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寻梦(7):大庙湾刻石及天后庙、东龙洲石刻
2013-06-15 19:21阅读:
上篇博文曾经提到,南宋末年,端宗等人南逃时于景炎二年(公元一二七七年)六月来到“古塔”一地。至于“古塔”在今天的什么地方,民国时期的学者一直存疑,未能给出确切答案,如陈伯陶主持编纂的《东莞县志》一书即称:古塔“地未详,疑在官富场左右”,官富场在今香港九龙一带,是南宋时期的盐场之一;许地山先生在其《香港与九龙租借地史地探略》一文中亦称:“古塔在什么地方,待考。”至上世纪五十年代,简又文、罗香林先生经过考证,认为“古塔”当在今香港西贡佛堂门一带。佛堂门以北的半岛,古称北佛堂,即今清水湾半岛;其南的岛屿,今称为东龙洲(东龙岛),而过去则被称为南佛堂。南佛堂与北佛堂隔海相望,二者之间的海峡即佛堂门。嘉庆《新安县志》称:
“佛堂门,在鲤鱼门之东南,又曰铁砧门。旁有巨石,长二丈余,形如铁砧。潮汐急湍,巨浪滔天,风不顺,商舶不敢行。其北曰北佛堂,其南曰南佛堂,两边皆有天后古庙。北庙创于宋,有石刻碑,文数行,字如碗大,岁久漫灭,内有‘咸淳二年’四字,尚可识。庙右曰碇齿湾,古有税关,今废,基址犹存。其南佛堂之山,乃孤岛也,康熙年间,设砲台一座,以御海氛。嘉庆庚午,知县李维榆详请,移建此台于九龙寨海旁。”
这里所提及的南北佛堂天后庙,本文稍后会有介绍。至于所谓“咸淳二年”石碑,简又文先生称:“此大概系指北佛堂于是年初建庙时所立之碑,今已佚。”(引自简又文《宋末二帝南迁辇路考》)罗香林先生云:“按《新安志》未著录碑文,殊可惜也。”(见罗香林《宋王台与宋季之海上行朝》)《新安县志》所说的康熙年间兴建的砲台,即今东龙洲炮台,现存遗址,因为与本文主旨无关,笔者就不对其进行详细介绍了,读者可参看文后所附之炮台图片。
言归正传,简又文、罗香林二人为什么认定“古塔”在佛堂门一带呢?他们所依据的材料是位于北佛堂的大庙湾刻石。它是香港现存最早的有纪年的刻石,其年代为南宋咸淳十年(公元一二七四年)。有关其发现过程,罗香林先生在其《大地胜游记·九龙新界等地游访记·
佛堂门大庙后之宋代石刻》一文中记载道:“又按首为发现佛堂门北佛堂天后庙宋代石刻之余谦先生,字石斋,台山人,为中国工程师学会会员,著名之工程师也。曾任广东省公路处长,现设兴记建筑公司于香港。民国四十四年(乙未)(引者注:即公元一九五五年)夏,曾投得华民政务司修建大庙工程,亲驻其地,监工修建。暇时散步四周,遂于丛莽中发现宋度宗咸淳十年盐官严益彰题记刻石,知为有历史价值之古碑,乃以石灰刷扫,显其字迹,复倩友人吴丞君,摄影传播。而此隐晦数百年之宋代石刻,遂复显于世焉。”
罗香林先生在其《宋王台与宋季之海上行朝》注十二《宋度宗时之官富场盐官严益彰》中对大庙湾刻石进行了考释,其文如下:
“宋代曾任官富场盐官诸人士,《宋史》与《东莞县志》等,俱未著录。惟佛堂门内北佛堂大庙(引者注:即大庙湾天后庙)后,有宋咸淳(度宗年号)十年(西元一二七四年)严益彰磨崖题记,曾涉及官富场及其有关事迹。虽石刻日就剥落,然文字尚约略可识,兹据实地摄影,翫其文句云:‘□汴严益彰,官是场。同三山何大觉,来游两山。考南堂石塔,建于大中祥符(按为宋真宗年号)五年(按为西元一〇一二年)。次三山郑广□,堞石刊木,一新南堂。益彰□大觉,继□。