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部一】孤独地狱·芥川龙之介
2014-11-11 10:06阅读:
一四年十一月十日
过了一会儿,仿佛死人的赤裸老妪从死骸堆中爬起身来,口中发出呻吟般的嘟哝。火光仍未熄灭。老妪在火光中爬至楼梯口。她的白色短发倒悬梯旁,窥测着罗生门下一片黑洞洞的夜幕。
(《罗生门》,魏大海译)
据佛经说法,地狱也有各种各样,但好像大致分为三种:根本地狱、近边地狱、孤独地狱……大概地狱自古就在地下。唯有孤独地狱会突然出现在山间、旷野、树下、空中等任何地方。就是说,眼前立刻会出现地狱的苦难。我从两三年前就已经堕入地狱,对一切事情都失去了永恒持续的兴趣。人生总是一个又一个地变换境界,当然还是不能从地狱中逃脱出来。如果我不变换境界,那就更加痛苦。所以只好这样每天不停地变换着境界生活,以便忘记痛苦。但是,如果这样最终还是苦不堪言,那就只好死去。以前虽亦痛苦,却拒斥死亡。现在……
(《孤独地狱》,郑民钦译)
大火眼见包围了车篷。车篷边缘的紫色流苏,被风火吹得向上飘拂。下面则是夜幕之中的蒙蒙白烟,旋涡似的翻卷着。挂帘、袖裾、梁上的金饰,一时间粉碎飞扬。漫天飞舞的火星像是细雨,一派恐怖的景象。更为可怖的则是两侧窗棂的火舌,熊熊升腾于半空之中。烈焰的色调像是日轮落地,天火迸发。
……啊!在熊熊大火的毛车之中,我看到姑娘怎样的一幅情景呢?我看到的只是浓烟呛翻的苍白面容,横扇烈焰的黑乱长发,以及转眼间化为火焰的美丽的樱花唐衣——多么惨烈的景象呀!尤其在夜风的吹拂之下,浓烟摇曳,红色的火焰播撒着金粉漫天飞舞,火中的人儿咬住猴辔,在铁链的捆绑中苦苦挣扎。我真怀疑亲眼看见的是地狱之中的惧人业苦。
(《地狱变》,魏大海译①)
接触芥川龙之介,不知幸或不幸。
芥川曾经评价《今昔物语》道:“这
大概正是王朝时代(即日本古代)的《人间喜剧》吧。”(《芥川龙之介全集第四卷·关于<今昔物语>》,揭侠译,山东文艺出版社)依我看,《今昔物语》还是粗糙得很,当不起这句评语:第一是宗教的劝诫意味太浓厚以至于迂腐,第二是语言粗鄙逻辑忽疏,只能算是先民的口头故事集,算不上是一流作品,比起同时代的中国传奇还要差得远了。若说写了《人间喜剧》的巴尔扎克,那实在是文学巨匠,很难再有第二个。他的渊博、他的冷峻、他的狂热揉在一起,激烈地爆炸出一个新世界,而其中火山冰川、蔷薇猛虎安然并存,洋洋大观。但他的作品太多太厚,不易全瞻,也容易厌倦。君欲真正从文学中反观人性,不用96部《人间喜剧》,一册芥川短篇集即可。或者说,芥川的短篇小说,就是短篇的《人间喜剧》。
首先是《罗生门②》。这是他的第一篇作品,也是我第一次接触到的他的作品。当我们面临生存的困境时,善恶的观念还是那么重要么?为了活下去,人真的应该不以为耻地作恶么?在《罗生门》里,芥川毫不留情地揭露了人的虚伪和“恶”的本性,透过“罗生门”这样恐怖而邪恶的象征,达到令人惧怖警醒的艺术效果。另外,我更看到了,仆人因老妪作恶,自己也产生了一种侥幸心理,因此点燃了自己的恶欲,今后会如何,不问可知。这不得不让我们反思:人作为一种群居性动物,受他人影响之大难以估量。我们平日接触的东西,从牙刷到电视无一不灌输着发明设计者的理念,而我们并不知道它何以如此;我们平日所见的文字,从广告到新闻无一不秉承着构思执笔者的个人观点,究竟是真是假是否有偏见,我们也是很难分辨的——尤其是在今天这样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很容易产生信息接收的疲劳,我们更无力去一一厘清真相。
其次是《孤独地狱》。这篇故事基本上没有情节,只是借着主角之口道出了一个“事实”:芸芸众生之中,数不清的正孤独着,陷在无边的地狱中难以挣脱。当我见到这篇小说时,我竟忍不住湿了眼眶,因为我知道,芥川和我一样,默默承受着难以言说的情绪。爱默生说,我们长期以来的想法和感受,有一天将会被某个陌生人一语道破。也许芥川就是我遇见的那个陌生人。在这样一个变幻莫测的世界中,一个人无法被人完全理解,或者说,一旦理解就是误解。更何况生活节奏的加快、科技的发达反而让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变得“快餐化”“节约化”,聊天往往是在手机上电脑上,问候则是在电话中短信中。芥川说:“人生比地狱更为地狱。”(《芥川龙之介全集第四卷·侏儒警语》,林少华译,同上)我已无话可答。
