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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其昌:画旨

2016-12-04 12:01阅读:
董其昌:画旨


明董其昌撰。其昌字玄宰,号思白。松江华亭人。生于嘉靖三十四年
(1555-)
,卒于崇祯九年
(1636)
。官至礼部尚书,温文敏。少好书画,临攀真迹,至忘寝食。行楷妙绝一时,与米万踵齐名,时谓南董北米。画山水初学黄公望,后宗董源、巨然。画论有《画禅室随笔》、《画旨》、《画眼》及《容台集》。而前三种皆为他人哀集而成,所收条目多有重复,而又无一种为完全者。近人于安澜将董其昌四种重新辑录,去其重复,条其次第,仍题为《画旨》,是为董氏论画随笔最完整者。
画旨
订补本
〔明〕黄其昌
画旨订补本简述
董氏画智、画眼命画禅室随笔三书,互有异同,自出后人辑录,一已详书画书录解题中。但就三书厂比较,以画旨所收为多,画禅室随笔次之、几画眼最少。约计画旨收一百六十徐条,画禅室随笔收一百三十徐条,画眼不及百条。此为避免重复,补成完本起见,特以画旨为基础,凡画旨所无、二书所有者,悉行补入;并略就画法、画派;评名迹、题自画各类相次。其为他人之语误辑者,及无关画学如题画诗之类,酌予略去,.共得二百一十条,约较原书增补三分之一。并参照佩文斋书画谱卷十二画旨、卷十六画旨、卷十八画评,由于皆属论画法画派之语,别为上卷。仍将每条下所注容台集及画禅室随笔总注于后,而以其徐编为下卷。仍用画旨之名,庶可手此一编,无须重检二书矣。
一九五七年六月下旬,于安澜识于开
封师范学院
东五斋

卷上

画家六法,一曰气韵生动。气韵不可学,此生而知之,自然天授。然亦有学得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成立郭郭,随手写出,皆为山水传神。画家之妙,全在烟云变灭中。米虎儿谓王维画见之最多,皆如刻画,不足学也,惟以云山为墨戏。此语虽似偏,然山水中当著意烟云,不可用粉染,当以墨渍出,令如气蒸,冉冉欲堕,乃可称生动之韵。

郭河阳论画,山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可居则更胜矣,令人起高隐之思也。朝起看云气变幻,可收入笔端。吾尝行洞庭湖,推篷旷望,俨然米家墨戏。又米敷文居京口,谓北固诸山与海门连互,取其境为潇湘白云卷。故唐世画马人神者曰:天闲十万匹,皆画谱也。

赵昊兴写警苔山,黄子久写海虞山。若夫方壶蓬间,必有羽人传照。余以意为之,未知似否。凡画山水,须明分合。分笔乃大网宗也。有一幅之分,有一段之分。于此了然,则画道思过半矣。

山之轮廓先定,然后效之。今人从碎处积为大山,此最是病。古人运大轴,只三四大分合,所以成章。虽其中细碎处甚多,要之取势为主。

作画,凡山俱要有凹凸之形,先钩山外势形像,其中则用直效。此子久法也。远山一起一伏则有势,疏林或高或下则有情,此画诀也。

湘江上奇云,大似郭河阳雪山。其平展沙脚,与墨沈淋漓,乃似米家父子耳。故人论郭熙画石如云,不虚也。

古人画不从一边生去,今则失此意,故无八面玲珑之巧。但能分能合,而效法足以发之,是了手时事也。其次须明虚实。虚实者,各段中用笔之详略也。有详处必要有略处,虚实互用。疏则不深邃,密则不风韵。但审虚实,以意取之,画自奇矣。

荆浩云:吴道子画山水,有笔而无墨;项容有墨而无笔。盖有笔无墨者,见落笔蹊径而少自然;有墨无笔者,去斧凿而多变态。

古人云:有笔有墨。笔墨二字,人多不晓。画岂有无笔墨者,但有轮廓而无敏法,即谓之无笔;有披法而不分轻重向背明晦,即谓之无墨。古人云:石分三面。此语是笔亦是墨,可参之。

作云林画,须用侧笔,有轻有重,不得用圆笔,其佳处在笔法秀峭耳。宋人院体,皆用圆教。北苑独稍纵,故为一小变。倪云林、黄子久、王叔明,皆从北苑起祖,故皆有侧笔;云林其尤著者也。

每观唐人山水级法,皆如铁线,至于画人物衣纹亦如之。

以境之奇怪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东坡有诗云: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余曰:此元画也。晃以道诗云:画写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诗传画外意,贵有画中态。余曰:此宋画也。画与字各有门庭。字可生,画不可不熟;字须熟后生,画须熟外熟。

士人作画,当以草隶奇字之法为之:树如屈铁,山如画沙,绝去甜俗蹊径,乃为士气。不尔,纵俨然及格,已落画师魔界,不复可救药矣。若能解脱绳束,便是透网鳞也。摊烛作画,正如隔帘看月,隔水看花,意在远近之间,亦文章法也。

神者必以形,形与心手相凑而相忘,神之所托也。树岂有不入画者,特画史收之生绢中,茂密而不繁,峭秀而不寒,即是一家眷属耳。

画树木各有分别,如画潇湘图,意在荒远灭没,即不当作大树及近景丛木。画五岳亦然。如画园亭景,可作杨柳梧竹及古桧青松。若以园亭树木移之山居,便不称矣。若重山复嶂,树木又当直枝直干,多用攒点,彼此相藉,望之模糊郁葱.,似入林有猿啼虎啤者乃称。至春夏秋冬,风晴雨雪,又不在言也。

董北苑画树,都有不作小树者,如秋山行旅是也。又有作小树,但只远望之似树,其实凭点缀以成形者,余谓此即米氏落茄之源委。盖小树最要淋漓约略,简于枝柯,而繁于形影。


北苑画小树,不先作树枝及根,但以笔点成形;画山即用画树之披。此人所不知,乃诀法也。

北苑画杂树,只露根,而以点叶高下肥瘦,取其成形。此即米画之祖,最为高雅,不在斤斤细巧。

画树之法,须专以转折为主,每一动笔,便想转折处,如写字之于转笔用力,更不可往而不收。枝有四枝,谓四面皆可作枝着叶也。但画一尺树,更不可令有半寸之直,须笔笔转去。皆秘诀也。

树固要转,而枝不可繁,枝头要敛不可放,树头要放不可紧。

宋人多写垂柳,又有点叶柳。垂柳不难画,只要分枝头得势耳。点叶柳之妙,在树头圆铺处,只以汁绿渍出,又要森萧,有迎风摇脆之思。其枝须半明半暗。又春二月,柳未垂条;秋九月,柳已衰飒,俱不可混。设色亦须体此意也。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枯树最不可少,时于茂林中间出,乃见苍秀。树虽桧柏杨柳椿槐,要得郁郁森森。其妙处在树头与四面参差,一出一入,一肥一瘦处。古人以墨画圈,随圈而点缀,正为此也。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