北堂古塔,乃泉人□道朴鼎创于戊申,莫考年号。今三山余法明,土人林道义继之。道义又能宏其规,求再立石以纪。咸淳甲戌(按为西元一二七四年)六月十五日书。’按此所云‘官是场’之场,以刻石地址与官富场相接,自是指官富场无疑。而在此佛堂门一带,修建堂塔与游览者,并多三山籍人与泉人。三山为今福州旧称,泉为泉州省称,则当日官富场一带,与福建交通频繁,亦可知矣。南堂石塔,旧址当在今日佛堂门南佛堂之天后庙一带。北堂古塔,旧址当在今北佛堂之大庙一带,……王崇熙纂《新安县志》卷四《山水略》……所谓南北佛堂,即严益彰题记所云之南北堂也。南堂石塔,创建于大中祥符五年(西元一〇一二年),距严益彰刻石时已历二百六十二年,而北堂古塔,则创建年号莫考,或更在南堂石塔创建之前。斯亦可见宋代自官富场以至佛堂门等处,皆为商舶来往要地,不然,胡为于其地建塔建堂焉?严益彰于咸淳十年甲戌六月仍任官富场盐官,距景炎二年(西元一二七七)四月帝昰等进驻官富场,为时仅二年又十月耳,或其人后亦尝参与帝昰时行朝职务也。”(见《东方文化》1956年第2期)
罗香林先生根据大庙湾刻石的文字,断定“帝昰等所至之古塔即今日佛堂门大庙一带”:“今按王崇熙纂《新安县志》所载都里与胜迹,俱未见古塔一名,惟据咸淳十年官富场盐官严益彰在北佛堂今日大庙后崖所刻题记,则谓‘北堂古塔,乃泉人□道朴鼎创于戊申’。北堂即北佛堂,距官富场至近,又自昔为海舶与游客所常至者。则帝昰等所次之古塔,当即北堂古塔无疑矣。”
不过,罗先生的观点也受到了一些学者的质疑。叶灵凤先生在其《关于北佛堂的南宋石刻》一文“附记”中称:“罗香林先生在香港大学《东方文化》一九五六年第三卷第二期上所发表之《宋王台与宋季之海上行朝》一文,其中已提及严益彰之磨崖题记,且附有摄影。罗先生当时似未见原刻及拓本,仅凭摄影辩读题记文句,致误‘北堂古碑’为‘北堂古塔’,遂在此文附注第十五中,谓《崖山志》所载,帝昰‘景炎二年舟次古塔’之‘古塔’,即严氏题记中所提及之‘北堂古塔’。实则原句为‘北堂古碑’而非‘北堂古塔’,虽严氏题记中另有‘南堂石塔’之句,然《崖山志》之‘古塔’应为地名,严氏题记之‘石塔’乃指建筑物,且‘古塔’与‘石塔’亦有一字之差,此证似尚待商榷也。”对于大庙湾刻石中之“石塔”与帝昰等人所到之“古塔”的关系,简又文先生通过实地考察与研究,作出了解释。他根据“南堂石塔”的提法,认为“古塔”在今东龙洲(南佛堂)北端。简先生对大庙湾刻石的释读与罗香林先生颇有不同,以下是他的释文:
“古汴严益彰,官是场,同三山何天觉,来游两山。考南堂石塔,建于大中祥符五年。次:三山郑广清,堞石刊木,一新两堂。续:永嘉滕了觉继之。北堂古碑,乃泉人辛道朴、鼎创于戊申,莫考年号。今:三山念法明,土人林道义继之。道义又能宏其规,求再立石以纪。咸淳甲戌六月十五日书。”
简又文先生的释文,是通过反复研究原刻石及其拓本而得出的,而罗香林先生则“仅凭摄影辩读题记文句”。相对而言,前者更为可靠。下文拟分句对比简又文与罗香林先生二人所作出的释文之异同,并根据简又文先生《南北佛堂访古记·石刻之说明及考释》对刻石文字进行解读。这一部分的引文均出自简又文的这篇文章,因此下文就不另行出注了。
古汴严益彰,官是场,同三山何天觉,来游两山。
“古”字,罗香林先生未辨认出;“何天觉”之“天”,罗先生读作“大”。
“汴”“为河南省之简称”。刻石云“古汴”,则是因为“‘汴梁’为古地名,即开封府”,“石刻书文主体”严益彰即此地之人。
