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问答第11章-不能忽略的“当”字
2020-09-15 22:47阅读：
本章共有四句话，分别写了四个“无”，四个“有”，历代注释者基本认为本章是围绕“无”“有”这两个中心词进行哲学论述的。兹举陈鼓应解例：“‘有’‘无’是老子专设的名词，用来指称形而上的‘道’向下落实而产生天地万物时的一个活动过程。这里所说的‘有’就是指实物，老子说明实物只有当它和‘无’配合时才能产生用处。”这是从哲学的角度上对“有”“无”进行了探讨。但是还有一个词被所有解读者忽略了，就是三个“当其无”，其中的“当”字怎么解释。在我看到的释本中几乎没有人注意这个字，其不然“当”字才是本章的龙眼，是论述的中心，“有”“无”是围绕着“当”字来写的。而如陈鼓应对“当其无，有车之用”的注解：“有了车毂中空的地方，才有车的作用。”其他人的注解也大致如此，把“当”解为“有了”，不知道是怎么训诂出来的。
文|杨吉德
关于“当”字，《说文》：“当，田相值也。从田，尚声。”其基本字义是“相当”，其它各种用法都是从这个基本义延伸出来的，即便是虚词“当然”，也没有脱离开“相当”的范畴。由此看，陈氏所解的“有了”有些过于随便。对“当”字说不明白，老子的主题思想就容易整混了。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也。
埏埴为器，当其无，有埴器之用也。
凿户牖，当其无，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也。
问：“三十辐共一毂”指三十根辐条嵌在同一个车毂中，写这句话的缘由是什么呢？
答：《道德经》是对《周易》卦的阐释和发展，其章节和卦的顺序是固定的，本章按顺序对应《比》卦，《比》卦的主题为本章言之君。《比》卦卦象为五个阴爻前来比附九五之君，文王在卦辞中写“比”，意在要吸引其他部族跟随周国，共同参与到推翻商王朝的战争中，具有强烈的创业意识。老子对《比》卦的理解是作为国君，
应当召集更多的人来辅佐自己，才能使自己的国家变得强大起来。这是用“辐”和“毂”的例子来说明这种深刻道理。
问：有了辐条，车轱辘才能承重而转动起来。“当其无”，“无”在这里为空的意思，都解释为车毂是中空的，“当”又怎么解释呢？
答：一般解释“当”为“有了”；“其”代指“毂”。这样就把车毂的“空”突出出来了，使“无”和“有”上升到了哲学的高度。其实这是误解。其一，训诂不能无原则，“当”训诂不出“有了”的词义；其二，“无”不是指车毂之空；其三，“有”是有无之有，不是什么哲学概念的名词。
先分析一下“毂”，可能学者认为是为“无”而写的，事实并非如此，而是为“三十辐”而写的。《比》卦众阴爻如星捧月般来比附九五之君，听从九五之君的驱使，就如同众多辐条聚集在车毂四周，车毂是辐条的中心，车轴转则辐条转。所以说“毂”字意在表示中心位置，而不在表示其“无”。
车轮没有安装辐条时是空的，安装上辐条才能称之为车轮，故“其无”指的是安装辐条的部位。
“当”，《玉篇·田部》：“当，任也。”担任；充当。此意是从“当”字的本义延伸出来的，表示用合适数量和长度的辐条来对等担当车轮的空间，也就是说，“当”的主体是辐条。那写“当其无”的意义何在呢，这才涉及到了老子思想的重点。
写《道德经》的老子，应该是战国时的太史儋，而非与孔子同时代的李耳，这一点读者可网上查阅相关文章。战国时代的列国都希望通过吸引人才使国家强大起来，但真正实现起来却困难重重，原有的贵族阶层不愿意失去自己的特权，国君的臣属关系也错综复杂，即便重用人才也难以形成有效的管理机制，旧的官吏退不出去，新的人才就进不来。像秦国，属于吏制改革相当坚决的，但商鞅最终还是被旧贵族势力五马分尸；而像楚国，基本上属于门阀执政，官僚体制难以撼动之类。所以要想改革时弊，必须先要腾笼换鸟，驱离旧的，形成“无”的空间，才能让新的“当其无”，才能让国家新政的车轮转起来。
埏埴为器，当其无，有埴器之用也。
问：和粘土制作出陶器，这个“当其无”又怎么解释呢？
