者安东宁夫,他还写了另一部长篇小说《红石草原》。”
“啊!《太平间里的恶魔》那本小说是你写的吗?了不起!”他显然是听说过小说的名字,“你怎么会写小说了呢?”
我笑笑,没有立即回答。
谢主任介绍说:“老贾的文学水平很好,一直想写书,他本应该当作家,可是却考上医科大学。早年在上海时,一直忙着看病、手术,没时间写作。退休后,他去南京鼓楼医院工作,又是很忙,也没时间写作。老贾这个人哪,性情直爽、脾气倔强,不大适合地方的工作环境,由于工作不顺心,后来离开了鼓楼医院。前几年我们移居国外与孩子一起生活,日子过得悠闲,也有时间写作了,但他的健康出了问题,患了高血压、糖尿病、中风,所以壮志未酬,”谢主任深情地望着这位当年202医院的才子,感慨地说道,“后来,我们回国,他随我来嘉兴武警医院工作。这两年身体又慢慢地好起来了。”
“老了,脑卒中、糖尿病,身体不好了,心有余而力不足!”老贾羡慕地望着我说,“你真是好样的!”
“我应该感谢您!”我发自内心地说,“是您激发了我的斗志。”
贾朝相笑了,他似乎想起来他曾经帮助我修改文章的事情了:“记得,记得,你是外四科截瘫病房的那个护理员。是啊,谁也不可能生下来就会写文章的。期待你的下一部作品……书名叫什么了?哦,我想起来了,叫什么……”
“《红石草原》”谢慧君笑了,她的笑容与年轻时一样的甜蜜。
2013年6月30日于嘉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