“场”指官富场,由“官是场”一语可知在“立石时”严益彰为官富场主管盐官,这些罗香林先生均已指出。简又文先生则据此推论道:“严氏来游此地而称为‘是场’,且全文语气,直是出于当地长官口吻,则南北两堂当时殆在官富场管辖之下者也。由此推想,当时九龙半岛以及沿岸岛屿亦统在其治下者。”
“三山”即今福州,为“与严氏同游之何天觉”的籍贯。严益彰与何天觉“两人事迹,均不可考”。
“两山”则指“今之北佛堂与南佛堂。昔人每称岛为山。南佛堂,确为孤岛,而北佛堂则为半岛。大概古人不大熟识地理,误以北佛堂亦为海岛,故统称两山”。
考南堂石塔,建于大中祥符五年。
该句简又文与罗香林先生之释文并无歧异。
“南堂”,罗香林先生已指出,即南佛堂,也就是今天的东龙洲(东龙岛)。
“石塔”,因涉及到宋帝所次之“古塔”,后文将引用简又文先生的论述对其进行解释,这里先按下不表。
大中祥符(宋真宗年号)五年即公元一零一二年,为“南堂石塔”的创建之年。简又文先生称:“此为严氏所考得之第一项史迹。”
次:三山郑广清,堞石刊木,一新两堂。
罗香林先生未辨认出“郑广清”之“清”字;“两堂”,罗先生释作“南堂”。
简又文先生指出:“‘次’,应作一读,状词也。为时间上之转接词,承上句‘考’字。其初,有石塔建于真宗年间。其次,则有福州人郑广清大事修理,两堂胜迹,焕然一新矣。(郑氏事迹,亦无可考。)此为严氏所考得之第二项史迹。‘堞石’,即叠石之意。……‘刊’,据《广韵》,削也,又斫也。……故石刻所谓‘刊木’,即削木斫木之义,连上‘堞石刊木’,即整理两堂地方之事工也。”
续:永嘉滕了觉继之。
这句话,罗香林先生的释文作“益彰□大觉,继□”,除了“继”字相同外,余皆不同。
“续”字“亦为时间上转接词,等于上文‘次’字,即‘复次’或‘再次’之义。文气承上‘考’字‘次’字,为严氏所考得之第三项史迹”。“永嘉”为“地名”,“滕了觉”为“人名”,所谓“永嘉滕了觉继之”是指“滕氏继修两堂”。
北堂古碑,乃泉人辛道朴、鼎创于戊申,莫考年号。
“北堂古碑”,罗先生读作“北堂古塔”,并据以判断帝昰等人所次之古塔的所在地,叶灵凤先生已指出其讹误(上文已引)。另外,“辛道朴”之“辛”,罗香林先生亦未识出。
简又文先生说:“由此可知北佛堂原有古石碑,远立于此石刻之前,当严氏书文刻石时犹可见之,惟后则湮灭,迄今全无遗迹。为分别两物庶免混乱计,吾人当专称‘北堂古碑’为已佚之石碑,而别称严氏之摩崖书文为‘北佛堂南宋石刻’。”
“泉人”“即闽南泉州人”。“辛道朴”为“建立已佚之古碑者。事迹不可考”。“鼎创”“可释作‘新立’之义,所立者即已佚之‘古碑’也”。
至于该句“戊申”所指的到底是哪一年,简又文先生分析道:“‘古碑’原文必有立于‘戊申’岁之语,惟未明书何帝年号。考自北宋真宗起以至严氏书文刻石时,共有‘戊申’五次。一次为大中祥符元年戊申(西元一○○八),顾其时石塔尚未建,古碑之立于此年似无可能,盖石刻上明书立碑在建塔之后也。次为神宗熙宁元年戊申(西一○六八)。三为南宋高宗建炎二年戊申(西一一二八),四为孝宗淳熙十五年戊申(西一一八八)。五为理宗淳佑八年戊申(西一二四八)。其末次下距严氏立石之年仅二十八年,为期不久,当易考得。辛道朴立碑之年或在此第一次之后,末次之前,然究在何年,诚莫能考矣。碑文全佚,尤无从考证。”
今:三山念法明,土人林道义继之。道义又能宏其规,求再立石以纪。咸淳甲戌六月十五日书。
