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鄞县诗人袁士元生平揭密暨其史事考(下)
2021-04-09 11:43阅读:
九、贫居鄮岭的日子(1352-1355)
至正十二年(1352)起,袁士元躲到鄮山新塘老家为生父守孝,从1352至1355年是他人生最困难的时期,贫病交加。他不得不送长子袁珙入道,《子渊诗集》卷一《送染上人往永嘉礼源师》,非常委婉地与袁珙讲人生的道理,希望父子俩“同难难同流,彼此尊所闻”。在《书林外集》卷一《上帖木烈思治书侍御史》中写到“贱子辕途后,贫居鄮岭巅。棘围尝用战,芹泮尚盘旋。何力稗斯世,愚忠念所天。”诗中表达了这段日子,因为世俗的力量,自己是无力抗争的。
在《书林外集》卷六《雪中二首》中写到“旧衾如铁布麄麄,僵卧袁安一腐儒。粉黛从渠歌煖帐,孝廉还自出穷庐。
洒来茅屋愁成泪,漂入珠帘看作花。”在卷五《野堂太守》中,他去找阿殷图郡监,写到“鲰生斗米如容乞,归去慈亲笑满颜。”语气卑微至极。明明去讨在鄞痒时的欠债,反而变成了一个讨饭的叫花子。其间他还为父亲的欠薪向许广大索俸,为生母的生计乞讨,记载在《书林外集》卷五《代父求老人帛》。
在这段时间里他为循吏许广大(具瞻)作诗,在《子渊诗集》、《书林外集》加起来计有八首。许广大对其帮助良多,他对许广大也竭尽赞美。至正十二年(1352)他助鄞尹许广大等抵御方国珍可能要攻甬城,《子渊诗集》卷四作有《城鄞(壬辰夏)》:“奸雄倔强兵难息,郡县堤防政转繁。顾我自惭谋用拙,坐看株守保元元。”
在这段困难的日子里,他对邻里忘年交丁元善表达了无限的感激,写下了长诗《长相思》。在《书林外集》中写给元善的诗有十余首。丁元善任中书舍人、郎中、外郎、福清郡监期间,袁士元都有和诗,写的最为动情的当数《长相思》。要了解袁士元的人生观、对朋友的理解及真挚情感,《长相思》最能表达袁士元的心声。
同样我们要记录他和名僧来复不一般的交情。在这段困难的日子里,来复也给了他无限的安慰。来复,字见心,至正四年(1344)初,在杭州通过张翥结识袁士元。袁士元流落杭州、吴郡期间,与来复有深交。至正七年至至正八年(1348),金子文任鄞监时邀请来复来鄞,在庆元寺任讲主,随着金子文的迅速离职,来复亦黯然离鄞。至正十年(1350)来复来到慈溪大隐云溪寺落脚。复见心每到一个寺庙都会放一块三生石,与朋友细论心,对解除袁士元的心结,帮助良多。
《书林外集》袁士元写给来复的诗共计八首。其中卷二作有《庚寅二月十八日馆大隐平山堂呈云溪寺复心讲主》,记载他俩“江南飞花作寒食,里巷相过亦何有,牧唱樵歌自朝夕”;卷四作有《大隐洪君瑞殁云溪复讲主神运至道宫煉性存修道果因作三韻赞之》,记载其“大隐来时屐已穿”;卷四作有《大隐醉中谑朋复心禁酒》;卷四《简云溪上人》,记载“相逢几度两浮萍,犹忆禅林策暂停。别后欲题诗远赠,胡床吟坐月过庭。”二个天涯沦落人重新相聚后,交往颇深,好酒又没钱、还得不到赊账的袁士元,时常去云溪寺老朋友来复那里去讨口酒喝喝,潦倒之极。《书林外集》里,诗中把复见心称为复心,是袁士元平时这样叫的呢,还是袁忠彻故意将“见“改成“复”字呢?后一种可能性更大。关于来复与袁士元、金子文的交谊,笔者在考证来复的生平及《从《羽庭集》、《澹游集》看元代诗人金哈剌的生后事》的考证文章里另有记述。