画平远师赵大年,重山叠嶂师江贯道,效法用董源麻皮披及潇湘图点子被,树用北苑、子昂二家法,石法用大李将军秋江待渡图及郭忠恕雪景。李成画法有小幅水墨及著色青绿,俱宜宗之。集其大成,自出机轴,再四五年,文、沈二君不能独步吾吴矣。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画人物须顾盼语言,花果迎风带露,禽飞兽走精神脱真,山水林泉清闲幽旷,屋庐深邃 ,桥渡往来,山脚入水澄明,水源来历分晓。有此数端,即不知名,定是高手。道君皇帝。以积墨写石,凡有六品。后敷文学士小米跋于海岳蒂中,不似人间钩勒法也石然石田翁则云:画石须用鼓,如写大山,则隽永有味。

昔人评石之奇,曰透,曰漏。吾以知画石之诀,亦尽此矣。赵文敏常为飞白石,又常为卷云石,又为马牙钩石,此三种足尽石之变。

画家以神品为宗极,又有以逸品加于神品之上者,曰:失于自然,而后神也。此诚笃论,恐护短者窜入其中。士大夫当穷工极研,师友造化,能为摩诘,而后为王洽之泼墨,能为营邱,而后为二米之云山,乃是关画师之口,而供赏者之耳目也。

古人论画,以取物无疑为一合,非十三科全备,未能至此。范宽山水神品,犹借名手为人物,故知兼长之难。禅家有南北二宗,唐时始分。画之南北二宗,亦唐时分也,但其人非南北耳。北宗则李思训父子著色山水,流传而为宋之赵干、赵伯驹、伯驌,以至马、夏辈,南宗则王摩诘始用渲淡,一变钩研之法,其传为张操、荆、关、董、巨、郭忠恕、米家父子,以至元之四大家。亦如六祖之后。有马驹、云门、临济儿孙之盛,而北宗微矣。要之摩诘所谓云峰石迹,迥出天机,笔意纵横,参乎造化者,东坡赞吴道子、王维画壁亦云:吾于维也无间然。知言哉。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右垂以前作者,无所不工,独山水神情传写,犹隔一尘。自右承始用效法,用渲染法,若王右军一变锤体,凤裳莺翔,似奇反正。右皿以后,作者各出意造,如王洽、李思训辈,或泼墨澜翻,或设色娟丽,顾蹊径已具,模拟不难。此于书家欧、虞、褚、薛,各得右军之一体耳。

文人之画,自王右丞始。其后董源、巨然、李成、范宽为嫡子,李龙眠、王晋卿、米南宫及虎儿,皆从董、巨得来。直至元四大家黄子久、王叔明、倪元镇、吴仲圭,皆其正传。吾朝文、沈,则又远接衣钵。若马、夏及李唐、刘松年,又是大李将军之派,非吾曹当学也。李昭道一派,为赵伯驹、伯骄,精工之极,又有士气。后人傲之者,得其工,不能得其雅,若元之丁野夫、钱舜举是已。盖五百年而有仇实父,在昔文太史巫相推服。太史于此一家画,不能不逊仇氏,故非以赏鉴增价也。实父作画时,耳不闻鼓吹闻骄之声,如隔壁钗顾其术亦近苦矣。行年五十,方知此一派画殊不可习,譬之禅定积劫,方成菩萨,非如董、巨、米三家可一超直入如来地也。

王右丞诗云: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余谓右丞云峰石迹,迥出天机,笔思纵横,参乎造化,唐以前安得有此画师也。

迪专画潇湘,各随所见,不得相混也。

董北苑、僧巨然,都以墨染云气,有吐吞变灭之势。米氏父子宗董、巨,然法稍删其繁复。独画云仍用李将军钩笔,如伯驹、伯骗辈,欲自成一家,不得随人去取故也。郭恕先楼阁山水,可谓人巧极天工,错非李篙辈所能梦见也。

诗至少陵,书至鲁公,画至二米,古今之变、天下之能事毕矣。独高彦敬兼有众长,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所谓游刃徐地,运斤成风,古今一人而已。米元章作画,一洗画家谬习。观其高自标置,谓无一点吴生习气。又云:王维之迹,殆如刻画,真可一笑。盖唐人画法,至宋乃畅,至米家又变耳。

老米画难于浑厚,但用淡墨、浓墨、拨墨、破墨、积墨、焦墨,尽得之矣。赵大年平远,写湖天渺茫之景,极不俗,然不耐多效。虽云学维,而维画正有细效者,乃于重山叠嶂有之,赵未能尽其法也。此条又见莫是龙画说赵令攘江乡清夏卷,笔意全仿右皿。余从京邸得之,日阅数过,觉有所会。赵与王晋卿皆脱去院体,以李咸熙、王摩诘为主。然晋卿尚有畦还,不若大年之超轶绝尘也。夏圭师李唐,更加简率,如塑工所谓减塑者,其意欲尽去模拟蹊径,而若灭若没,寓二米墨戏于笔端。他人破瓤为员,此则琢员为瓤耳。

赵集贤画,为元人冠冕,独推重高彦敬,如后生事名宿。而倪迂题黄子久画云:虽不能梦见房山,特有笔意。则高尚书之品,几与吴兴坍矣。高乃一生学米,有不及,无过也。胜国名手,以赵吴兴为神品。而云林以为鸥波、房山所称许者,或有异同,此由未见房山真迹耳。余得大姚村图,乃高尚书真迹,烟云淡荡,格韵俱超,固非子久、山樵所能梦见也。

元季四大家以黄公望为冠,而王蒙、倪攒、吴仲圭与之对垒。此数公评画,必以高彦敬配赵文敏,恐非藕也。

元季四大家,浙人居其三,王叔明湖州人,黄子久衡州人,吴仲圭钱唐人,惟倪元镇无锡人耳。江山灵气,盛衰故有时,国朝名士,仅戴进为武林人,已有浙派之目,不知赵昊兴亦浙人。若浙派日就撕灭,不当以甜斜俗软者系之彼中也。

梅花道人吴仲圭,画师巨然,与盛子昭比门而居。盛虽工,实有笔墨畦径,非若仲圭之苍苍莽莽、有林下风气,所谓气韵非耶?人而已。

王叔明画,从赵文敏风韵中来,故酷似其舅。又讥滥唐宋诸名家,而以董源、王维为宗,故其纵逸多姿,又往往出文敏规格之外。若使叔明专门师文敏,未必不为文敏所掩也。石田先全于胜国诸贤名迹无不摹写,亦绝相似,或出其上。独倪迂一种淡墨,自谓难学。盖先生老笔密思,于元镇若淡若疏者异趣耳。

写生与山水不能兼长,惟黄要叔能之,我朝则沈启南一人而已。

文太史本色画,极类赵承旨,第微尖利耳。同能不能独诣,无取绝肖似也。宋以前人都不作小幅,小幅自南京以后昭盛。又僧巨然笔绝少丈徐画卷,长卷亦惟院体诸人有之。

(以上六十条并见容台集)