答：《比》卦初六爻辞：“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缶”即为“埴器”，指盛食物的陶具。“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可以理解为只要把食物装满了缶，让人们看到利益，最终会吸引他人来归附。爻辞和本句意思一致。“无”指缶器之空；“当”指可以装满缶器之物，暗指“终来有他”之人才。“有埴器之用也”，埴器本身就是中空的，所以“用”不是指可以有缶器的用途，而是指埴器装满了东西，发挥了作用。
传统解读重在“无”，认为句子意在强调哲学意义上的无中生有。其实老子并不是那种坐而论道之人，他更关心政治问题，如何才能从机制上为富国强兵创造先决条件，而不仅仅是一种概念性的纸上谈兵。器皿是空的，不装上物品它永远是空的，永远是无用之物，只有装满了物品它才是有用的。如果朝政想改革时弊，却又容不下新思想、新人才，那这种改革只是国君的一种愿望，就像陶具永远得不到实用。
凿户牖，当其无，有室之用。
问：“凿户牖”是不是与“埏埴为器”道理一样？
答：两者是有区别的。王弼本为“凿户牖以为室”；帛书本为“凿户牖”，没有“以为室”。户牖为门窗，指黄土高原的窑洞。“当其无，有室之用。”简单的说，是有人居住在这个空间中，才具备了房屋的用途。这句话从《比》卦的六二爻辞中来，“六二比之自内，贞吉。”“比之自内”指家族中的人跟随自己共创大业，形成最可靠的中坚力量。本句选择六二爻辞的内容来写，自然另有深意。上一句的“埴器之用”是容纳外来力量，本句的“有室之用”是依赖自家力量，君主的家人主动参与到变革中来，才能使变革真正获得成功，君主之家也会在变革中长期获益。
需要注意的是，不论是“埏埴为器”还是“凿户牖”，都是创造一个新的物体，是原来不存在的，从政治上说，就是一种新的政治设想，一种符合现实需要的政治变革，以此来实现富国强兵。
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问：前面都是“无”写在前，“有”写在后，为什么这一句“有”在前，“无”在后？
答：这个问题应当提出来。本章都是用比拟的方法来表达政治思想，第一句写“辐”“毂”，是从《比》卦引申出主题，指出要让众人来拱辅国君，必须让大家各安其位，国家机器才能正常运转；第二句和第三句是制造了有空间的器具或房屋，比拟变革国家机制，建立新的权力机构，要让人才真正担当重任，这种变革才具有实质价值。其顺序是：制造有空间的器物，要让相当的物来占用空间，这个器物才真正具有实用价值。反观本句，先“有”后“无”，显然思路发生了改变。
“有之以为利”，是原先就有的，不是新生的，与变革没有直接关系，意思是要让原来存在的继续存在，保持对自己有利。“无之以为用”，“无”指新机构，尚没有人当其位，意思是要让新机构为己所用。这句话把管理朝政的分为两部分，一是原来有职位的人，把他们高高挂起来，有职无权，这样就不会对自己形成危害；二是对新晋之人委以重任，授以权柄。老子通过对国家机制变革的设想，表现了高瞻远瞩的政治思想。
传统对本章的注解只看到物而没看到人，是由于不知道言之君在《比》卦的缘故。如陈氏译：“所以‘有’给人便利，‘无’发挥了它的作用。”和老子的思想境界有着天壤之别。
【今译】
三十根辐条镶嵌在同一个车毂中，只有承当起车轮的空间，车辆才能够运动起来。
和粘土制造出的陶器，只有把物品充斥其间，陶器才有了实用价值。
在土面上凿出门窗作为房屋，只有人住了进来，房屋才有了实际用途。
所以本来有的继续保持对自己有利，新建立的空间要让它发挥更大的用途。
附：《周易》比卦
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
六三比之匪人。
六四外比之，贞吉。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
上六比之，无首，凶。
象曰：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