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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孔稚圭《北山移文》

2015-06-01 14:31阅读:
孔稚圭的北山移文》写于骈体文全盛时期的南北朝,是骈体文(或称骈俪文)的代表作。文章辛辣地嘲讽了身在江湖、心在朝廷的假隐士虚假伪诈,始终不一。全篇以骈俪文独特的骈词、俪句为主,对仗工整和声律铿锵,吟诵激越舒畅。

锺山之英,草堂之灵,驰烟驿路,勒移山庭。
夫以耿介拔俗之标,潇洒出尘之想,度白雪以方洁,干青云而直上,吾方知之矣。若其亭亭物表,皎皎霞外,芥千金而不盼,屣万乘其如脱,闻凤吹于洛浦,值薪歌于延濑,故亦有焉。岂期终始参差,苍黄反复,洎翟子之悲,恸朱公之哭,乍回迹以心染,或先贞而后黩,何其缪哉!呜呼!尚生不存,仲氏既往,山阿寂寥,千载谁赏?
世有周子,俊俗之士;既文既博,亦玄亦史。然而学遁东鲁,习隐南郭,窃吹草堂,滥巾北岳。诱我松桂,欺我云壑。虽假容于江皋,乃缨情于好爵。
其始至也,将欲排巢父,拉许由,傲百氏,蔑王侯,风情张日,霜气横秋。或叹幽人常往,或怨王孙不游。谈空空于释部,核玄玄于道流。务光何足比,涓子不能俦。
及其鸣驺入谷,鹤书赴陇;形驰魄散,,志变神动。而乃眉轩席次,袂(mèi)耸筵上,焚芰(jì)制而裂荷衣,抗尘容而走俗状。风云凄其带愤,石泉咽而下怆,望林峦而有失,顾草木而如丧。
至其纽金章,绾墨绶,跨属城之雄,冠百里之首,张英风于海甸,驰妙誉于浙右。道帙长摈,法筵久埋。敲扑喧嚣犯其虑,牒诉倥偬装其怀。琴歌既断,酒赋无续。常绸缪于结课,每纷纶于折狱。笼张赵于往图,架卓鲁于前路。希宗三辅豪,驰声九州牧。使其高霞孤映,明月独举,青松落荫,白云谁侣?户摧绝无与归,石径荒凉徒延伫。至于还飙入幕,写雾出楹,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昔闻投簪逸海岸,今见解兰缚尘缨。
于是南岳献嘲,北陇腾笑,列壑争讥,攒峰竦诮。慨游子之我欺,
悲无人以赴吊。故其林惭无尽,涧愧不歇,秋桂遣风,春萝罢月,聘西山之逸议,驰东皋之素谒。
今又促装下邑,浪栧(yì)上京。虽情投于魏阙,或假步于山扃。岂可使芳杜厚颜,薛荔蒙耻,碧岭再辱,丹崖重滓,尘游躅于蕙路,污渌池以洗耳。宜扃岫(xiù)幌,掩云关,敛轻雾,藏鸣湍,截来辕于谷口,杜忘辔于郊端。于是丛条瞋胆,叠颖怒魄,或飞柯以折轮,乍低枝而扫迹。请回俗士驾,为君谢逋(bū)客。

对位翻译:
钟山之英(我是钟山上的英灵),草堂之灵(也是草堂里的神灵),驰烟驿路(我驾驭着烟云驰骋在山路上),勒移山庭(我要把铭文镌刻在山崖上):
夫以耿介拔俗之有人具有超凡脱俗的风度仪表),萧洒出尘之想(具有潇洒出尘的高贵思想),度白雪以方洁(其气节像白雪一样高洁),干青云而直上(追逐青云使鸿鹄志向扶摇直上),吾方知矣(我现在才对这样的人有所认识)。
若其亭亭物表(他们具有高雅美好的外表),皎皎霞外(如同云霞之外那皎洁的月亮),千金而不眄他们千金如草芥不屑一顾),屣万乘其如脱(他们视王权如脱轻蔑洒脱),闻凤吹于洛浦(他们悠闲地听笙乐于洛河之上),薪歌于延濑遇到樵夫唱歌便驻足于溪谷欣赏),固亦有焉(这样的人确实存在啊)。
岂期终始参差(岂能料到他们自始至终却大不一样),苍黄翻覆(反复无常),泪翟子之悲见此情景使我产生墨子泣丝一般的悲凉),恸朱公之哭(产生朱公遇到歧路涌起的哀伤)。乍回迹以心染(刚刚隐迹山野却又心染凡尘),或先贞而后先前心地贞洁而后又污染凡尘),何其谬哉(这多么荒唐啊)!呜呼,尚生不存(曾经隐居山林的尚生不在了),仲氏既往(隐居山林的仲氏也远去了),山阿寂寥(山川变得寂寥),千载谁赏(今后有谁再来欣赏)!
