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的文本释义
2012-02-03 14:30阅读:
逍遥游的各家释义:
所言逍遥游者,古今解释不同。今泛举纮纲,略为三释。所言三者:
第一,顾桐柏云:「逍者,销也;遥者,远也。销尽有为累,远见无为理。以斯而游,故曰逍遥。」
第二,支道林云:「物物而不物于物,故逍然不我待;玄感不疾而速,故遥然靡所不为。以斯而游天下,故曰逍遥游。」
第三,穆夜云:「逍遥者,盖是放狂自得之名也。至德内充,无时不适;忘怀应物,何往不通!以斯而游天下,故曰逍遥游。」
夫小大虽殊,而放于自得之场,则物任其性,事称其能,各当其分,逍遥一也,岂容胜负于其间哉!◎庆藩案刘义庆世说新语文学类云:庄子逍遥篇,旧是难处;诸名贤所可钻味,而不能拔理于郭向之外。支道林在白马寺中,将冯太常共语,因及逍遥。支卓然标新理于二家之表,立异义于众贤之外,皆是诸名贤寻味之所不得,后遂用支理。刘孝标注云:向子期、郭子玄逍遥义曰:「夫大鹏之上九万,尺鷃之起榆枋,小大虽差,各任其性,苟当其分,逍遥一也。然物之芸芸,同资有待,得其所待,然后逍遥耳。唯圣人与物冥而循大变,为能无待而常通。岂独自通而已!又从有待者不失其所待,不失则同于大通矣。」支氏逍遥论曰:「夫逍遥者,明至人之心也。庄生建言大道,而寄指鹏鷃。鹏以营生之路旷,故失适于体外;鷃以在近而笑远,有矜伐于心内。至人乘天正而高兴,游无穷于放浪。物物而不物于物,则遥然不我得;玄感不为,不疾而速,则逍然靡不适。此所以为逍遥也。若夫有欲当其所足,足于所足,快然有似天眞,犹饥者一饱,渴者一盈,岂忘烝尝于糗粮,绝觞爵于醪醴哉!苟非至足,岂所以逍遥乎!」此向郭之注所未尽。
《逍遥游》全篇可以分为三个层次,第一,是关于何为逍遥及如何达到逍遥之境的思想;第二,在社会政治领域逍遥的境界是不以物为事;第三,逍遥之论为无用之大用。
第一,逍遥之境
从“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到“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逍遥游》开篇以鲲鹏为喻,描绘了一个广阔的场景,把人带入了一个逍遥的境界。以直观的形式营造了一个鲲鹏这一逍遥的形象,庄子先声夺人,借鲲鹏这一个很有气势的形象展示自由翱翔的特点,给人以心灵的震撼。接着庄子以水和舟的关系指出,自由翱翔的鲲鹏并未达到真正的逍遥,其展翅高飞需要凭借一定的条件,真正的逍遥是无所待。前面通过形象的描绘衬托出鲲鹏在高空中自由翱翔的景象,这种飞翔好像是逍遥自在,而这里又从实质的层面指出了其翱翔的条件性问题,条件决定了它有所依赖,有所依赖则意味着尚未完全达到理想的逍遥之境。从某种意义上说,蜩与学鸠也在追求逍遥,但是他们和鲲鹏对逍遥之境的理解有存在很大的差异,原因在于他们的生存境遇不同。以逍遥之境作为参照的目标,可以看出不同对象之间的差异性,而这种差异性又容易导致彼此理解上的困难甚至鸿沟,从蜩与学鸠的笑可以看出。从实质上说,逍遥是人的存在方式,庄子在此以物喻人,用物的不同存在形态隐喻人的不同存在境域,并由此将存在境域与理想的设定、存在境域与相互理解的关系凸显出来。逍遥的不同层次性与不同存在形态的联系,使逍遥呈现出过程性,如果把鲲鹏与蜩、学鸠分别理解为对人的不同存在形态的隐喻,则他们的不同存在方式也表明:走向逍遥是一个涉及不同境域的过程。“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在这里小年和大年是客观存在的形态,小知和大知是观念的形态,涉及人的观念世界。对庄子而言,逍遥之境更内在地与观念世界联系在一起,这里涉及到“知”的问题,涉及如何把握看待世界的问题。斥鴳与鲲鹏的对比可以看出,不同存在境域之中的个体对外界及行为的看法往往彼此相异,相互之间存在理解的鸿沟。这里的“小大之辩”同时涉及世界的多样性问题,各种有差异的事物共同存在。斥鴳之笑鲲鹏,进一步呈现了存在形态的差异以及由此导致的理解困难。它表明:小大之辩并不仅仅关乎外在的存在形态,而且更与“小知”、“大知”之分相联系,涉及看待世界的不同视域。
在最后一段中,庄子对人的生存方式作了具体的分析。重点讨论了何为逍遥之境以及如何达到逍遥之境的主题。若夫乘天地之正, 而御六气之辩, 以游无穷者,
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
