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诗一】云雀叫了一整天·木心
2014-11-08 18:36阅读:
一四年十一月五日
我在诺曼第作素描旅者
也就是背负行囊出入客栈
装作研究画道,观察风景
无忧呀无虑,不思明天做什么
停步,是为了一湾小溪
入店,是闻到油炸薯条的香味
幽会,在长满樱草的土坑中
或在保持白昼温度的麦穗上
灰色粗布下的肌肤极富弹性
田野,森林,朝日,晚霞,月光
我徜徉在一个叫佩努乡的小村里
依波尔和艾乐达之间
海岸高而陡,像巍巍的城墙
踏着细软的茸草,放歌
远处一艘艘的渔船
碧绿的海,棕红的帆
茂密的野菊和罂粟花
村里有座报时的尖顶钟楼
海鸥绕着飞叫
同时还可以坐在一处泉孔边
俯身啜饮,沾湿鼻尖和胡子
随我自己设想是在与谁接吻
(《素描旅者》)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别人就懂了
(《从前慢》)
这两首诗都摘自木心先生的诗集《云雀叫了一整天》(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可以算是木心诗中最明白如话的一类了。其他的或许艰深了些,但并非不好,而在乎知音者寥寥,即便放在这里,也还是空谷传响。那么,我们也只要先懂得这些就好,因为即使不了解艰深的东西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世界总有化复杂为简单的能力。
木心先生说过,“现代诗,波德莱尔开了一扇门,兰波开了一扇门。此后,门里涌出妖魔鬼怪。但波德莱尔和兰波可以不负责任。”(木心,《文学回忆录》,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虽说木心先生一直排斥着现代派的诗歌,但他自己也不能不受现代诗的影响,比如下面这首小诗《我》(同摘自《云雀叫了一整天》):
我是一个在黑暗中大雪纷飞的人哪
仅仅一句,回味无穷。这样强烈的视觉冲击,这样宛若身临其境的意象表达,这样令人泫然欲泣的感同身受,非现代派诗歌造就不来,在20世纪前都是极少的:兰波写不出,他通灵时还太年轻;波德莱尔更写不出,他忙着整理外部世界的纷纭,而忘却了时时观省自身。不得不说,现代派诗歌以其丰富的意象和破碎不拘的语法规则产生了强大的包容力,大大的拓展了诗歌的内部空间,完全打破了以往古典派或浪漫派只注重抒情的方式,从而才真正产生了西方诗歌——在我看来,在此之前,西方抒情诗都显得太幼稚——不如说,太笨拙,像是小孩子在表白心迹。木心先生也是认同的:“他们都不会写诗。西方人真正会写的,是小说,中国人才会写诗,但不会写小说……”(《文学回忆录》,同上)拙以为,外文诗太半靠译文来获得文学美,多几个穆旦这样的翻译大家,我们就能多读到些中国人加工升华后的外国好诗。
不过,木心先生当然又是和现代派分道扬镳的,这涉及到诗人个性的成分因素。木心诗与现代派诗歌最大异处在于:绝大多数现代诗都充满力量与激情,也完全爆发,是滚烫的岩浆;而木心诗如阳光下的冰山,兼具温润和冰凉,让你体味静谧、悠然遐想,却不容易察觉海面下的冰山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在《云雀》这本诗集的推荐语中,我看到了“木心金句纷披的诗集”这样的字眼。不过,我觉得这评价不太适合木心。在我看来,木心是一个过程性的诗人,而不是一个结论性的诗人。他在和香港《中报》月刊记者对谈时,提到绘画创作的三重快乐,分别是“画之前、画之中、画之后”,而极力避免类似于塞尚所追求的“第四重母爱的快乐”(见《鱼丽之宴·江楼夜谈》,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也证明了他想要的是创作的过程,而不在乎结论,更不在乎作品面临的或褒或贬或永恒或湮灭的处境。他的诗作,大多是有机的整体,而不会像张炎评价的吴文英的词那样,“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词源》)。即使我们硬要对木心的诗下结论,这结论更适合以诗歌为载体来讨论,如木心对《红楼梦》中诗的看法:“《红楼梦》中的诗,如水草。取出水,即不好。放在水中,好看。”把木心的句子放回诗中,句子就会摇曳生姿,光华灿烂。
木心是真正自成一派的。这样说,木心先生自己或许就不同意了。他总是说:“一入流派,便无足观。”(《文学回忆录》,同上)但是,自己行文天马行空不与人同,把他另分一派无可非议,只是我们不要乱起一些不知所云或恶俗的名字就好了。我还想到了一些旁的,那是造型艺术家叶锦添在参加一档节目时曾经提出的看法:“对我来说,时间的隔阂是不存在的。当我想要用到什么年代、什么流派的艺术时,直接取来就用,我就是中心点,所有的艺术流派与我的距离都是相同的。”他原话大概不是这么说的,而我的理解是这样。这是一个十分特别又充满魅力的观点,又有些像严羽的“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沧浪诗话》),更契合了木心的“无流派论”。关键是,如何串联起古今变化,如何挽住数千年的文学长河,将之尽数吞纳入腹,炼化反哺?那非得如夸父那样的决心和毅力不可。而真正做到这一点的,屈指可数,熔古今中外于一炉,需要极长时间(也需要几十年乃至一生)地浸淫在文艺学术中,钱钟书先生算一个,木心先生当然也是一个,日本的则有芥川龙之介,其他的,就寥若晨星了。
于是附上我写的一首小诗《我与木心》,算作结尾:
我没见过他
他是一片不定的白云
总在描画着自己
我又是见过他的
在每一朵历史的浪花
诗人的书签里
很自负
但绝没有傲慢
和朋友们亲切地交谈
耶稣,但丁,还有我
他说他,他说律诗比杜甫
我微微一笑
他说他,他说他旷野独自黄昏
而我,二十年来
极少泛滥的眼眶
被勾勒出晴天深湖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