世有周子(当今世上有个叫周yong的士子),隽俗之士(是一位超凡脱俗的人士),既文既博(既通文理而又学问渊博),亦玄亦史(既通道家学问又通晓历史)。然而学遁东鲁既学东鲁先生远离尘世,习隐南郭(也学南郭先生隐居山林),偶吹草堂(时而夸耀学问于草堂之中),滥巾北岳(头戴隐士头巾混迹于北岳山林之上)。诱我松桂(他的行为诱惑了山里的松桂),欺我云壑(欺骗了云中的山谷)。虽假容于江皋16假装隐居于江岸沼泽之上),乃缨情于好爵(实际仍旧钟情加官进爵入朝堂)。
其始至也(刚来的时候),将欲排巢父目无巢父,拉许由比肩许由),傲百氏(傲视诸子百家,蔑王侯(蔑视王侯将相)。风情张日傲慢的情怀如阳光一般张扬,霜气横秋(冷傲的架势如寒霜一般横扫深秋)。或叹幽人长往(有时感叹隐居之士常居山林无人来往),或怨王孙不游(有时怨恨王孙贵人不游此地)。谈空,空于释部他谈起佛经中的空无理论比佛门僧人还要高深),he玄,玄于道流考据道教的玄学理论比寺庙道士还要玄妙),务光何足比(务光的佛学才华不能与之相比),涓子不能俦19涓子的道学造诣不能与之比肩)。
及其鸣驺zuo入谷(等到朝廷应招的圣旨进入山谷),鹤书赴陇(招贤纳士的诏书来到田前),形驰魄散(顿时惊喜的魂飞魄散),志变神动(神魂随之动摇志向随之改变)。乃眉轩席次于是就眉飞色舞地跪于席前),袂耸24上(高高地扬起衣袖接旨于竹席之上)。焚芰制而裂荷衣(烧掉隐居穿过的鞋和衣服),尘容而走俗状扬起傲慢低俗的面容走起路来得意洋洋)。风云凄其带愤(北山的风云见此愤怒而又悲伤),石泉咽而下怆(山间的清泉见此哽咽而又悲怆),望林峦而有失(远望山峦似乎若有所失),顾草木而如丧(环顾草木似乎悲愤懊丧)。
至其钮金章(等到他系上金印),绾墨绶(披上绶带),跨属城之雄(称雄于所辖地方之内),冠百里之首(成为统辖一方的长官)。张英风于海甸(英名张扬于海甸之内),驰妙誉于浙右(美誉传扬于辽阔浙东)。道帙长摈(曾经研读的道家书籍被永远抛弃),法筵久埋(吟诵佛法的坐垫被永久掩埋)。敲扑喧嚣犯其虑(施用典刑的喧嚣声使其思虑沉重),牒诉倥偬装其怀(繁忙的诉讼公务充斥满怀)。琴歌既断(曾经弹琴吟歌的情趣已经断绝),酒赋无续(饮酒作赋的雅兴不再继续),常绸缪于结课(常年思虑着苛捐杂税的征收),每纷纶于折狱每天忙碌于民事公案的判定),笼张赵于往图(试图将张赵二位前辈以往图谋的功业笼于一身),架卓鲁于试图将卓鲁二人所创立的伟绩甩在身后),希踪三辅豪(希望能够成为三辅府尹),驰声九州牧(成为声名远播的九州州牧)。
使我高霞孤映(周子的背信离去使得高霞只能孤寂地映照着天空),明月独举(明月只能孤独地高举在苍天),青松落阴(青松垂下低沉的树影),白云谁侣(天上的白云谁再成为你的伴侣)?摧绝无与归(山间的房屋已经坍塌无人归来居住),石径荒凉徒延伫(房前的台阶石径伫立在荒凉的草丛中)。至于还飙入幕(以至于大风能够吹入屋内),写雾流泻的云雾能够出入门庭),蕙帐空兮夜鹤怨(夜帐空寂曾经相伴的仙鹤发出哀鸣),山人去兮晓猿惊(隐士远去曾经报晓的山猿无比震惊)。昔闻投簪逸海岸(过去听说有人摘掉乌纱隐居海边),今见解兰缚尘缨(今天看到有人解下象征隐士的佩兰去绑扎做官的顶戴)。于是南岳献嘲(因此南岳送来嘲讽),北陇腾笑(北山投来讥笑),列壑争讥(河谷争相予以讥讽),攒峰竦诮群峰纷纷给予谴责)。慨游子之我欺(它们感慨被隐居的游子所欺骗),悲无人以赴吊(感伤今后无人进山慰问凭吊)。