“念法明”,罗先生释作“余法明”。
“今”字“亦应作一读,承上‘考’、‘次’、‘续’三字,而在时期上另起一阶段”。“今”字之后的部分是说:“有福州人念姓名法明者,与本土人林道义继起重修两堂。林氏更能扩大其规模,求当时盐场盐官严氏书文刻石以纪其盛。所谓‘再立石’者,谓继前时立碑之后而摩崖题识。此即现存之北佛堂石刻之来历也。”
这一句话所提及的“咸淳甲戌”,即南宋度宗咸淳十年(公元一二七四年)。简又文先生称:该年是“端宗南迁驻跸九龙官富场宋皇台一带之前三年也”。石刻距今已有七百三十九年的历史。
至于上文没有解释的“石塔”,简又文先生在考释大庙湾刻石时指出它是“古石塔之简称”。有关其得名缘由以及与“古塔”之关系,简先生在其《宋末二帝南迁辇路考》一文中指出:“南佛堂为一荒岛,今名‘东龙岛’,岸边仍有石建小型‘洪圣大王庙’。……庙后高山之巅,有巨石叠起,另有他石围绕石下,远望如尖塔,余因而推测所谓建石塔云者,实就山顶巨石,另以人工移他石推叠其上,成尖形,故名‘石塔’。多年后,叠高之石,因风雨剥蚀,有滚下四旁者,乃成今形。吾粤人俗称凡以石叠高成堆使成尖形者皆曰石塔。故余以为此山巅巨石,即昔时所称为‘古石塔’,后则简称‘古塔’,其地复因此得名焉。”前引叶灵凤先生之文称:“虽严氏题记中另有‘南堂石塔’之句,然《崖山志》之‘古塔’应为地名,严氏题记之‘石塔’乃指建筑物,且‘古塔’与‘石塔’亦有一字之差,此证似尚待商榷也。”简又文在上文中对此作出了解释,即“古塔”一地是因“石塔”这一建筑物而得名,“古塔”与“石塔”皆是“古石塔”之简称。这样,他就根据大庙湾刻石中的“南堂石塔”一语,断定宋端宗等人所到之“古塔”即今东龙岛。简又文指出:“昔宋端宗由官富至浅湾所经之‘古塔’即今南佛堂门东龙岛之北端,当时船队驶至此狭窄之海峡泊于岸边,大概亦有泊北佛堂门岸边者,惟以‘古石塔’标志显著,或有土人告以‘古塔’之名,故记事者遂大书‘次于古塔’。但南北两堂皆荒山野岭,不便驻居,端宗等登岸休憩行走则有之,未必弃舟移居陆上也。”
然而,将“古塔”所在地定为东龙岛,却碰到了一个“小问题”,即:“帝舟由官富场——九龙湾土瓜湾——到浅湾(即今荃湾)何以其航线不沿九龙半岛东岸经尖沙咀与香港间之海峡(即今之维多利亚港口)而北趋,而必先驶向东南至南佛堂之古塔,然后迂回绕道乃至浅湾耶?据现在所得史料,此问题无可解说。意者,帝舟初欲出洋他往,次于古塔,或遇飓风,波涛汹涌,不敢冒险,故折而趋西北之浅湾欤?无论如何,古塔地点确可断定如上,盖除却上文所录各种根据都为可信者之外,尚有一绝大理由在:即是;既得知古塔之所在,则自潮惠而后,宋帝辇路所经航线与时期,皆天然顺序符合无间矣。”
对于简又文的观点,赞同者有之,反对者亦有之。叶灵凤先生的态度显得比较谨慎,他在《南佛堂的意外收获》一文中指出:“南堂后面山顶上有许多石块,有一点人工堆集的痕迹,这可能是建筑物,甚或就是‘南堂石塔’的残迹。但这个问题不经过仔细周密的查勘,是不便遽下决定的。”饶宗颐先生则明确持反对态度,他在《九龙与宋季史料》一书中指出:“南北佛堂门一带,皆荒山蔓草,来舟由官富场至浅湾,何以不沿九龙半岛北趋,而绕道南佛堂之古塔,此事颇难解释,即简君亦无以自解。且南佛堂之‘古塔’乃指建筑物,尤不得谓为地名也。”因为大庙湾刻石之“石塔”“次于地名‘南堂’之下,则石塔乃建筑物,而非地名明甚”。饶先生进而提出了自己对于这一问题的认识:
“今考元人记载,六月帝舟实次于‘古墐’,而非‘古塔’。黄溍《陆君实传后序》自注云:
‘(景炎改元)明年正月,次梅蔚。四月移广州境。次官富城,六月,次古墐
。九月,次浅湾。……’
黄氏此文见《金华黄先生文集》卷三,《四部丛刊》覆元刊本及景元写本均作‘古墐’,又《金华丛书·黄文献公集》卷三亦同作‘古墐’。厓山残集刻于明弘治间,在黄氏之后,故当以‘古墐’一地名为可信。说文:‘墐,塗也’,周语:‘陆伴陵墐’。韦注:‘沟上道也。’其作‘古塔’者
,如非别有所据,必‘古墐’之形讹。
查嘉庆《新安县志·舆地略》‘都里’官富司管属村庄有:
‘……九龙寨 衙前村 蒲冈村 牛眠村 牛池湾 古瑾村 九龙仔 长沙湾 尖沙头 芒角村 土瓜湾 深水莆
二黄店村……’
古瑾村位置在牛池湾、九龙仔之间。其字从玉作‘瑾’(此据叶林丰先生藏嘉庆刊本,另一钞本作‘古槿’,从木。)。据宋学鹏先生札记云:
‘(九龙)马头围,即古瑾围,昔名古瑾村,亦属官富司,南宋时宗室赵氏居此,后迁今东莞县。其地改市区后,村废,村入口处原有石额,额曰“古瑾围”,彼童年尝往游,犹及见之。’
今据《填海录》,实宜作‘古墐’,作槿及瑾者,皆后来音讹。简先生又云:
‘据村老言,距村不远,旧有大石突出于山之一角,名曰马头角。山角下复有村,土人称为马头角村,而别称“古瑾围”为“马头围”,改市区后,马头角村亦废。
另据某君言:今大屿山石壁围有冯姓,祖先原居马头围,宋端宗移跸他处,后即迁居于此,以避元兵。’
马头围即古瑾围,乃《填海录》记载端宗舟次之古墐。由某君言,大屿山冯姓自端宗移跸他处,即由古瑾迁居石壁,足见马头围地端宗实曾驻跸。自《厓山志》流行,粤东志乘家,俱知宋帝驻古塔,而不复知驻‘古墐’者矣,今得发正,亦一快事。”
可见,在饶宗颐先生看来,宋帝所驻跸之“古塔”,当作“古墐”,前者乃后者之讹误。而“古墐”的所在地,即香港九龙一带的马头围(古瑾围)。对其历史,笔者在介绍古瑾围上帝古庙时亦曾涉及,读者可参看。
赞同简又文先生的一方,则是罗香林先生。在修订《宋王台与宋季之海上行朝》一文时,他采用了简先生经过研究所得的大庙湾刻石释文,并对自己原先的一些观点做出了相应的修改。相对于之前认为“古塔”在北佛堂一带,罗先生后来转而附和简又文先生的观点,认为“帝昰等所至之古塔即今日佛堂门之南佛堂一带”,他指出:“今按王崇熙纂《新安县志》所载都里与胜迹,俱未见古塔一名,惟据咸淳十年官富场盐官严益彰在北佛堂今日大庙后石崖所刻题记,则谓‘考南堂石塔,建于大中祥符五年’。南堂即南佛堂,距官富场至近。其地在北宋真宗时所建石塔,自宋末言之,自可目为古塔。而其地又自昔为海舶与游客所常至者。则帝昰等所次之古塔,当即佛堂门南佛堂一带无疑矣。”至于“古塔”的具体位置,罗香林先生认为:“南堂石塔,旧址当在今佛堂门南佛堂之洪圣大王庙一带。”这里没有采纳简又文先生的观点,认为庙后“巨石”为“古塔”之遗迹,但二人都认为“古塔”当在“洪圣大王庙一带”。