画之道,所谓宇宙在乎手者,眼前无非生机,故其人往往多寿。至如刻画细谨,为造物役者,乃能损寿,盖无生机也。黄子久、沈石田、文微仲皆大畜,仇英知命,赵昊兴止六十徐。仇与赵虽品格不同,皆习者之流,非以画为寄、以画为乐者也。寄乐于画,自黄公望始开此门庭耳。

画中山水,位置效法,皆各有门庭,不可相通。惟树木则不然,虽李成、董源、范宽、郭熙、赵大年、赵千里、马、夏、李唐,上自荆、关,下逮黄子久、吴仲圭辈,皆可通用也。或曰:须自成一家。此殊不然,如柳则赵千里,松则马和之,枯树则李成,此千古不易,虽复变之,不离本源,岂有舍古法而独创者乎?倪云林亦出自郭熙、李成,稍加柔隽耳。如赵文敏则极得此意。盖萃古人之美于树木,不在石上着力,而石自秀润矣。

古人论画有云:下笔便有凹凸之形。此最悬解。吾以此悟高出历代处,虽不能至,庶几效之。

李成惜墨如金,王洽泼墨沛成画。夫学画者每念惜墨、泼墨四字,于六法三品,思过半矣。范宽山川浑厚,有河朔气象。瑞雪满山,动有千里之远,寒林孤秀,挺然自立,物态严凝,俨然三冬在目。

云山皆依侧边起势,不用两边合成,此人所不晓。近来俗子点笔,便自称米家山,深可笑也。元晖啤院千古,不让右垂,可容易凑泊、开后人护短径路耶!

昔人评大年画,谓其胸中著万卷书更奇。又大年以宋宗室,不得远游,每朝陵回,得写胸中丘壑。不行万里路,不读万卷书,欲作画祖,其可得乎?此在吾曹勉之,无望庸史矣。

然黄、倪、吴、王四大家,皆以董、一巨起家成名,至今双行海内。至如学李、郭者,朱泽民、唐子华、姚彦卿,俱为前人蹊径所压,不能自立堂户。

王叔明为赵吴兴甥。其画皆摹唐宋高品,若董、巨、李、范、王维,备能似之。若于刻画之工,元季当为第一也。

倪迂在胜国时,以诗画名世,其自标置,不在黄公望、王叔明间。自云:我此画深得荆、关遗意,非王蒙辈所能梦见也。然定其品,当称逸格,盖米襄阳、赵大年一派耳,于黄、王真伯仲不虚也。

吾乡画家,元时有曹云西、张以文、张子正诸人,皆名笔。而曹为最高,与黄子久、倪元镇领顽并重。

(以上十一条并见画禅室随笔)

卷下


画家右永如书家右军,世不多见。余昔年于嘉兴项太学元作所见雪江图,都不披擦,但有轮廓耳。及世所传摹本,若王叔明剑阁图,笔意类李中舍,疑非右承画格。又余至长安,得赵大年临右皿湖庄清夏图,亦不细披,稍似项氏所藏雪江卷,而窃意其未尽右?}
之致。盖大家神品,必于效法有奇。大年虽俊爽,不耐多破,遂为无笔,此得右皿一体者也。最后复得郭忠恕辆川粉本,乃极细效,相传真本在武林,既称摹写,当不甚远。然余所见者庸史本,故不足以定其画法矣。惟京师杨高邮州将处有赵昊兴雪图小幅,颇用金粉,闲远清润,迥异常作,余一见定为学王维。或曰:何以知是学维?余应之曰:凡诸家效法,自唐及宋,皆有门庭,如禅灯五家宗派,使人闻片语单词,可定为何派儿孙。今文敏此图,行笔非僧霭,非思训,非洪谷,非关全,乃知董、巨、李、范,皆所不摄,非学维而何?今年秋闻王维有江山雾雪一卷为冯宫庶所收,函令友人走武林索观。宫庶珍之,自谓如头目脑髓,以余有右皿画癖,勉应余请,清斋三日,展阅一过,宛然吴兴小幅笔意也。余用是自喜。且右承自云:宿世谬词客,前身应画师余未尝得睹其迹,但以想心取之,果得与真肖合,岂前身曾入右皿之室,而亲览其盘礴之致,故结习不昧乃尔耶!庶子书云:此卷是京师后宰门拆古屋,于折竿中得之,凡有三卷,皆唐宋书画也。余又妄想彼二卷者,安知非右军迹,或虞、褚诸名公临晋帖耶?倘得合剑还珠,足办吾两事,岂造物妒完,聊界余于此卷中消受清福耶!老子云: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余且珍之以侯。

法类大年,有宣和题危楼日暮人千里、敬枕秋风雁一声者,然总不如冯祭酒江山雪雾图具有右垂妙趣。予曾借观经岁,今如渔父出桃源矣。

古人远矣,曹弗兴、吴道子,近世人耳,犹不复见一笔,况顾、陆之徒,其可得见之哉!是故论画当以目见者为准,若远指古人曰:此顾也,此陆也。不独欺人,实自欺耳。故言山水,则当以李成、范宽,花果则赵昌、王友,花竹翎毛则徐熙、黄签、崔顺之,马则韩斡、李伯时,牛则厉、范二道士,仙佛则孙太古,神怪则石悟,猫犬则何尊师、周媚。得此数家,已得奇妙。士大夫家或有收其妙迹者,价已千金矣,何事求太古之上、耳目之所不及者哉!卢鸿又名卢乙,字浩然,唐玄宗时隐于篙山,应诏入长安,见帝不拜。宰相使人问之,曰:礼者忠信之薄,不欲以薄待君父耳。除谏议大夫不受,还山为构草堂。堂有十景,鸿皆自为赋。鸿又善画,画与王右承垮,故世传草堂图,多名人所转相临摹也。

传称西蜀黄荃画,兼众体之妙,名走一时。而江南徐熙后出,作水墨画,神气若涌,别有生意。荃恐其轧己,稍有瑕疵。至于张僧繇画,阎立本以为虚得名。固知古今相倾,不独文人尔尔。吾郡顾仲方、莫云卿二君,皆工山水画。仲方专门名家,盖已有岁年,云卿一出,而南北顿渐,遂分二宗。然云卿题仲方小景,目以神逸,乃仲方向余敛枉云卿画不置,有如其以诗词相标誉者。俯仰间见二君意气可薄古人耳。跋仲方云卿画
荆浩,河内人,自号洪谷子。博雅好古,以山水专门,颇得趣向。为云中山顶,四面峻厚。自撰山水诀一卷。语人曰:吴道子画山水,有笔而无墨;项容有墨而无笔。吾当采二子所长,成一家之体。故关全北面事之。世论荆浩山水为唐末之冠。盏有笔无墨者,见落笔蹊径而少自然,有墨无笔者,去斧凿痕而多变态。

关全画为倪迂之宗。余尝见赵文敏扣角图,仿关笔皆用横效,如叠糕坡,乃如倪所自出也。余家有关全秋林暮霭图,绢素已剥落,独存其风骨,尚足掩映宋代名手数辈。元季惟倪迁得其意,虽荒率墨戏,非工细者所能庶几也。

