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的记忆（33）：勺园
2012-04-07 17:16阅读：
前些天听到妈妈提起我过去的一个朋友，我由此想到了位于北大西侧门以南的勺园，因为这里是我们的相识之地。对于她的思念促使我去查阅有关勺园的文献资料，这也触动了我脑海中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
据侯仁之先生的《燕园史话》记载：“勺园是米万钟在万历40年（1612）至42年（1614）间构筑的。万钟宛平（北京）人，长于书画，和同时代的松江董其昌齐名，号称‘南董北米’……因为水源来自海淀（当时有湖泊曰海淀），取‘海淀一勺’之义，起名叫做‘勺园’。”而“当时与勺园齐名的，是相与比邻的清华园，其故址在今校园本部（指北京大学——引者注）西墙以外、蔚秀园迤南的一带地方（清朝改筑为畅春园）。清华园的主人是皇亲李伟（封武清侯）”。当时许多人都将勺园与清华园进行对比，比如《帝京景物略》记载：“福清叶公台山（指叶向高——引者注），过海淀，曰：‘李园壮丽，米园曲折。米园不俗，李园不酸。’”孙承泽的《春明梦余录》亦有类似记述：“海淀米太仆勺园，园仅百亩，一望尽水，长堤大桥，幽亭曲榭，路穷则舟，舟穷则廊，高柳掩之，一望弥际。旁为李戚畹园，鉅丽之甚，然游者必称米园焉。”可见李园以富丽堂皇而知名，勺园则以清新淡远而着称。用侯仁之先生的话来说，清华园“数倍于勺园，规模既大，工事也很豪华。至于勺园，则表现了相反的造园艺术。它的面积不过百亩，但是细流潆洄，湖泊连属，岗峦起伏，林木幽深”。至于勺园的布局，时人也多有记述，如孙国敉《燕都游览志》：
“勺园径曰风烟里，入径乱石磊砢，高柳荫之。南有陂，陂上桥曰缨云，集苏子瞻书。下桥为屏墙，墙上石曰雀浜，勒黄山谷书。折而北为文水陂，跨水有斋曰定舫，舫西高阜题曰松风水月，阜断为桥曰逶迤梁，主人所自书也。踰梁而北为勺海堂，吴文仲篆。。堂前怪石蹲焉，栝子松倚焉。其右为曲廊，有屋如舫，曰太乙叶，周遭皆白莲花也。东南皆竹，有碑曰林于澨。有高楼涌竹林中曰翠葆楼，邹迪光书。下楼北行为槎枒渡，亦主人自书。又北为水榭，最后一堂，北窗一拓，则稻畦千顷，不复有缭垣焉。”（引自《日下旧闻考》卷七十九）
又如刘侗、于奕正所撰之《帝京景物略》：
“米太仆勺园，百亩耳，望之等深，步焉则等远。入路，柳数行，乱石数垛。路而南，陂焉，陂上，桥高于屋，桥上，望园一方，皆水也。水皆莲，莲皆以白。堂楼亭榭，数可八九，进可得四，覆者皆柳也。肃者皆松，列者皆槐，笋者皆石及竹。水之，使不得径也。栈而阁道之，使不得舟也。堂室无通户，左右无兼径，阶必以渠，取道必渠之以外廓。其取道也，板而槛，七之。树根槎枒，二之。砌上下折，一之。客从桥上指，了了也。下桥而北，园始门焉。入门，客懵然也。意所畅，穷目。目所畅，穷趾。朝光在树，疑中疑夕，东西迷也。最后一堂，忽启北窗，稻畦千顷，急视，幸日乃未曛……西园之北，有桥，曰娄兜桥，一曰西勾。”
这里所提到的“娄兜桥”，据侯仁之先生介绍，它的故址“就在我校（指北京大学——引者注）西门外迤南大约七、八十步，由此再往南不远，就是残留至今的恩佑寺和恩慕寺的两座庙门。原来桥下有水东流，注入我校校园。1959年起，我校在西门内开凿了第一眼自流井，喷水甚旺，这才把桥下水道填塞。而明末以来常见于诗文记载的这座古桥，也就从此湮废无存了。现在，桥虽不可复见，桥名却早已变作地名一直沿用到今天，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又把娄兜桥写作了篓斗桥。此外，海淀有人还曾叫它作炉斗桥，其实都是一音之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引自《燕园史话》）。