十、出仕历程(1356-1361)
至正十五年(1355)春,金子文从泉州郡监升任任东南海道防御都元帅,正三品,常驻台州。袁士元的苦日子终于要熬出头了。《子渊诗集》卷四作有《至正十五年冬十月朔偕易之暨武林杨彦常乡中蒋伯威叶孔昭应成立祭于鄞江义塾》。至正十六年(1356)张士诚占吴,金子文任总戎谋划克吴,邀请袁士元任幕府参谋。在台州,袁士元结识了各路元帅,《子渊诗集》卷一著有《呈佥帅》(《永乐大典》作“三宝柱廷珪元帅”),卷五,作有《赠胡仲渊参谋》;《书林外集》卷一著有《上帖木烈思治书侍御史》,卷二著有《饯三宝住元帅》等。该年底,元朝军队以方国珍兄弟为正印前锋攻克昆山,至正十七年(1357)三月,张士诚归附元朝。
袁士元作为幕府参谋有功,有司任命其为鄞县教谕。袁士元即将结束布衣生涯,踏入仕途,时年已经五十二岁。但是世俗的阻力他能够克服吗?他作了一首《布衣歌》诗以志时守(曾棨《布衣歌跋》记,《乾隆鄞县志》作“以志郡守”)。当时为他张罗任官最忙碌的是浙东道宣慰司都元帅朵罗歹元帅(蒋景高《合葬墓志铭》记为朵置解),袁士元作《满庭芳
寿朵罗歹元帅》感谢云:“顾我寒檐书客,经年里眼特垂青。”
我们来读一读存录于《书林外集》卷五、袁士元最著名的诗歌《布衣歌》:”布衣粗着几重,市酒薄饮数锺,人生未必能终穷。男儿四方志,浩气吞长虹。我家颇读书,初非田舍翁。我生颇解事,初非市井童,奋业起儒素,为宦世不空。贵虽不及位三公,绯衣紫绶还重重;富虽不及食千锺,重茵列鼎曾雍雍。胡为乎,我年过半百,贫病相交攻。固知造物作儿戏,造物未信肯负吾胸中。君不见孔明在草盧,当时三顾称卧龙;伊尹在莘野,三聘不起为老农。我思古人尚显晦,今人岂得无穷通。呜呼!薄市酒,饥可充,粗布衣,寒可缝,待时待时勿匆匆。我发未尽白,我颜今尚红。太平有日终复见,皇猷黻黼须吾侬。”
在这首诗里“我生”是不是指袁士元呢?如果是,那么“奋业起儒素”指的是自己就不妥,因为袁士元之前谈不上以儒士奋业成官。如果要论及家史,他应该写“我家颇读书,初非田舍翁,奋业起儒素,为宦世不空。”诗中,“贵虽不及位三公”等讲的都是“我生”。那么“我生”是谁呢?是不是指他的学生呢?如同他在其他诗作中说的“诸生”中的“生”就是学生。《子渊诗集》卷二《畴昔》写到:“我生爱山殊有癖,日日登山访幽寂。故人别去动经载,溪山溪水总相忆。临风时复一想象,致使心脾结沉郁。人生得意须胜逰,莫使沉吟念畴昔。”诗中“我生”就是“故人”,大概率指的就是他最得意的门生金子文。由此可以推断,袁士元有时会用“我生”来指他的学生。
我们知道了他和学生金子文的故事以后,再解读《布衣歌》就容易许多。诗中说,我家也是读书人家出身,我的学生以儒业奋起,如今已居高官,履立功劳。古人都懂得用计谋行事,如今的人怎么就不会通融理解呢?同样的抱怨,在《书林外集》卷五《无题二首(第一首)》中,他对楼倚云说,他助金子文以茀林氏选,认为“应变自为无不可”;在《寄月湖》中他认为“临事须怜处变难,荐鹗孔融当激烈。”用的都事计谋。但是鄞人脑子一根筋,根本不予理会。这就是他任鄞痒教谕后不断在变职务的缘由。