惠崇、巨然,皆高僧逃画禅者。惠以艳冶,巨然平淡,各有所入,而巨然超矣。因傲惠崇及之。

李成晴峦萧寺,文三桥售之项子京,全法王维,今归余处。细视之,其名董羽也。营丘山水,危峰奋起,蔚然天成,乔木倚橙,下自成阴,轩畅闲雅,悠然远眺,道路深窈,俨然深居。用墨颇浓,而披研分晓,凝坐观之,云烟忽生,澄江万里,神变万状。余尝见一双幅,每对之,不知身在千岩万壑中。

李成画偏头关,在万金吾邦孚家。余在长安借临,今仿其意为此。

则诸家不有直干乎?曰:树虽直,而生枝发节处必不都直也。董北苑树作劲挺之状,特曲处简耳。李营丘则千屈万曲,无复直笔矣。

余家有董源溪山图,墨法沉古。今日鄂诸官舍,凉风乍至,齐阁萧闲,捉笔仿之。元画不能将之行装,追忆其意,他日取以相质,不知离合何如也。

余家有董源奚谷山行旅图,沈石田曾仿之。文待诏所谓生平见北苑画,山得半幅,即此图也。今日在西郊抱珠楼远眺城阴,秀峰如簇,川原苍莽,一片江南画派。信笔作此,殊愧出蓝。

吾家有董源龙宿郊民图,不知所取何义,大都草壶迎师之意。盖宋艺祖下江南时所进御者,画甚奇,名则馅矣。

董北苑蜀江图、潇湘图,皆在吾家,笔法如出二手。又所藏北苑画数幅,无复同者,可称画中龙。

余藏北苑一卷,谛审之,有二妹及鼓瑟吹笙者,有渔人市网挽鱼者,乃潇湘图也,盖取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游二语为境耳。余亦尝游潇湘道上,山川奇秀,大都如此图。而是时方见李伯时潇湘卷,曾效之作一小幅。今见北苑,乃知伯时虽名宗,所乏苍莽之气耳。此卷余以丁酉六月得于长安,卷有文寿承题,董北苑字失其半,不知何图也。既展之,即定为潇湘图,盖宣和画谱所载,而以选诗为境,所谓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游耳。忆余丙申持节长沙,行潇湘道中,兼霞渔网,汀洲丛木,茅庵樵径,晴峦远堤,一一如此图,令人不动步而重作湘江之客。昔人乃有以画为假山水,而以山水为真画者,何颠倒见也。董源画世如星凤,此卷尤奇古荒率。僧巨然于此还丹,梅道人尝其一峦者,余何幸得卧游其间耶。米南宫襄阳人,自言从潇湘得画境。已隐京口,南徐江上诸山,绝类三湘奇境,墨戏长卷,今在余家。余洞庭观秋湖暮云,良然,因大悟米家山法。

米元章论画曰:纸千年而神去,绢八百年而神去。非笃论也。神犹火也,火无新故,神何去来?大都世近则托形以传,世远则托声以传耳。曹弗兴、卫协辈,妙迹永绝,独名称至今,则千载以上,有耳而目之者矣。薛樱之鹤,曹霸之马,王宰之山水,故擅国能,即不擅国能,而有甫之诗歌在,自足千古。虽谓纸素之寿,寿于金石可也,神安得去乎?君画初学马文璧,后出入黄子久、王叔明、倪元镇、吴仲圭,无不肖似,而世尤好其为子久者。题顾仲方山水册云山不始于米元章。盖自唐时王洽泼墨,便已有其意。董北苑好作烟景,烟云变没,即米画也。余于米带潇湘白云图悟墨戏三昧,故以写楚山。

彦敬上下,非能尽米家父子之变也。

米元晖自题潇湘图有诗云:山中宰相有仙骨,坐爱岭头生白云。壁张此画定惊倒,先请倩人扶著君。朱晦翁又题云:闲云无四时,散漫此山谷。幸乏霖雨姿,何妨媚幽独。余每有当其语,画成即以题之。庚戌春日,寓于德清吴礼部之来青楼,楼收西湖之胜,画中所得不少。余自闽中归,阻雨湖上,日望两峰如浓墨画,每有所会,辄为拈笔,成此长卷,凡半阅月。雨雾图穷别构一境,不使米氏父子可伎俩矣。因记其岁月于此。

米元晖作潇湘白云图,自题云:夜雨初雾,晓云欲出,其状若此。此卷余从项晦伯购之,携以自随。至洞庭湖舟次,斜阳篷底,一望空阔,长天云物,怪怪奇奇,一幅米家墨戏也。自此每将暮辄卷帘看画卷,觉所将卷为剩物矣。湘江上奇云大似郭河阳雪山,其平展沙脚,与墨沈淋漓,乃似米家父子耳。古文语郭熙画石如云,不虚也。

米家山谓之士夫画。元人有画论一卷,专辨米海岳、高房山异同,余颇有慨其语。米元晖又作海岳奄图,谓于潇湘得画境,其次则京口诸山与湘山差类。今海岳图亦在行岌中。元晖未尝以洞庭、北固之江山为胜,而以其云物为盛,所谓天闲万马,皆吾师也。但不知云物何以独于两地可以入画,或以江上诸名山所凭空阔,四天无遮,得穷其朝朝暮暮之变态耳。此非静者,何豫深解?故论书者曰:一须人品高。岂非品高则闲静,无他好萦故耶?米敷文题潇湘图云:生平有著色袖珍卷,为翟伯寿所豪盟于天此处疑有误而后归之,今不知安在。余拟之为米家山,已复杂元人法,正可出入怀袖。

余家有赵伯驹春山读书图、赵大年江乡清夏图。今年长至,项晦甫复以赵子昂鹊华秋色卷见贻,余兼采三赵笔意为此图,然赵吴兴已兼二子,余所学,则吴兴为多也。宋赵千里设色桃源图卷,昔在庚寅见之都下,后为新都吴太学所购。余无十五城之偿,惟有心艳。及观此仇英临本,精工之极,真千里后身,虽文太史悉力为之,未必能胜。语曰:巧者不过习者之门。信矣。余后休承六十三年,而余获观于东郡王长公所。每观唐人山水,效法皆如铁线,至于画人物衣纹亦如之。此秘自余逗漏,从无拈出者。休承虽解画,不解参此用笔诀也。长公具眼,又多蓄唐宋迹,以余为如何。

赵子固画水仙,欲与扬无咎梅花作敌。子固南宋人,周草窗、廖莹中极重其品。曾刺舟严陵滩下,见新月出水,大笑云:此文公所谓绿净不可唾,乃我水仙出现也。

余买龚氏江贯道江山不尽图,法董、巨,是绢素,其卷约有二三丈,后有周密、林希逸跋。贯道负茶癖,叶少蕴常荐之,故周跋云:恨不乞石林见也。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皆南宋时追摹汁京景物,有西方美人之思。笔法纤细,亦近李昭道,惜骨力乏耳。

画谱不载司马君实,予曾见其画,大类营邱。有小米作一幅配之,宋人题款甚多,因思古人自不可尽其伎俩。

宋人有温公独乐园图,仇实甫有摹本。盖宋画院界画楼台,少有郭恕先、赵伯驹之韵,非余所习。兹以董北苑、黄子久法写岳阳楼图,欲其真率当彼巨丽耳。

惘川招隐图,为郭恕先笔,余得之长安周生。今年复于吴门见郭河阳临本,乃易雪景为设色山矣,河阳笔力已自小减,娜余野战之师,何敢言夺赵帜耶?