说到勺园，不能不提的是它的米万钟所绘的《勺园修褉图》。该图现藏北京大学图书馆，是米万钟“于万历45年（丁巳、1617）三月手绘”，它“以写实手法，显示全园景物，一览无余”（引自《燕园史话》）。《勺园修禊图》是我们今天研究勺园必须要参考的资料。所谓“修禊”，按王羲之《兰亭集序》：“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即古人于每年三月三日到水边游玩，以消除不祥。此外，米万钟还曾作《海淀勺园》诗，描述其景物及意境道：
“幽居卜筑藕花间，半掩柴门日日闲。
新竹移来宜作迳，长松老去好成关。
绕堤尽是苍烟护，傍舍都将碧水环。
更喜高楼明月夜，悠然把酒对西山。”（引自《康熙宛平县志》第六卷）
通过上述文献，我们可以看出勺园的艺术特色。从整体上说，该园“以水景为主”，并“模拟江南园林的特点，追求素雅曲折的意境，与一般北京私园大有不同”。它山石结合，“既有平阜波折，又有剑石破空，湖石玲珑”。米万钟爱石，“曾经竭力搜罗奇石以为己用”，据《水曹清暇录》记载：“房山向有玲珑巨石，高约三丈，广几七寸，色青润而洞透。米万钟曾竭力欲运安勺园，行次良乡，石重竟不可致。乾隆年间，取入万寿山之乐寿堂，锡名‘青芝岫’。”勺园的建筑则“造型朴素，整体风貌深具浙江村落之韵”。勺园之中“有两处模仿江南舫舟的建筑：一为‘太乙叶’，周围水面辅以白莲，取太乙真人莲叶舟的典故，有飘然欲仙之意；一为‘定舫’，下有柱出水以承平座，类似桥上架屋”。而该园其他建筑“也均临水而建，且轩敞开朗”。勺园中的植物“似乎少有珍奇花卉，显得素雅异常”。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勺园之“借景条件也是很好的，近处可瞰清华园和娄兜桥，远处西山在望”，故而米万钟会有“更喜高楼明月夜，悠然把酒对西山”的诗句。（除注明出处的以外，本段引文均引自贾珺《北京私家园林志》）
勺园盛时，米万钟“还曾把园中景物描绘在花灯上”（引自《燕园史话》），以便他能够时时欣赏到园中的美景。据《长安客话》记载：“仲诏（指米万钟——引者注）复念园在郊关，不便日涉，因绘园景为灯，丘壑亭台，纤悉具备。都人士又诧为奇，啧啧称米家灯。元夕仲诏集客赋诗，吕九玄邦耀即席口占二首：‘春城何用蹋郊原？双炬悬来景物繁。金翦裁成西麓锦，玉绡叠出上元村。天工暂许人工借，山色遥从夜色翻。恍惚重游丘壑里，米家灯是米家园。’一‘村村曲径彩崚嶒，野翠新妆宝炬蒸。短杖春宵扶待烛，轻舟寒夜渡无冰。林移金胜疑星聚，波入银绡讶月升。恍似梦中曾一照，米家园是米家灯。’二”
勺园的优美景色使众多游人慕名而来，《长安客话》对此记述道：“都人士啧啧称米家园，从而游者趾相错……勺园林水纾环，虚明敞豁。游者或醉香以擘荷，或取荫以憩竹，或啸松垞，或弄鱼舠，或盟鸥订鹤，或品石看云，真倏然有濠濮间想。”
然而，好景不长，明末清初，勺园就“已经荒落不堪”（引自《燕园史话》）。清初人王崇简在《米友石先生诗序》（见《青箱堂文集》卷四）一文中说：“至于今过海淀，所为勺园者，残陇荒陂、烟横草蔓，则当年之晴轩月榭、凉台燠室也。枯塘颓径、蛇盘狸穴，则当年之文窗窈窕、古槎嵯峨也。求其莲房松岸，楼舫相掩映，而危梁穹嶐于木末者，茫不可得。惟巍巍一石，宛然当年荫高梧而峙庭前者也。”可见其时勺园之荒芜。王崇简由此发出了“嗟乎！四十年来沧桑生死之变，可胜悲哉”的感慨。