神人无功,
圣人无名。这画龙点睛之笔,
是全篇的灵魂,
对于了解《逍遥游》的主题思想甚至《庄子》的思想体系,
都是十分重要的。前几种形态从存在方式来看,都是具有受限制的性质。第一种情形,即“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一般是指当时社会政治领域的得志之士,他们在伦理、政治领域受到赞赏及正面的肯定,并相应地获得名和利。然而,这种肯定与赞赏仍依赖于外在的社会评价,其存在方式相应地依然有限制。是否获得某种名和利,取决于他人、社会对他的评价,离开了这种评价,其成功形态也就不复存在。宋荣子进了一步,他对外在的评价不加理会,完全我行我素,“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不管外界赞誉与否,他总是走自己的路。第一种存在形态完全依赖于外在的社会评价,一言一行还受外在规范、评价的限定;宋荣子已经超出了外在的限制限定,在这意义上可以说比前者更逍遥、更自由一点。但是他还要“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也就是还要区分内和外,辨别荣和辱。他的特点是完全按照自己的内在意愿去行动,不理会外在的评价,执著于内,而拒斥外在的影响。接着是列子御风而行,从形象的角度看,驾着风随意地到处走,似乎很飘逸,这是对逍遥之境诗意化的描述。然而,列子在外在的形态上固然很飘逸和自在,但仍然依赖于一定的条件,无风则难以成行。前几种形态尽管存在的具体方式有所不同,但都是有所限定,都没有达到真正的逍遥之境。如何超越限定和限制,达于逍遥之境,庄子提出“乘天地之正, 而御六气之辩,
以游无穷”,作为对这一问题的回应。从实质的层面上看,意味着无所凭借,不依赖于外在的条件,也就是“无待”。不为外在的条件所限,则是顺乎事物内在的本性。
第二,不以物为事
通过尧让天下于许由的故事,对治国的方式、社会政治结构、社会的名声作出评价,认为应该关注人的本真状态,重视自己的生存境遇。肩吾与连叔的对话,这里所说的“神人”,可以说是庄子所塑造的理想人格。庄子提出“孰肯以物为事”,庄子明确区分“事”与“物”,反对以“物”为“事”。“事”的特点在于涉及人的活动和人的作用,“物”表现为对象性的存在,“事”首先展开为人的实践活动。庄子明确地对“物”化为“事”持否定的态度,这一立场意味着反对自然的人化。也表现出对有意而为的拒斥。庄子认为,理想的状态就是保持对象的本然状态,而不要去改变自然以合乎人的要求,这也是逍遥的内在要求。章甫与断发文身、尧与“四子”、天下海内与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的比照,彰显的是自然与文明、道法自然与有意为之的差异,借助帽子的隐喻,通过突出尧在“四子”之前若有所失。庄子肯定了自然之境对礼乐文明所具有的优越性和理想性。在庄子看来,身处平治天下的社会活动之中,必不会意识这种存在方式的问题,也很少去思考,一旦走出这种境遇,就会有不同的感受和收获。
第三,无用之大用
最后两段以隐喻的方式,涉及有用和无用之辩,在一般人看来,庄子之言汪洋恣肆,庄子之思大而无当,不能解决人生的具体问题,从而也就没有实际意义。惠施也认为“今子之言,大而无用”,庄子针对种种责难,作了层层的辨析和讨论。庄子以瓠与树为例,对逍遥的意义作了阐述。大瓠既不能盛水,也不能“剖之以为瓢”;大树同样难以取材,工匠也无法用它来做各种器具,从以上来说,二者都是无“用”之物。但是,把瓠剖开放在江湖中,使之如同一叶扁舟,而人则置身其间,随意荡漾;将树植于“无何有之乡”,人寝卧其下,徘徊其侧,则又显示出另一种意义:泛舟江河、身处“无何有之乡”的树荫之下,这更多表现为一种逍遥、飘逸的存在方式。逍遥之境也是自由之境,达到自由的存在状态,则是人所追求的内在精神境界。这样,瓠与树在手段与技术的层面上固然无用,但却具有更深刻意义上的大用。惠施所理解的”用”,则仍停留在技术和功利之域。无用之大用,说它无用,是因为它无法解决经验领域具体的、功利的问题,也就是确乎无工具意义或手段意义上的“用”;说它大用,是因为它能超越工具和手段的意义,将人引向逍遥、自由之境,实现人自身的内在价值。逍遥之要义在于对人生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