宋元明画,余所藏各家甚备,惟燕文贵小景未见耳。昨年于潘侍御翔公邸舍见溪山风雨图,行笔润秀,在惠崇、巨然之间。借观旬日,写此图以拟之。

余在长安苑西草堂所临郭恕先画,粉本也,恨未设色与点缀小树,然布置与真本相似。郭忠恕黔山行旅图,余得之长安。馆师韩宗伯见而奇之,谓此图如沧海沉珠,荆山谧玉,卞和一出,真足绝凡。余每叹服斯言。乙巳春作此小幅,如与古人有合。

宋时名手如巨然、李、范诸公,皆有渔乐图。此起于烟波钓徒张志和,盖颜鲁公赠志和诗。而志和自为画。此唐胜事,后人摹之,多寓意渔隐耳。元季尤多,盖四大家皆在江南霞英间,习知渔钓之趣故也。张志和画渔翁夜傍西岩宿诗昔李伯时西园雅集图有两本,一作于元丰间王晋卿都尉之第,一作于元枯初安定郡王赵德麟之邸。余从长安买得团扇上者,米襄阳细楷极精,但不知何本。又别见仇英所摹,文休承跋后者。

此梵隆之笔,盖龙眠高足,如北苑之有巨然,皆不让于师者。凡得四轴,而有端平间一题渴,实非端平间画师所能措也。

赵大年令攘平远,绝似右承,秀润天成,真宋之士大夫画。此一派又传为倪云林,虽工致不敌,而荒率苍古胜矣。今作平远及扇头小景,一以此两家为宗,使人玩之不穷,味外有味可也。

赵令攘、伯驹、承旨,三家合并,虽妍而不甜。董源、米带、高克恭,三家合并,虽纵而有法。两家法门,如鸟双翼,吾将老焉。

画,遂尔有得。吾友陈道醇特好之。

赵承旨画滚马,管夫人隔垣窥公作滚马形,自此绝笔。盖传神之妙,能使生马之神收入笔端。杜工部丹青引所谓花聪却在御榻上、围人太仆皆惆怅也。李伯时画马,秀铁面呵之,恐串习既久,或堕马趣,则子昂变形益自可信。吾邑顾太学家有针圣,绣此八骏图,虽子昂用笔不能办,亦当代一绝。余每劝太学令多绣大士像,以助生天作佛之因,正如秀铁面说法耳。余二十年见此图于嘉兴项氏,以为文敏一生得意笔,不减伯时莲社图,每往来于怀。今年长至日,项晦伯以扁舟访余,携此卷示余,则莲社先在案上。互相展视,咄咄叹赏。晦伯曰:不可使延津之剑,久判雌雄。遂属余藏之戏鸿堂。

子昂尝有创为即工者,题画卷有曰:余尝画马,未尝画羊,子中强余为此,不知合作否。此卷特为精妙,故知气韵必在生知,非虚也。

管夫人墨竹,世多有之。余见山庐绣佛图,亦工山水,今复见此佛像及小楷,皆有法度,虽文敏续书数十行,无能远过也。白石翁跋,笔法不减涪翁。垂始当作无始,或偶然笔误耳。钱舜举山水师赵令镶,人物师李伯时,皆称具体。赵文敏尝从之间画法。宋进士不仕元者。此卷得李伯时笔,或亦临本。盖伯时画阿罗汉,粉本流传,胜国时尚多也。余尝见胜国时推房山、鸥波居四家之右,而吴兴每遇房山画,辄题品作胜语,若让伏不置者。顾近代赏鉴家或不谓然,此由未见高尚书真迹耳。今年六月在吴门得其巨轴,烟云变灭,神气生动,果非子久、山樵所能梦见。因与道寅为别,访之容安草堂,出精素求画,画成此图,即高家法也。劝者可意想房山规模于百一乎?

高房山多瓦屋,米家多草堂,以此为辨。此图潇洒出尘,非南宫不能作。

高彦敬尚书载吾松上海志。元末避兵,子孙世居海上。余曾祖母则尚书之云孙女也。今日诣竹冈先荃,宣三品赠浩,念余仕路运回,未及她恩曾祖父母,展拜之次,惭负高孺人在时摩顶悬记之语。且余好为山水小景,似亦有因。归舟写此,付孙庭收贮以见志。胜国名手以赵吴兴为神品,而云林以鸥波、房山所称许者或有异同,此舞未见房山真迹耳。余得大姚村图,乃高尚书真迹。烟云淡荡,格韵俱超,果非子久、山樵所能梦见也。为此图以仿之。图书谱载尚书能画者,宋时有燕肃,元有高克恭,在本朝余与鼎足。若宋迪、赵孟乡顺,则宰相中旭赫有名者。

似宋世士大夫之昌其画也。因作秋山图识之。

黄大痴九十而貌如童颜,米友仁八十徐神明不衰,无疾而逝,盖画中烟云供养也。黄子久有三教堂,所至之处,三教高流皆就之谈道,机锋电发,其博学乃为画所掩耳。黄子久画,以余所见,不下三十幅,要之浮峦暖翠第长兴姚中垂家有黄子久临溪书屋图,昔年曾访之。如索靖观碑,今犹未尽其法,聊以效肇耳。

余以丙申冬得黄子久富春大岭图卷,以丙寅秋得沈启南仿痴翁富春卷,相距三十一年,二卷始合。初闻白石翁有出蓝之能,乃多本家笔,又杂以米家墨戏,其肖似者过半,不若逊之此图气韵位置遂欲乱真也。丁卯夏五日雨窗,观长荡鉴定,书此以志崇慕。画中诗惟右皿得之,兼工者自古寥寥。余雅意六法,而气韵生动,吾莫犹人。独所心醉大痴山水此册,皆有其意矣。

此幅余为庶常时见之长安邸中,已归云间,复见之顾中舍仲方所。仲方诸所藏大痴画,尽归于余,独存此耳。观大痴老人自题,亦是平生合作。张伯雨评云:峰峦浑厚,草木华滋。以画法论,大痴非痴,岂精进头陀而以释巨然为师者耶?不虚也。陡壑密林图此吾松顾中舍名正谊之所藏也。中舍持入长安,为川中郭民部所购,顾舍人每向余惋惜。忽忽二十年,客有游蜀者得之,归江南,舍人已千古矣。楚弓楚得,以故复收之。子久阳明洞天图画家初以古人为师,后以造物为师。吾见黄子久天池图,皆膺本。昨年游吴中山,策妹石壁下,快心洞目,狂叫曰:黄石公!同游者不测。余曰:今日遇吾师耳。题天池石壁图予少学子久山水,中复去而为宋人画。今间一仿子久,亦差近之。

日临树一二株,石山土坡,随意级染。五十后大成,犹未能作人物舟车屋宇,以为一恨。喜有元镇在前,为我护短,否则百咏莫解矣。

王叔明为松雪甥,居吴兴,最近太湖,屡游东西洞庭两山。尝见其黔桥玩月图,又名具区林屋图,皆摹王右垂。石穴嵌空,树枝刻画,为未变唐法也。原之精于绘理,自出笔意,一洗黄鹤老人气习。苍莽秀润,君家顾长康真有种耶!