清乾隆时纂修的《日下旧闻考》在提及勺园时说：“今其园不可考，海淀之东有米家坟在焉。”由此可知，此时勺园已经没有任何遗迹可寻了。
另外还要提及的是：“清朝康熙年间，在明代米万钟的勺园旧址上，重建了一座弘雅园。”
（引自《燕园史话》）这在《宸垣识略》中有所记载：“洪雅园，即明米万钟勺园，今为郑亲王邸第。”这里的郑亲王，根据《燕园史话》可知应当是指郑恭亲王积哈纳。而“大约从乾隆四十九年（1784）积哈纳逝世之后，弘雅园就再没有归私人居住”（引自《燕园史话》）。到了嘉庆年间，这里被改作集贤院。据《啸亭杂录》记载：“京师西北隅近海淀，有勺园，为明米万钟所造，结构幽雅，今改集贤院，为六曹卿贰寓直之所。”乾隆以后，清朝皇帝“经常在圆明园设朝听政”。而集贤院就是“文职各衙门堂官的公寓”，也就是“从城里赶来的官员上朝前后落脚休息的地方”（引自《燕园史话》）。1860年，集贤院同圆明园一起被英法联军焚毁。
今天，勺园的旧址上“建有勺园大楼和仿古亭廊，并有荷塘翠柳可赏”（引自贾珺《北京私家园林志》），侯仁之先生在《燕园史话》中说：
“按勺园旧日的园林基础，尚有遗址埋藏地下。1982年春浚治现在勺园五号楼北侧小湖，紧傍西岸的北段，发现有花岗岩石条修砌的建筑基础，深埋地下两米有余。作者适过其地，赶拍照片以为标记。因此，建议将湖岸稍加填筑，为的是保留这一地下遗址，有待日后发掘。现在新筑的湖岸确将遗址所在处保留下来，但是又有游廊和亭子就地兴建。最北一座亭子（即勺海亭——引者注）的东侧，即是地下遗址所在处，恐难再见天日。”
侯仁之先生所提到的“地下遗址”，我们今天已经无法见到。我们只能根据文献记载以及《勺园修禊图》来想象昔日勺园那富于意境的景致了。
勺园昔日的美景已经不可复见，而我和她，也不可能再回到过去了。我很留恋和她在一起的时光，因为那时我们都很单纯率真，对对方没有任何不信任感。许多年过去了，她依旧像以前那样天真无邪，对我充满了善意与关心，然而时过境迁，我们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密切了。对此，我感到惋惜。同时，也感到几分无奈。勺园之景物曾经极其美好，然而今天却踪迹全无；我和她曾经度过一段极其美好的时光，可是现在却无法再续前缘。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这种种因缘际会、“沧桑生死之变”。我感到许多事情似乎非人力所能及。面对这无常的世事，我们能做的又有什么呢？
图1：勺园修
禊图1（引自百度图片）。
图2：勺园修
禊图2（引自百度图片）。
图3：勺园修
禊图3（引自百度图片）。
图4：勺园修
禊图4（引自百度图片）。
图5：本张图片至图10均为在勺园原址上新修的仿古建筑。图为勺海亭与游廊。
图6：垂花门。
图7：游廊。
图8：缨云亭。
图9：赵朴初题写的“缨云”匾额。
图10：勺海亭与游廊。
图11：湖畔的桃花1。
图12：湖畔的桃花2。
图13：湖畔的桃花3。
图14：湖畔的桃花4。
图15：湖畔的桃花5。
图16：颐和园青芝岫1。此石原在北京房山，米万钟欲将其运至勺园。后未果，在运到良乡时便弃置道旁。乾隆时将此石移至颐和园乐寿堂前。
图17：颐和园青芝岫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