故其林惭无尽(因此山林惭愧不尽),涧愧不歇(山涧羞愧不止),秋桂遣风(秋桂的香气随风远去),春萝罢月(春萝的娇容不再展现于月光之下)。骋西山之逸议(西山四处流传着对隐逸者的非议),驰东皋之素谒东岳到处能够听到贤士的批评感言)。
今又促装下邑(今天周士急匆匆整理行装出城),上京(乘船进京),虽情殷于魏阙虽然心情殷切于朝廷之上),或假步于山扃却借道来到山门之前)。岂可使芳杜厚颜(岂能让山川百花再次看到他的厚颜无耻的嘴脸),薜荔蒙耻(让薜荔花再次被人耻笑),碧岭再辱(让碧绿的山岭再次蒙受羞辱),丹崖重滓(让壮丽的山崖再次被渣滓污染),尘游躅于蕙路(世俗足迹扬起的烟尘遮蔽长满蕙花的山路),污渌池以洗耳(让污水玷污许由曾经洗耳的清池)。宜岫幌应该关闭山门),掩云关(掩蔽霞云),敛轻雾(收敛薄雾),藏鸣湍(隐藏悦耳的河流)。截来辕于谷口(截住他的马车停于谷口),杜妄辔于郊端(挽住擅闯山门的马车于郊外)。于是丛条胆(于是山林树丛怒目圆睁),叠怒魄(漫山遍野的结着果实的芒草怒不可遏)。或飞柯以折轮(它们或者飞出树枝折断马车的车轮),低枝而扫迹(或者低垂树枝扫除车辙的行迹)。请回俗士驾(回去吧你这位俗士),为君谢客(这里的山神谢绝你在此停留)。

注释:
1勒:在石头上刻字
2耿介:耿直
3标:风度仪表
4度:比,如同
5干:追求,追逐
6亭亭:高雅美好的外表
7风吹:笙箫的美称
8延濑:蜿蜒的溪谷
9翟子之辈:出自典故“墨子泣丝”。 《淮南子·说林训》:“墨子见练丝而泣之,为其可以黄可以黑。形容人因为环境变化而改变自己的为人立场。
10朱公之哭:出自《淮南子·说林训》“杨子见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朱公即先秦哲学家杨朱。
11回迹:隐蔽行迹,隐居。
12黩:玷污
13偶吹:时而夸耀,吹:说大话,夸口
15滥巾:滥竽充数
16江皋:江岸
19俦:伴侣
20鸣驺:古代随从显贵出行并传呼喝道的骑卒
21尔:如此
22袂:衣袖

全文翻译:
我是钟山上的英灵,也是草堂里的神灵,我驾驭着烟云驰骋在山路上,我要把铭文镌刻在山崖上:
有人具有超凡脱俗的风度仪表,具有潇洒出尘的高贵思想,其气节像白雪一样高洁,追逐青云使鸿鹄志向扶摇直上,我现在才对这样的人有所认识。
他们具有高雅美好的外表,如同云霞之外那皎洁的月亮,他们视千金如草芥不屑一顾,他们视王权如脱鞋轻蔑洒脱,他们悠闲地听笙乐于洛河之上,遇到樵夫唱歌便驻足于溪谷欣赏,这样的人确实存在啊。
没料到他们始终却大不一样,反复无常,对此使我产生墨子泣丝一般的悲凉,产生朱公遇到歧路涌起的哀伤。刚刚隐迹山野却又心染凡尘,先前心地贞洁而后又污染凡尘,这多么荒唐啊!呜呼,曾经隐居山林的尚生不在了,隐居山林的仲氏也远去了,山川变得寂寥,今后有谁再来欣赏!
