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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2015年8月6日:唐僧的理想与信念

2016-06-20 09:07阅读:

唐僧西天取经的故事从唐代开始流传以来越传越广,而作为取经的核心领导者——唐僧,却在不断演化的流传过程中一再失去传奇的神话色彩,从《三藏法师传》中超凡入圣的唐三藏,到宋元《取经诗话》中亦凡亦圣的圣僧,直到明代小说家吴承恩《西游记》笔下的、肉眼凡胎的唐僧。伴随着《西游记》中出现的有着“只消把头点上两点,把腰躬上一躬,就是个往回”(第二十二回)之类超凡本领的孙悟空,以及本领超强、天神下凡的八戒和沙僧二人,作为师父的唐僧最终在后人的研究当中被弟子们抢了风头,失去了本应拥有的主角地位。事实也确是如此,笔者对历来研究《西游记》的专著和论文作了一番考察,从中发现和孙悟空、猪八戒相比,对唐僧的研究还处于被人们忽视的阶段。不少学者为孙悟空、猪八戒甚至是沙和尚都列了专章研究,但对他们的师傅唐僧的评价却单单忽略了。即便有少数的学者提到了对唐僧的评价,往往也是对其负面的评价远远多于正面赞美,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胡光舟先生《吴承恩和西游记》中的一段话:“他(唐僧)懦弱无能,胆小如鼠,听信谗言,是非不分,自私可鄙,优柔寡断,昏庸糊涂,几乎是屡教(教训)不改,在取经集团中,他既不是精神力量,也不是实际的战斗者,竟是一个百分之一百的累赘,至于他在取经事业中的作用,说得不客气些,应当是个负数,他的眼泪多于行动,没有白龙马就寸步难行,没有孙悟空将万劫不复。如果一定要说唐僧也有作用,那么,他的作用是一个傀儡、一尊偶像、一块招牌,只因他是如来的犯错误的大弟子金蝉子转世,要靠他这块招牌才能取到经。正如沙和尚所说:‘世上只有唐僧取经,自来没有个孙行者取经之说。’”胡先生这种仅仅把把唐僧这一人物的存在意义归于是一种取经代表符号的观点,自然过于偏颇,但也道出了某些研究者已经把唐僧这一人物归为取经过程中的鸡肋人物。
唐僧这一人物确实有着若干人尽皆知的致命弱点,这些弱点也是尘俗社会中人的种种缺陷。其中最明显的缺点是懦弱无能,胆小怕事。西行途中,每每遇到险山恶水,妖魔鬼怪,唐僧总是面容失色,恐惧异常。在妖魔鬼怪面前往往会屈膝下跪并高叫大王饶命。在取经路上,唐僧办事往往诸事无成,比如说他进寺院求宿会碰一鼻子灰,连自告奋勇去化斋也总是要跳进妖怪的陷阱。难怪连猪八戒也说他:“师父老大不济事。” 他的胆小
怕事还在取经过程中还演化为推卸责任上,比如第五十六回,草寇拦路抢劫,把抓来的唐僧吊起来打,悟空赶来解救他后,打死了两名盗寇,唐僧心里不悦,继而在埋尸祷祝时竟说:“你到森罗殿下兴词,倒树寻根,他姓孙、我姓陈,各居异姓。冤有头,债有主,切莫告我取经僧人。”唯恐连累自己,就有意地把责任统统推在孙悟空身上。他的另一个明显缺陷就是容易听信谗言,是非不分。最令读者厌恶的恐怕是他动不动就对孙悟空念紧箍咒,直把一片忠心保他上西天取经的大徒弟孙悟空痛得翻着筋斗满地打滚。特别是“尸魔三戏唐三藏,圣僧狠逐美猴王”那一回,白骨夫人欲吃唐僧肉,三次变幻愚惑唐僧,第一次变成花容月貌的女儿,第二次变成年满八旬的老妇,第三次变成“数珠掐在手,口诵南无经”的老公公来欺哄唐僧,唐僧每次几乎上当,幸而被孙悟空的火眼金睛识破,才未遭到陷害,直到最后才被悟空召来的山神土地守住,进而一棒打死解除后患。唐僧却愚昧不察,竟连续三次对孙悟空念紧箍咒,最后竟还绝情地写下贬书将孙悟空逐走。
唐僧作为世俗化的高僧,身上尽管带有凡人的种种性格缺陷,但是作为高僧,他还是有自己独特的形象魅力。这种魅力集中体现在他对理想的追求和坚定的信念上。师徒四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追求,并不是每个人都把取经作为自己的奋斗目标。孙悟空,他的理想就是扫出人间一切妖魔,他并不去思考取经的意义与价值,他的乐趣在于取经的过程,这个过程中的艰难险阻成为他实现价值的源泉。孙悟空追求的就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理想。猪八戒的追求带有物欲性,高老庄是一个象征,一个温馨的家庭和充足的物质的象征,只不过,猪八戒并不满足于高老庄这样的净土,而是“占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食和色成为他的奋斗目标,最终被封为“净坛使者”。沙僧的追求更显得可怜,它的作用就是缓解师徒间的矛盾,构成一种人际关系的润滑剂,他忠诚于师父,对于师兄也倍加理解和关爱。徒弟们经常嘲笑师父的迂腐,甚至愤怒师父的“慈悲”,甚至师徒间还发生过激烈的冲突,但矛盾归矛盾,徒弟还是很尊敬师父的,原因就在于唐僧的理想和信念深深地感化着三个徒弟,从而,这种理想和信念成为师徒四人取经的精神凝聚力的核心。没有唐僧,这支队伍会溃不成军,孙悟空回到花果山,猪八戒回到高老庄,沙和尚回到流沙河,他们继续为妖。从这个意义上讲,唐僧或许还是他们精神的拯救者。