赵文敏、黄鹤山樵,皆有青弃图。余游弃山,维舟其下,知二公之画,各能为此山传神写照。然山川灵气无尽,余于二公笔墨蹊径外,别构一境,未为蛇足也。

云林生平不画人物,惟龙门僧一幅有之;亦罕用图书,惟荆蛮民一印者,其画遂名荆蛮民。今藏余家。

逢人,夕阳淡秋影。其韵致超绝,当在子久、山樵之上。

云林山水,早岁学北苑,后乃自成一家。图绘宝鉴以为师冯觑。觑,阉人耳,云林负气节,必不师其画。

此倪元镇画,余于海上顾氏见之。书作欧阳信本体,画作董北苑体,亭中著两人,有小印云林字,皆与他云林画不类。今日姜神超以粉本见示,遂临之。

张伯雨题元镇画云:无画史纵横习气余家有此幅。又其自题狮子林图云:余与赵君善长商榷作狮子林图,真得荆、关遗意,非王蒙辈所能梦见也。其高自标置如此。又顾谨中题倪画云:初以董源为宗,及乎晚年,画益精诣,而书法漫矣。盖倪迂书绝工致,晚年乃失之,而聚精于画,一变古法,以天真幽淡为宗,要今所谓渐老渐熟者。若不从北苑筑基,不容易到耳。纵横习气,即黄子久未能断;幽淡两言,则赵吴兴犹逊于翁,其胸次自别也。

元季四大家,独倪云林品格尤超。早年学董源,晚乃自成一家,以简淡为之。余尝见其自题狮子林图曰:此卷深得荆、关遗意,非王蒙诸人所梦见也。其高自标许如此。岂意三百年后,有余旦暮遇之乎?

此仿倪高士笔也。云林画法,大都树木似营丘寒林,山石宗关全,披似北苑,而各有变局。学古人不能变,便是篱堵间物,去之转远,乃由绝似耳。

尝谓右军父子之书,至齐梁而风流顿尽。自唐初虞、褚辈,一变其法,乃不合而合,右军父子,殆如复生。此言大可意会。盖临摹最易,神会难傅故也。巨然学北苑,元章学北苑,黄子久学北苑,倪迂学北苑。一北苑耳,而各各不相似。他人为之,与临本同,若之何能传世也

七夕泊舟吴间,张慕江以画售于余。有梅花道人大轴,仿巨然,水墨淋漓,云烟吞吐,与巨然不复甲乙。又高克恭云山秋雾,与谢伯诚学董源庐山观瀑图,皆奇笔也。右仇实父临赵伯驹光武渡河图,衷于李伯时单骑见虏,与陈居中文姬归汉二图之间,位置古雅,设色妍丽,为近代高手第一。

沈石田每作迂翁画,其师赵同鲁见辄呼之曰:又过矣,又过矣!盖迂翁妙处,实不可学,启南力胜于韵,故相去犹隔一尘也。逊之为迂翁萧疏简贵如此图者,假令启南见之,当咄咄叹赏。

石田春山欲雨图卷,向藏王元美家,今归余处。春郊牧马图,或曰赵王孙子昂,或曰仲穆,余定为五代人笔。

高志,发人之浩气。晋唐之人,以为玩物适情,无所关系。若曰肪献皇酞,弥纶治具,至于图史,以存鉴戒,岂无所关系哉!陈后山云:晚知诗画真有得,却悔岁月来无多。亦此意也。潘子辈学余画,视余更工。然效法三昧,不可与语也。画有六法,若其气韵,必在生知,转工转远。

画须先工树木,但四面有枝为难耳。山不必多,以简为贵。

古人自不可尽其伎俩。元季高人,皆隐于画史,如黄公望莫知其所终,或以仙去。陶宗仪亦异人也。梅花道人吴仲圭自题其墓曰梅花和尚,后值兵起,以和尚墓独全,擂里子之智与?国朝沈启南、文微仲,皆天下士,而使不善画,亦是人物铮铮者。此气韵不可学之说也。幽亭秀木,古人尝绘图,世无解其意者。余为下注脚曰:亭下无俗物谓之幽,木不臃肿、经霜变红黄叶者谓之秀。昌黎云:坐茂树以终日。当作嘉树,则四时皆宜,霜松雪竹,虽凝寒亦自堪对。

简文云:会心处不在远,臀然林木,便自有壕蹼间想也。觉鸟兽禽鱼,自来亲人。余过仲醇岁寒斋中,大不容斗,而花竹娟秀,鱼鸟近人,焚香吸茗,有象外之致,此非所谓会心不在远者耶?喜而作此图。

水作罗浮磐,山鸣于闻钟。此太白诗,何必右

A

诗中画也。画中欲收钟磐不可得,但众山之响,在定境时有耳。圆通正自觅解人不易。
坐茂树以终日,灌清泉以自洁。赵昊兴尝补图,所谓大丈夫得志之乐,未有图之者。余书昌黎全序,因为山水以弃之,亦仅摹吴兴画境耳。

扫地焚香闭阁眠,覃纹如水帐如烟。客来睡起浑无事,卷起西窗浪接天。东坡先生绝句,当是居黄时作。赵伯驹与吴兴赵文敏皆为图之。余此福亦学千里画法也。鄂诸公署去黄百徐里,江上晴窗,尤入东坡诗境。

赤日无闲人,绿天有傲士。种树不儿株,清凉总相似。此绿天奄诗也。余夏日北窗坦腹,展玩是图,兼为临之,颇得清凉滋味。

余之游长沙也,往返五千里,虽江山映发,荡涤尘土,而落日空林,长风骇浪。感行路之艰,犯垂堂之诫者数矣。古有风不出,雨不出,三十年不蓄雨具者。彼何人哉!先是余之游携李也,为图昆山读书台小景,寻为人夺去。及是重仿巨然笔意,以志余慕。余且倒衣从之,不作波民老也。

余以至后三日,与陈仲醇、唐元徽、张兼之同处谷水至娄江。信宿,元徽先别,余两三人稍逗帆观米元章乐圃先生志、王晋卿烟江叠嶂图。自后泊舟吴山,偏采诸胜,意兴所至,辄尔泼墨。凡为仲醇作画十徐幅,归已经月矣,因识岁月。