不过,罗香林先生亦对简又文先生颇有微词。在对《宋度宗时之官富场盐官严益彰》这条注释进行修订之时,除了上述改动之外,罗先生还加写了以下这一段话:“惟民国四十四年(西元一九五五年)友人余谦建筑师,以承修北佛堂天后庙,于庙后石崖、发现咸淳(度宗年号)十年(西元一二七四年)盐官严益彰摩崖题记,曾涉及官富场及其有关事迹,足补史志之阙。……此严益彰题记刻石,后至民国四十七年(引者注:即公元一九五八年)七月,有人前往参观,并为墨搨,遂扬言为其首先访得,亦可异已!”最后一句话是在不点名地批评简又文先生。他为了研究“古塔”的所在地,曾经三次与同仁到南北佛堂一带“访古”。其中第二次就是在一九五八年七月,而“摹拓摩崖文字以利研究及公诸同好”则是他们的目的之一。为此,简又文等人还携带“广州的拓碑名匠陈恩父子五人同行”,以利工作(参见简又文《南北佛堂访古记》)。这些事实,与罗香林先生所言符然相合。
至于所谓“扬言为其首先访得”,我们先来看简先生自己的文字:他在《南北佛堂访古记》一文中记述了“第一次之游”时与向导人的一次对话:
“余叩以南佛堂亦有神庙否?则以有‘洪圣大王庙’对。……又问:南佛堂有古塔否?则不之知。再问:北佛堂果否有刻字的大石头(石刻)?即答:‘有、有、有,在半山丛林中,离庙不远,可带你们去参观。’言下,他却现出诧异的态度,转问我们怎样得知是地有石刻。余粲然曰:‘此多读书之益也时。’时,同游诸君已陆续到庙,于是联袂随向导人入山访古。”
随后向导人便将简又文等人带至大庙湾刻石之前。我们再来看吴灞陵《大庙访碑录》中与此相关的一段文字:
“是日(引者注:指一九五八年七月七日,该日简又文约同吴灞陵等人一起去进行第二次“访古”)上午,我到达皇后码头时,简先生已在等候,倾谈之下,我才晓得这是一个大庙访碑的节目。他告诉我他寻出那个古碑的经过:他读志(我晓得他最近研究宋末二帝南来史迹)晓得大庙有这古碑,与宋有关,有考究保存必要,因为旅港赵氏宗亲,与宋有关,就在赵氏宗亲总会理事长赵聿修先生的主持下,前往大庙访碑。那碑本来是看不到的,无意中他(简先生)对大庙的看管人一问,那人十分诧异的说:‘碑是有的,先生你哪里会知道呢?如果想看,我带你去!’于是由那人引导,披荆斩棘,在庙后树丛中打开一条路,果然得见在一颗庞大的石头对正庙背的一面,刻着碗大的碑字。访古之行,达到目的,他和赵先生大家都十分高兴。”
罗香林先生称简又文“扬言”大庙湾刻石“为其首先访得”,或即指此。简先生在对吴灞陵转述他发现大庙湾刻石的经过时,称“那碑本来是看不到的”,只是经他“无意中……一问”,才为世人所知。而潘小磐《香港最古石刻》一文,更是将大庙湾石刻的发现直接归功于简又文先生:
“现在先说那宋代石刻所在的地方,那是北佛堂大庙背后斜坡的茂密树林中间,地势并不很高,约当大庙的顶端,攀跻不难。只因那石刻处在偏远之区,没人知晓,而那儿杂树丛生,藤萝轇轕,塞住了去路,就是到大庙千千万万的游客中,即使古迹在咫尺之间,也很少会给发现的。不久以前,一位考古专家,为着踏勘古迹到北佛堂大庙,偶然和向导闲谈起来,才给带到庙后斜坡石刻的那儿去,那次穿过树林还给簕树刺伤得皮破血流,和饱受蚊螫之苦。”
文中所谓“一位考古专家”,指的就是简又文先生。潘小磐这样写,或许就是简先生“扬言”的结果。简又文在向吴灞陵讲述发现大庙湾刻石的经过时,除却称其为自己“首先访得”之外,还说他“读志晓得大庙有这古碑”,这也是在歪曲事实。《新安县志》只记载大庙湾天后庙有“咸淳二年”石碑。大庙湾刻石于一九五五年被发现,之前的文献对其并无记载,简又文先生是不可能“读志晓得大庙有这古碑”的。估计他本来是想去寻找那块立于“咸淳二年”的古碑,没想到误打误撞,在向导的带领之下来到大庙湾刻石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