唐僧之所以有如此坚定的信念和如此高远的理想,来源于他对自身家庭悲剧的痛苦体验。《西游记》书中有一附录《陈光蕊赴任逢灾 江流僧复仇报本》,叙述的正是唐僧的家世。在我看来,这一回的意义就在于确立了唐僧取经的意义起点:化解人间像自己家庭的这种悲剧。这个故事带有因果报应性质,新科状元陈光蕊携妻子温娇到江州赴任,途中被水贼刘洪打劫,陈光蕊被杀死,温娇被霸占。她忍辱偷生,生下了唐僧,取名江流,并且将他放入水中,顺水漂流,以求获得新生。江流漂到金山寺,被法明和尚救起。当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后,立刻前往江州府衙会见母亲。机缘巧合,见到生母之后,他才带着凭信到丞相府,请求报仇雪冤。经过一番周折,沉冤昭雪,江流一家团聚。于是故事也有了一个大团圆的结局。这一经历深深地影响了唐僧的内心世界。在他看来,人间充满了像他这样的苦难,天下有多少像他这样的家庭充满着这样的悲欢离合。外部的邪恶势力改变了一个家庭的温馨,这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是多么大的心灵伤害,正是这种痛苦的家庭体验使得唐僧开始去思考佛法的价值,才促使他下定决心去拯救天下千千万万受苦受难的芸芸众生。我们知道,一个人童年的心理创伤给他一生的影响是巨大的,这种创伤体验会直接促生他对理想的追求和对信念的坚持。从心理学意义上讲,心理创伤的突发性能给人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这种超出常规的突发事件刚开始的时候会让人无能为力或者麻痹,但是随着创伤的抹平,他会激发出更大的生活热情,创伤在此也会转化为一种人生信条。鲁迅的父亲死于肺结核,这一家庭体验促使他东渡日本学医,救治天下像他父亲那样的病人。这种例子在文化史和文学史上屡见不鲜。
唐僧的信念还来源于他对大唐故土的赤胆忠心。唐僧回到洪福寺,领了西天取经的圣旨,弟子们都为他担心,认为“西天路远,更多虎豹妖魔。只怕有去无回,难保身命。”唐僧的回答是:“我已发了弘誓大愿,不取真经,永堕沉沦地狱。大抵是受王恩宠,不得不尽忠以报国耳。”临别时,唐太宗设宴饯别,赐予法号,赐酒一杯,并且在酒中弹入一撮尘土,并且说:“日久年深,山遥路远,御弟可进此酒: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这些细节描写其实也促进了他对信念的坚持。唐僧取经,着眼点并不是“天下”的众生,而是有明确的民族国家意识,他的拯救对象主要还是大唐。唐太宗的送行使得取经这一行为带有一种政治意义,说到底,唐僧的取经行为是一种政治行为,是奉命到天竺取回真经。“宁恋本乡一捻土,莫爱他乡万两金”,本乡和他乡在此构成一种二元对立关系,“宁”和“莫”两个语助词加强了这种二者选其一的意义。从后来的取经实践也可以看出这一点,他携带着大唐的通关文牒,言必称自己来自“东土大唐”,这不仅是一种身份确认,同时也是一种乡土情结。正是有这样一种信念,唐僧才不会受到带有国家性质的诱惑或者挽留。我们知道,妖怪是没有国界的,没有民族国家的性质,但是九九八十一难,有很多是来自另一国家的诱惑。例如女儿国的女色与权势,例如朱紫国的王位等等。唐僧之所以能够挡得住这种诱惑,原因正在于他的这种“本乡意识”。我们看到,当如来佛祖的弟子阿傩和迦叶向唐僧索要“人事”时,唐僧是多么不舍地将陪伴自己一路的紫金钵送给了他们。紫金钵这个意象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一种本土情结的象征。这种本土情结不仅有对故土的依恋,同时也隐含着帝王与平民的超越了阶级局限的友情。
唐僧取经的过程,不仅是孙悟空心性修炼的过程,同时也是唐僧心性修炼的过程。唐僧接受了取经的圣旨,他应该能够想象得到路上的艰难险阻,但是他绝对想不到途中的艰难险阻是多么残忍地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他不会腾云驾雾,不会武功打斗,甚至连逃跑的功夫都没有,这样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却要凭借一己肉身前往西天,而这一肉身还化作了一味美食“唐僧肉”,时时刻刻受到妖怪们的垂涎。他有过软弱怯懦的时候,有过胆小如鼠的时候与这些胆小懦弱相对应的却是他对磨难的克服。为了理想,他随时准备献身,为了信念,他甚至没想着活着回到大唐。除了家庭创伤,除了政治使命,他心中还高扬着理想的旗帜,他还有对自己价值的体认与坚持。在他看来,人活着不仅要行善,而且还要感化世人都来行善,这样的世界一定会是一个天下大同没有苦难的世界。这就是唐僧的理想,这种理想似乎不切实际,似乎泯灭了阶级和种族,但是他就是为了这样的理想坚持着忍受着,说到底,唐僧是一位苦行僧。它自身的价值就存在于理想实现的过程中。用现代语言讲,这是一种事业心。