相如之赋,昔人称为劝百风一。此册子畏之画似劝,希哲之诗似风,又几于晋矣。若夫王墙以女兵柔虏,薛涛以才媛娱宾,不在亡国败家之列,当置轻典,否则不免重值之消。唐伯虎绝代名妹图王西园为吾郡先辈名流,盖与钱鹤滩同时酬倡,甚有高韵。余得其日纪数册,每遇书画题咏,随手纪录,如周密烟云过眼录之类。思见其人,绝去俗事。山水画亦老笔纷披,似启南本色。此写生四种,拙中有巧,非时师所能凑泊也后有孙汉阳、周山人、宋居士,各为写生,似欲与争席,恐非野老所堪。然古质今妍,各有独诣,未可抹杀前人草创之力。余不工花草,画以意定如此。

江南顾大中,尝于南陵巡捕舫子上,画樊川南陵水面诗意。时大中未知名,人莫加重,后为客窃去,乃共叹惋。余曾见文微仲画此诗意,题曰:吾家有赵荣禄仿赵伯驹小幅,画法妙绝,间一摹之,殊愧不似。今余不复见徽仲笔,去二赵可知矣。

此余壬辰、癸巳为庶常请告,家居多暇,与顾中舍、宋太学借画临仿之笔,所谓粉本用贮奚囊者,不下数十幅,遗散渐尽,止存此耳。自是蓄画颇多,临摹反不及前。武帝既得相如,平平耳,非复读赋诗时庶几遇之之意也。

晋陵道中,望远帕平林,坡陀溪岸,一一如画。秋色正佳,舟行闲适,随意拈笔,遂得十景。

魏氏月华,笔札之暇,时及丹青,花卉翎毛,世所鲜及。尝为杨生画芙蓉,约略浓淡厂,生态逼真。然聊复自娱,人不获多见也。

上元后三日,友人以巨然松阴论古图售于余者。余悬之画禅室,合乐以享同观者。复秉烛扫二图,厥明以示客。客曰:君参巨然禅,儿于一宿觉矣。

余写此图,用李成寒林法。李出于右皿,故自变法,超其师门。禅家呵称,见过于师,方堪传授者也。

昨岁在石湖写此图,今携至西湖展观,乃绝似两峰六桥景界。惟是积雨连旬,烟霏不开,与李营丘画法无当,须米家父子可为传神也。

以终老无朝市慕者。虽年三十,而摩诘、安仁晚岁崎岖涉世,赋白首同所归、安得舍尘网之句,蚤分迷悟矣。惟是词之品虽悬,画师之习犹在,其山川长卷,不免乞灵于右垂。然又出入荆、关,规模董、巨,细密而不伤骨,奔放而不伤韵,似未以辆川为竟者。他时如韦苏州、李昧古之大年,诗画更当何若?以此少年之笔为券可也。

范尔正新构草堂于云隐兰若之旁,属余颜其额。余题之曰寻云庄,盖取谢公诗所谓寻云阶累榭,随山望菌阁,不对芳尊酒,还向青山郭。首夏自浒墅归,宿尔正山房,因图此幅。乃学僧巨然,异时存一清话耳。

李孝廉长荡,清修素心人也。平生交有二孟阳,一为程孟阳,善画;一为邹孟阳,善鉴画,过于程。盖程以能画故,不受法缚。而邹孟阳居六桥三竺湖山间,每长蕃游屐所至,必与之俱,乘颓然微醉,有意放笔时,辄以纸墨应。无论合作与否,收贮如头目脑髓,果有以十五城易者,知其必不为割好也。长衡以山水擅长,余所服膺,乃其写生,又有别趣。如此册者,竹石花卉之类,无所不备,出入宋元,逸气飞动。暖磋其人千古,其技千古了而孟阳为庆卿之渐离,其交道亦是千古可传也。

彭卜为余谈刘冲倩鉴园之胜,因作此图却寄。余将为山阴之游,他时以相质,不知果有当否。鉴湖一曲,未闻有李白诗、王维画纪胜,太白亦惟风流季真之句,不足以配天姥梦游篇也。鉴园主人能为余作楚词题画则甚善。

渭川一竿,发明王之梦,及其千亩,遂作素封:竹亦时而俗。此美箭种竹,独取淇园耳。园在藕山之上,大都挟江山之胜,与永和群贤翰墨风流横绝,海行之称名园者,余尤意倾则以其为文安相国之舟传。家无厚业,宛然师俭,花不姚魏,石不平泉,乔木万株,不河阳而仅寄情于此,君以姐豆文安于洛阳司马间。语不云乎,公侯之后,必复其始。是在美箭矣。宋赵伯驹为君实独乐园图,李伯时自为龙眠山庄图,而子由为题绝句如右皿惘川图。余未暇过江览小淇澳之概,因鼓卜视图书此,若赋诗写景,以待异日。

延陵村在茅山之东,有张从申碑。从申,唐大历时司直,赵子固称其书品在李北海之右。玄靖天师碑与延陵季子此碑,皆在华阳,笔法类徐浩三藏法师碑。延陵碑,萧定作也,略曰:听乐辨列国之兴亡,审贤知世数之存没。挂剑示不言之信,避国保无欲之真。玄风可想,至德如存云。旁有四贤,以祠季子、董永、韦昭,与王素而四。癸亥二月,画于朱阳舟次,因命之延陵村图,并书此。

吾乡朱文豹,以韬铃为冠军,常待诏网下,仰画兰自给。画兰深得文太史风韵,今仕于闽,独不见其写九节兰,岂怀乡结梦,习此谷中草本耶?且涧兰以海禁鲜至,犹待将军荡平海寇,复还旧观耳。

诗在大痴画前,画在大痴诗外。恰要三百徐年,翻身出世作怪。沈启南曾有此图,余以意为之,并书六言绝。

丁酉三月十五日,余与仲醇在吴门韩宗伯家。其子逢禧携示余颜书。自身告徐季海书。朱巨川告即海岳书史所载。皆是双玉。又赵千里三生图。周文矩文会图。李龙眠白莲社图。惟顾恺之作右军家园景。直酒肆壁上物耳。

杨龙友生于贵竹,独破天荒。所作台荡等图,有宋人之骨力,_去其结;有元人之风雅,去其桃。余讶以为出入巨然、惠崇之间,观止矣。龙友一日千里,春秋甚富,未见其止,不知分手之后,变化若何。余画禅室中专待溪藤一幅,与摩诘同供养耳。

余养病山斋,黄石公数补被相过。为消寥寂之况,偶出绢素,强余写米家山。烛下涂抹,仅似其荒率天真耳,六法未能备也。

余在山中,先后六年,虽自闲远,每苦笔墨征索者无宁日,不能作铁门限之也。鄂诸官署虽依凤山之麓,北望翠屏在眼,松声鸟语,居然林抛;又鲜过客,终日掩关,得从夙好。今年避暑无事,遂作数图。此幅则以许中舍携赵伯骑万松金阴卷见示,故仿之耳。吾郡画家顾仲方中舍最著。其游长安,四方士大夫求者填委,几欲作铁门限以却之,得者如获拱璧。今原之长公元庆,踵其家风,有出蓝之能;又以精工佐其古雅,如王氏之有羲、献,奇矣奇矣!