当今世上有个叫周颙的士子,是一位超凡脱俗的人士,既通文理而又学问渊博,既通道家学问又通晓历史。既学东鲁先生远离尘世,也学南郭先生隐居山林,时而夸耀学问于草堂,头戴隐士头巾混迹于北岳山林之上。他的行为诱惑了山里的松桂,欺骗了云中的山谷。假装隐居于江岸沼泽之上,实际仍旧钟情加官进爵入朝堂。
刚来的时候,目无巢父,比肩许由,傲视诸子百家,蔑视王侯将相。傲慢的情怀如阳光一般张扬,冷傲的架势如寒霜一般横扫深秋。有时感叹隐居之士常往山林,有时怨恨王孙贵人不游此地。他谈起佛经中的空无理论比僧人还要高深,他考据道家的玄学理论比道士还要玄妙,似乎古代著名隐士务光不能与之相比,古代著名的仙师涓子不能与之比肩。
等到朝廷应招降旨的官员进入山谷,招贤纳士的诏书来到田前,顿时魂飞魄散,志向改变神魂摇动。于是就眉飞色舞地跪于席前,高高地扬起衣袖接旨于竹席之上。烧掉隐居穿戴的衣服,扬起高傲低俗的面容走起路来得意洋洋。北山的风云见此愤怒而又悲伤,山间的清泉见此哽咽而又悲怆,远望山峦似乎若有所失,环顾草木似乎悲愤懊丧。
等到他系上金印,披上绶带,称雄于属城之内,冠绝于方圆百里之首。英名张扬于海甸之内,美誉传扬于辽阔浙东。道家的书籍被常年抛弃,吟诵佛法的坐垫被永久掩埋。施用典刑的喧嚣声使其思虑沉重,繁忙的诉讼公务充斥满怀。曾经弹琴吟歌的情趣已经断绝,饮酒作赋的雅兴不再继续,常年思虑着苛捐杂税的征收,每天忙碌于民事公案的判定,试图将张赵二位前辈以往图谋的功业笼于一身,试图将卓鲁二人所创立的伟绩甩在身后,希望能够成为三辅府尹,成为声名远播的九州州牧。
周子的背信离去使得高霞只能孤寂地映照着天空,明月只能孤独地高举在苍天,青松垂下低沉的树影,天上的白云谁再成为你的伴侣?山间的房屋已经坍塌却无人归来,房前的台阶石径伫立在荒凉的草丛中。以至于大风吹入屋内,流泻的云雾出入门庭,蕙帐空寂夜里与你相伴的仙鹤发出哀鸣,隐士远去清晨与你相随的山猿无比震惊。过去听说有人摘掉乌纱隐居海边,今天看到有人解下象征隐士的佩兰去绑扎做官的顶戴。因此南岳送来嘲讽,北山投来讥笑,河谷争相予以讥讽,群峰纷纷给予谴责。它们感慨被进山隐居的游子所欺骗,感伤今后无人进山慰问凭吊。
因此山林惭愧不尽,山涧羞愧不止,秋桂的香气不在弥漫山林而随风远去,春萝的娇容不再展现在皎洁的月光之下。西山四处流传着隐逸者的非议,东岳到处能够听到贤士的批评感言。
今天周士急匆匆整理行装出城,乘船进京,虽然心情殷切于朝廷之上,却借道来到山门之前。岂能让山川百花再次看到他的厚颜无耻的嘴脸,让薜荔花再次被人耻笑,让碧绿的山岭再次蒙受羞辱,让壮丽的山崖再次被渣滓污染,让俗世的烟尘遮蔽长满蕙花的山路,让污水玷污许由曾经洗耳的清池。应该关闭山门,掩蔽霞云,收敛薄雾,隐藏湍急的河流。截住他的马车于谷口,挽住擅闯山门的马车于郊外。于是山林树丛怒目圆睁,漫山遍野的结着果实的芒草怒不可遏。它们或者飞出树枝折断马车的车轮,或者低垂树枝扫除车辙的行迹。回去吧你这位俗士,这里的山神谢绝你在此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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