约至正十七年(1357)八月,袁士元任鄞痒教谕。不久,因为不被鄞人接受,而鄞痒是县里最重要的学府,郡守只能将其改任他处。至正十八年(1358)初袁士元改任鄮山书院山长,学员稀少,再改任杭州西湖书院山长,早年他曾在斯任过教。此年方国珍节钺镇四明,金子文的老部下刘仁本主管庆元,时人都称他为刘太守。袁士元《向刘太守索俸》,对至正八年任鄞痒训导时未得酬劳,充满了冤屈与愤怒,比较向阿殷图讨债时可可怜怜的样子,现在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讨回公道了。
至正十九年(1359)底,朱元璋部攻杭州,袁士元回里。毛翰(彝仲)在《四明袁氏图谱序》中说袁士元在鄮山书院任满是不可信的,留存在《西袁氏家乘》里的资料都可能按需要被袁忠彻改过。毛翰说他在庚子(1360)五月任鄮山书院山长接替袁士元,始识袁士元并不可信。按《成化四明郡志》录周伯琦《浙江等处行中书省分省左臣丑的公去思碑》记载,毛翰(彝仲)在至正十六年(1356)冬已经任庆元路教官,何可能到庚子(1360)才刚刚认识袁士元?只有存录于《清池张氏家谱》中袁士元著《槐隐轩记》,署鄮山书院山长袁士元作于至正十八年四月是可以确认的。
至正二十年(1360)春,袁士元参加余姚续兰亭诗会。《子渊诗集》卷一《越上九日感怀七首呈韩明善先生》第四首诗云:“越山欝岧岧,越水何涓涓。爱此山水区,征途滞青年。兰亭访陈迹,俛仰追昔贤。蠒纸匪故墨,千载空遗编。引流泛羽觞,一醉西风前。雅量斟酌之,浩歌陶自然。”选编的七首诗为数次游越作诗的合成,上录的这首诗是参加余姚续兰亭诗会后所作。蠒纸是王羲之用它写《兰亭序》的纸,诗人及同行者用的蠒纸填补了东晋兰亭诗会未写成的诗篇。
暮年再度到余姚,袁士元在《子渊诗集》卷四《龙泉寺》写到“昔年想得行霖雨,安使苍生议是非。”《游越》诗云“抚迹悲生事,因循作远游,半生山水愿,满眼古今愁”。余姚这个越地,是诗人“因事生悲,到处远游”的起始地。更多考证,详见《元代《子渊诗集》述考兼论诗人袁士元、金哈刺史事》等文。
至正二十年(1360)五月,经众多官员推荐,袁士元到任平江路儒学教授,多年后重返吴郡。历代《苏州府志》记载了袁士元曾任郡学教授。按蒋景高《合葬墓志铭》,因为生母去世,该年袁士元即从苏州回里守孝。至正二十一年五月,金子文任太尉、江浙大行省左丞相,会同翰林承旨张翥等直接向元顺帝推荐袁士元任国史检阅官,戴良《袁士元墓志铭》云“用荐者通禁籍,谓将骎骎见用矣。”袁士元受而未赴,致仕。庆元路郡监忽欲理安排他督种楼氏义田,全俸归养。
十一、晚岁归隐的日子(1361-1364.8)
门生金子文官至三公,战功与政绩显赫,人人称其贤,最终大多数的鄞人改变了对袁士元的态度。在《书林外集》卷一《和处州柳录事》中写到:“风俗今非昔,青山色自浓。百年人易老,一笑世难逢。”卷三《和邻友九日见邀》中写到:“菊黄萸紫又重阳,辞官归后姓名香。人生世事茫如海,消得花前酒一觞。”
袁士元在城西南角老宅地基旁,建起了别墅。《书林外集》称为城西别墅,《子渊诗集》中称城南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