再次是《地狱变③》。实话说,这是芥川杰作中的杰作,是他关于“艺术至上”的宣言。当我看到他描述的那可怖的地狱的景象时,我竟也似故事中的“我”一样,“只有茫然地张开大口,呆呆地观望着”了。芥川的成功在于,他通过极端化的悲剧情节来反映艺术与世俗之间的斗争,也通过画家良秀来发出叩问:如此的执着于艺术,是不是值得?是不是太过于残忍和冷漠?我觉得,至少每一个艺术家在完成自己的作品前,都要读一遍《地狱变》,想想自己的付出和牺牲,梳理自己在艺术上的脚印是否清晰,再抱着殉道的态度来完成自己的作品,这样才真正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因为它本来就吞噬了创造者的心血和灵魂。
以上只是芥川诸多杰作里的一角,而芥川的其他作品无一不让人称道。每一次看过芥川的小说,我都会有一种漠漠渺渺的惆怅和伤感。那种惆怅,是对自己的恍惚不安的未来和人生的惆怅;而那种伤感,是对人性善恶的绝望的伤感。我当即就觉察到:如果这世上还有他的知音,我一定是其中一个。
当然,除了小说之外,芥川也是一个写随笔的高手,更是一个学贯日、中、西的大家。他甚至来过中国,写过《中国游记》。只是,在那个时代,中国是落后而愚昧的,更随时有被侵略的危险。他一心向往着的,是古典式的、优美的、壮丽的中国,真正来到这片大陆,无疑只有失望,而那种失望甚至带着一种先进文化的人民对落后文化的叹息、不满甚至鄙夷。这一点上,我确实觉得他不太厚道,但他又确是实话实说、针砭当时中国的痛处,我也唯有太息而已了。
从他身上,我们还可以看到当时日本文学界的大家对中国文学的关注点。众所周知,自古以来,日本文化深深植根于中国文化的脉络中,自汉晋的文字衣冠、隋唐的制度典籍直到明清的理学心学以及小说,日本无不为之痴迷,无不吸收消化,再形成属于自己的文化。可以说,日本古代的文化就像是中国这颗大树上结的一朵漂亮的花。但是,到芥川这里,已然变了。比如,在《汉文汉诗的意趣》(自《芥川龙之介全集第四卷》,揭侠译,同上)里引用了明代诗人高青邱(即高启)的一首五言绝句:
树凉山意秋,
云淡山光夕。
林下人不会,
幽芳与谁摘。
这首诗完全不能算有名。描绘的,是秋日林间景致,可以说算细腻,而这正是日人所喜爱的,日本人情感尤其细腻,一草一木皆可动其情,不信者大可一观《源氏物语》。芥川喜爱的无不是这一类变化细微、需要细细体会情感的中国古诗,对其态度只是“值得学习”“有有益之处”而已,还奉劝别人“不可一概加以蔑视”,我们自然就可以了解中国文学在当时的日本文人心里已经一落千丈、“无足可观”了。这既是我们的悲哀,也是同用汉字而不知汉语言奥妙与汉文学真谛的日本人的悲哀了。木心先生说日本文化浅,我看,有时浅让人觉得清澈可爱,有时浅也让人觉得浅薄无知。
芥川的随笔,我在这里录一条吧:
为使人生幸福,必须热爱日常琐事。云的光影,竹的摇曳,雀群的鸣声,行人的脸孔——需从所有日常琐事中体味甘露。
问题是,为使人生幸福,热爱琐事之人又必为琐事所苦……为了微妙的享乐,我们又必须微妙地受苦……
(自《侏儒警语》,林少华译)
芥川龙之介是自杀的。如同他在作品里说的一样,他太孤独了,也太厌恶这个世界了。很可惜,他死在三十五岁这样一个应该是作家创作巅峰状态的年纪。而他的孤独和自杀倾向,应该说是影响了整个日本文学的主潮,在这之后,无论是川端康成、太宰治,还是更后的三岛由纪夫乃至村上春树,字里行间都弥漫着孤独和寂寞,以及对世界的深深的不理解和抗拒感。不如说,芥川龙之介继承了大和民族的“物哀”传统,并加以放大,成就了无与伦比、具有强大吸引力的“死亡思考”式文学之路,不知还有多少人会义无反顾、痴迷狂热地走上它。
①:以上三段均摘自《芥川龙之介全集第一卷》,山东文艺出版社。
②:《罗生门》主要情节:一个失去生计的仆人,在陈尸的罗生门城楼上发现了一名老妪正在拔死人头发,仆人询问而老妪答说是为了卖钱活下去。之后仆人恶念骤起,剥了老妪的衣服离开,失去了踪影。
③:《地狱变》主要情节:画家良秀为了绘制地狱变屏风而请求崛川大公让人乘车蹈火,而崛川大公因觊觎良秀女儿美色不成而让她坐在车内来报复,良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被烧死,完成了稀世珍作后上吊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