唐僧的信念在文本中的确立,除了这种直接的展现外,作者还设置了另一种价值参考体系,那就是“九九八十一难”,抛开这八十一难中包含的古代象数观念,从精神本身的角度考查这八十一难,我们会发现,这八十一难并不都是妖魔鬼怪的阻挠,也有一些是与信念相对立的价值观念,那就是:权与欲。在第二十三回《三藏不忘本 四圣试禅心》中,黎山老母化成的老妇人讲了一套世俗的价值观念:“春裁方胜着新罗,夏换轻纱赏绿荷;秋有新蒭香糯酒,冬来暖阁醉颜酡。四时受用般般有,八节珍羞件件多;衬锦铺绫花烛夜,强如行脚礼弥陀。”唐僧也讲了自己的价值追求:“出家立志本非常,推倒从前恩爱堂。外物不生闲口舌,身中自有好阴阳。功完行满朝金阙,见性明心返故乡。胜似在家贪血食,老来坠落臭皮囊。”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行为体系,前者是物质的富足,后者是心性的修行。前者的存在成为后者确立的参考体系。在第五十五回《色邪淫戏唐三藏 性正修持不坏身》中,唐僧途径女儿国,不小心被女妖怪掳走。于是女妖和唐僧展开了一场欲望与信念的斗争,原文写道:
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他把这锦绣娇容如粪土,金珠美貌若灰尘。一生只爱参禅,半步不离佛地。那里会惜玉怜香,只晓得修真养性。那女怪,活泼泼,春意无边;这长老,死丁丁,禅机有在。一个似软玉温香,一个如死灰槁木。那一个,展鸳衾,淫兴浓浓;这一个,束褊衫,丹心耿耿。那个要贴胸交股和鸾凤,这个要画壁归山访达摩。女怪解衣,卖弄他肌香肤腻;唐僧敛衽,紧藏了糙肉粗皮。女怪道:“我枕剩衾闲何不睡?”唐僧道:“我头光服异怎相陪!”那个道:“我愿作前朝柳翠翠。”这个道:“贫僧不是月庠黎。”女怪道:“我美若西施还袅娜。”唐僧道:“我越王因此久埋尸。”女怪道:“御弟,你记得宁教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唐僧道:“我的真阳为至宝,怎肯轻与你这粉骷髅。”
这样一段对比描写,将妖怪眼中的欲望价值和唐僧眼中的信念价值做了鲜明的对比,前者也正是后者确立的参照体系。取经路上,唐僧经历了无数这样的考验,这些考验从另一种意义上讲恰恰成了唐僧取经的坚定信念的明证。当唐僧拿走真经时,如来点数八十一难时发现少了一难,增加了之后,作者有一个偈子:“九九归真道行难,坚持笃志立玄关。必须苦练邪魔退,定要修持正法还。莫把经章当容易,圣僧难过许多般。古来妙合参同契,毫发差殊不结丹。”这段话也证明了所谓的九九八十一难正是对唐僧信念的考验。
有人说:唐僧是个不折不扣的理想主义者。在我看来,唐僧不仅是旗帜高扬的理想主义者,他同时还是脚踏实地的现实主义者。鲁迅先生曾经在《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一文中说:“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在我看来,唐僧正具有这样的特征:脚踏实地,埋头苦干,为民请命,舍身求法。他有远大的甚至是不切实际的理想,但是他又用一步一个脚印的精神实践着这一理想,对他个人而言,这就是一种价值的实现,就是一种成功。唐僧没有孙悟空那么大的本事,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可是如来不把经书传给孙悟空,他那么大的本事在传经这个方面是毫无用处的。如来传经的对象恰恰是唐僧这样的一步一步走到西天的人,这是一个炼狱的旅程,经书在此不仅是一种佛法的载体,同时也是一种精神理想的结晶。当他们驾着祥云回归大唐,回头看看走过的艰辛的道路,我相信,唐僧一定是很激动的,因为有这样一段充满着磨难的旅程。
唐僧最终成佛了,只不过是在小说中,他原本就是佛的化身。从金蝉子到旃檀功德佛,唐僧实现在文学文本中的升华。金蝉子因为“不听说法,轻慢我之大教,故贬汝之真灵,转生东土”,而旃檀功德佛则是“喜皈依,秉我迦持,又乘吾教,取去真经,甚有功果”,支撑这一反一正的除了佛法的神通外,最主要的还是唐僧对于理想信念的坚持。伟哉,三藏!壮哉,唐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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