余与平原程黄门以使事过江南,一日阁舆道上,破陀回复,峰峦孤秀,下有平湖,澄碧万顷。湖之外长江吞吐,征帆点点,与鸟俱没。黄门曰:此何山也?余曰:其齐山乎?盖以江涵秋水测之果然。

余在广陵,见司马端衡画山水,细巧之极,绝似李成,多宋元题跋,画谱俱不载。以此知古人之逃名。王算州尝跋作张端衡,后见陆放翁集,始知其误。跋画最非易事。昔见周贞静先生小景云山十幅徐,绝类米虎儿、高尚书。及是又见行草书,不减苏玉局、黄涪翁,与其诗得三绝。曾游楚中,以一瓣香荐于先生遗爱祠。少时读先生论数十篇,至今不忘。如此前辈风流,今日殆尽,良可兴慨。

余尝与眉公论画:画欲暗,不欲明。明者如瓤棱钩角是也,暗者如云横雾塞是也。眉公胸中素具一丘壑,虽草草泼墨,而一种苍老之气,岂落吴下之画师甜俗魔境耶!同观者,修微王道人也。

余为仲醇摹云林一幅,题云:仲醇悠悠忽忽,土木形骸,绝似稽叔夜。求之近代,惟懒攒得其半耳。仲醇好懒攒画,以为在子久、山樵之上。政是识韵人,了不可得。余为写云林山景,一似吕安命驾。

余顷驰车彭城,不胜足音之怀,又有火云之苦。回驭谷水塔上,养疗三月,而仲醇挟所藏木瘦罐、王右军月半帖真迹、吴道子观音变相图、宋板华严经、尊宿语录示余。丈室中惟置一床。相对而坐,了不蓄笔砚。既雨窗静闻,吴门孙叔达以画事属余纪游,为写迂翁笔意,即长安游子,能有此适否!

唐李德裕采天下怪石,聚之平泉别墅,遗诫后昆曰:有以平泉石轻与人者,非佳子弟也。内一醒酒石,尤珍爱之,醉则踞焉。今汉阳之宝石。似不少逊,而画石疑较胜。唐诗云:寒姿数片奇突兀,曾作秋江秋水骨。又云:雪尽身还瘦,云生势不孤。此颇足以状石。梁溪华学士,收藏法书名画为江南冠。携李项子京后起,与之斗胜。元季四大家,无所不有,惟倪迂画寥寥。画犹易致,画卷绝少。项所藏狮子林图,华则鹤林图耳。文太史父子尝欲两家合并为一,各不相下,狮子林为京口张修羽所收。余数访华文伯于东皋亭山,出此见示,如徐洪客一见唐文皇,心降神伏,咄咄叹赏。文伯觉余雅好,便以见归,几同豪夺,岂亦学士公点头相许为同宫同味、令其文孙作米老捐砚山故事耶!

惘川粉本,行世者横卷耳。余以卷中诸景,收为长轴,如李伯时白莲社图,然以惘口庄为主。

书有法帖,尚可意求,至于画道,必托嫌素,非木石雕镌所能传者。今宋元名笔,一嶂百金,鉴定少伪,辄收膺本。而浅学之流,朝事执笔,夕以自标,或曰此学范、关,此学董、巨,殊可惭惶。亦闻王安道之事乎?安道精于医,自谓夭下少双。闻秦中有国医,不远千里,为之佣保。凡及三年,莫窥其际一。一日忽佐片言,国医骇之曰:子非王安道乎?相视而笑。安道遂纵游华山,作图四十幅而归。翰墨之事,谈何容易也。

林雪画岁在己亥,余北归过坟上。时于文定公以东平李室名道坤者所作山水花卉册见示,托路大夫求余跋。北方画学,自李夫人创发,亦书家之有李、卫,奇矣奇矣。山居茬再,几三十年。乃此罗汉娄水生算山先生所藏,乃吾友丁南羽游云间时笔,当为丙子丁丑年,如生力驹顺风鸿,非复晚岁枯木禅也。诗文书画。少而工,老而淡。淡胜工,不工亦何能淡。东坡云:笔势峥嵘,文采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实非平淡,绚烂之极也。观此卷者,当以意求之。

众生有胎生、卵生、湿生、化生。余以菩萨为毫生,盖从画师指头放光,拈笔之时,菩萨下生矣。佛所云种种意生身,我说皆心造,以此耶?南羽在余斋中写大阿罗汉,余因赠印章曰:毫生馆。丁南羽白描罗汉轮渴,此如南宗慧能渴。或对境心不起,或对境心数起,皆菩提增长,求女人相,了不可得。然天素秀绝,吾见其止;友云澹宕,特饶骨韵,假令嗣其才力,殆未可量。惜其身世犹绕树三匝。非然。明二三君子为之金汤。何自磨砖作镜。余又惜于东阿虽度外怜才。不逞见献花天女。听其说法与余同耳。

林下风画

余以辛卯之秋游武彝,曾为云窝二律诗。独未为图耳。今见逊之此图,追踪子久,烟云奔放,林麓深密,实为画中之诗。三十年前眼境重新,坐收慢亭奇致,叹服叹服。题王逊之接笋峰图

朔旦至金阎门,客以北苑画授予,烟云变灭,草木郁葱,真骇心动目之观。乃知米氏父子深得其意。余家有虎儿大姚村图,政复相类。不师北苑,乌能梦见南宫耶?右东坡先生题王晋卿画。晋卿亦有和歌,诗特奇丽,东坡为再和之。意当时晋卿必自画二三本,不独为王定国藏也。今皆不传,亦无复副本在人间。虽王元美所自题家藏烟江图,亦自以为与诗意无取,知非真矣。余从嘉禾项氏见晋卿流山图,笔法似李营丘,而设色似李思训,脱去画史习气惜项氏本不戒于火,已归天上,晋卿迹遂同广陵散矣。今为想像其意,作烟江叠嶂图,于时秋也,辄从秋景,于所谓春风摇江天漠漠等语,存而弗论矣。先是余过嘉兴,观项氏所藏晋卿流山图,至武林,观高氏所藏郭恕先辆川图二卷,皆天下传诵北宋名迹,以视此卷,不无退舍。盖稼山图笔细谨而无澹荡之致,惘川多不破,惟有钩染,犹是南宋人手迹。余在京师,往来于怀,至形梦寐,及是获披靓再过,始知营平所言,百闻不如一见,真老将语也。此聊以论画耳,类是者更何限。人须自具法眼勿随人耳食也。此卷为王越石以倪迂设色山水易去,犹恐新都多收藏家,转入素封手,不韵,今又为逊之玺卿所收,得所归矣。第景纯梦中之锦,为江令割截多尽,且奈何。

古人诗语之妙,有不可与册子参者,惟当境方知之。长沙两岸皆山,余以牙墙游行其中,望之地皆作金色,因忆水碧沙明之语。又自岳州顺流而下,绝无高山,至九江则匡庐兀突出墙帆外,因忆孟襄阳所谓挂席几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得阳郭,始见香炉峰。真人语千古不可复值也。

赵荣禄枯树,法郭熙李成,不知实从飞白结字中来也。文君眉峰点黛,不知从董双蛾远山袖带来也。知此省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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