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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疙瘩汤

2024-03-28 09:47阅读:
秋风摇一树萧瑟,脖子本能地短了一截。皮肤的不适,往往用胃来补偿。晚饭果然是热乎乎的疙瘩汤,飘着碧盈盈的芫荽,亮晶晶的明油,辣簌簌的姜末。未端碗,心先醉。
爱疙瘩汤已成癖。上大学那年,牙疼了两天,肿胀的牙床拒绝任何异物亲密,肚子和大脑决计退守人生最后一道防线,回家。140里路,在半旧自行车有节奏的击打声中,心先飞到了母亲守望的长满青苔的老屋。
人哪,春风得意时不会想到娘,推杯换盏的欢笑声中也不会想到娘;只有当雪天靴子湿透成冰脚丫又痛又痒时,当疯跑到天黑肚子咕呱乱叫时,当摔个跟头痛得撕心裂肺时,带着哭腔情不自禁地喊的那一声,才是人的本能。
三十岁的人了也没有丢掉人生的惯性。推开熟悉的斑驳院门,心中马上升起了一轮太阳,把自己托付给娘,痛的便不再是自己。
娘慈爱地笑笑,没事,出牙呢。便去给我做饭。娘说,没事便没事。况且,从进门,我的牙就不再疼了一一或许是忘了。
锅里一瓢水,灶里一把柴,便是家的温度。红绸子般的火苗能把人熔化。几十年没变过样的一袭掩襟蓝布褂子,定格成母亲的特征。看见娘,总想起寒冬的热炕头,土窗台上一盏昏黄的油灯,小屋笼一团温馨。孩子们围成团,剥着棒子,静静地,只有母亲好听的声音:王祥卧冰,文王吐子……棒子粒簌簌地落在笸箩中,如雨打芭蕉;油灯火苗忽闪跳跃着,照着窗格上娘用红纸铰的十个字:“知足心常乐,能忍身自安”。困了,便驾着雷震子的翅膀飞进梦乡。
最怕肆虐的暴雨,百年老屋中,几个无助的儿女蜷缩炕头,躲避着屋漏的毒蛇。娘披一块包袱,顶着惊天霹雳,冲上房顶,为孩子们补住塌了的天。锅开了,娘就拌疙瘩。瓢里放两把面,加点温水,缓缓搅动,面絮便像一群小鱼儿追着筷子旋转成一个旋涡。娘拌出的疙瘩大小均匀,条状空心,清汤乱锅,绵软暖胃。
娘的姥娘家出过举人,读过一两年书的母亲,三字经、百家姓背得很溜。肚里装着很多故事,还
有不知哪来的那么多中药方。她自己配制的治疗跌打损伤、脓疮疖肿的药末,换来了多少感恩戴德,却从未收过人家一分钱。
娘不会骂人,不会高声说话。五个儿女四个孙子在她跟前都出奇的温顺。我常想,娘应该当教师或医生。看着娘做饭,想象着娘如果当教师的形象,也应是齐耳短发,蓝色制服,眉目和善,举止安祥。可是,娘一生却没有走出锅台这个八卦阵,心里便象针扎。
在氤氲的暖雾中,娘给我舀了一碗疙瘩汤,絮状疙瘩,细密均匀,观若温玉,入口软滑,琼肴玉液也莫过如此。娘一生的骄傲是在那火红的年代,用小铁勺拌的薯面疙瘩,倔强地留住她心爱的二女儿那可怜的生命。而她,每天用碾碎的棉花壳去安慰空旷的胃,用小苏打去镇压泛滥的胃酸,还要拖着浮肿的像吹胀的气球般的腿,白天晚上去战天斗地。
经年的营养不良加上劳累,娘走了,弥留中,看着她的儿女,断续地说,她要回家了。娘是基督信徒,她的家是天国。走得安详,没有留恋。她吃了六十二年的苦,应当吃够了,该走了。发葬时,满街的泪水也无法留下一翅圣洁的灵魂。
那碗疙瘩汤喝过二十九年了,至今留下个毛病。每当身体不舒服时,心里不痛快时,事情不顺利时,便自己上灶,弄上一碗疙瘩汤,坐在一个安静的地方,默默地喝着别人尝不出的味道。
晚上散步,老王说,明天回家,给娘买二斤羊肉馅。心上的一根神经痉挛了一下,便仰头看天,天上的星星隔了一层水雾,分外的遥远。
明天,农历九月二十,又到寒衣节,老家村北青青的麦田,依然是,断肠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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