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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诞的鹰:滕刚微型小说创作论(曹婉晶)

2015-06-16 14:41阅读:
怪诞的鹰:滕刚微型小说创作论(曹婉晶)
怪诞的鹰
——滕刚微型小说创作论
作者 曹婉晶 指导教师 刘海涛 刘天平
(岭南师范学院人文学院,广东 湛江,524048)
摘要:滕刚作为一个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活跃至今的微型小说作家,以其幽默、诡异、敏锐的写作风格征服了许多读者。他的人物刻画迥异于传统人物描写,作品命名与微型小说的主角命名方式符号化,小说写作视觉独特,以关注人本身的存在问题为落脚点,进而构思了一个个充满悖论的微型小说世界。
关键字:滕刚 迥异 符号化 悖论 人的存在
前言
滕刚——一个崛起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并活跃至今的微型小说作家,他之于微型小说界可以说是新世纪的代表人物。上世纪九十年代他以一篇《预感》,开创了当代小小说先锋写作的先河,稳立微型小说界。他深受西方哲学大家思想的影响,以独立思考者的姿态站立在微型小说界,成功地引进了现代主义微型小说,拓宽了微型小说的写作空间。他的文章犀利,具鹰般敏锐的洞察力,文笔辛辣地对事物提出尖锐的讽刺。他特立独行,又如一只怪诞的鹰,作品写作视角独特,以人本身的存在问
题为微型小说的落脚点,突破微型小说传统的写作手法,让人捉摸不透。

一、迥异于传统的人物刻画

小说是以刻画人物形象为中心的,通过完整的故事情节和具体的环境描写来反映社会生活的一种文学体裁,这一点无论是长中短篇小说亦然。众所周知,小说描写的三要素之一便是人物,丰满的人物是微型小说刻画的重点之一。一篇微型小说想要成功夺取人的眼球,除了引人入胜的内容外,还数对人物性格或某个侧面的刻画。鉴于微型小说的字数限制,刘海涛教授曾说,在微型小说里得到突出的虽然只是一个主要人物,得以展开描写的虽然也是人物性格的一个侧面和人物生活的一个片断,然而,这一个人物、一个片断、一个侧面构成的人物描写的单纯性并不等于单薄。这个单纯必须要有丰富的内涵,必须能从这个单纯里面,看出人物生活的大体风貌,看出人物性格的总体特征。[1]
刘海涛教授曾在他的研究中提出过微型小说的人物塑造从角度上主要分为:人物实写、人物侧写、人物虚写的方法。
反观滕刚的微小说,主要是运用人物实写吗?熟读他著作的读者都知道,滕刚的微型小说里嫌少出现人物背景的烘托,几乎没有环境描写,没有对人物外貌的特点勾画。那么,是人物侧写和人物虚写吗?
按照刘海涛教授《规律与技法——微型小说艺术再论》中的研究,人物侧写方法有三个结构,即:生活配角引发的高潮故事——高潮故事的根源是生活主角的独特行为——主角独特行为产生的动力是他的性格本质。[2]
然而,滕刚的微型小说中,却隐藏着一种与之迥异的创作趋势:人物形象的塑造与刻画往往被忽视。独具特色的人物形象很难在他的小说中出现,尤其是典型人物。他的微型小说中的人物性格是模糊化的,在文章中并不是作者所着力刻画的对象,更像是符号化的特征,是某种心态的传达,更多的是现代人现实、精神境遇的呈现。
《奔丧》中的张三听闻同一单位,但未有深交的同事柳克勤去世了,出于礼节他买了被面和花圈去奔丧。奇怪的是柳克勤的家人并不让他进去吊唁,只因柳克勤死前曾留下遗书,遗书有且仅有一句话,“我死不见张三(还特意强调是机械厂二分厂的张三),不收张三的东西。”这份让人摸不着头脑、荒唐的遗书给张三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困扰,他不仅因此成为了周围人的议论对象,还受到了家人、同事、领导及朋友的误解和猜疑。而作为当事人的张三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和柳克勤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他莫名其妙地遭受“世界上最大的惩罚”。作者在这个荒诞得让人难以置信的故事里,并没有着力去描写张三的性格,我们也没有从柳克勤的亲属中得知柳的性格。我们对故事的两个关键性人物可以说是一点都不了解。
如果我们按照刘海涛教授人物侧写方法的三个结构去解构这篇故事,柳克勤是主要生活配角是他引发了故事的高潮,接下来引发高潮故事的根源,是机械厂二分厂的张三的某个独特行为,最后是张三独特行为产生的动力是张三本人的性格。然而,我们再次回到故事中。作者有告诉我们张三到底做了什么,也就是,是怎样的行为导致刘克勤如此排斥他呢?没有。作者有描写到关于张三的性格吗?他是憨厚的,还是狡诈的?我们在故事里找不到答案。所以接下来的两个结构完全无法架构,我们无从得知张三有什么独特行为构成了这个故事的高潮,连故事主人公都百思不得其解。
作者似乎并不打算在故事里告诉我们,他似乎不想去深究张三自己是如何使自己陷入“世界上最大的惩罚”中的缘由。为什么?因为作者至始至终要着力描写的并非张三,而是张三所遭遇的事件。张三作为《奔丧》这篇微型小说人物的艺术意义,并不是在于作者对他形神兼备的细致刻画上,而是在于他能更好地传达作者的某种观念。故事虽然荒诞至极,然而,谁又能否认它的真实性呢?在生活中,特别是处于二十一世纪的网络时代中,像这种不明来历的“冤屈”不是同样存在吗?其实《奔丧》是对人类某种生存状态的真实再现。滕刚借张三这个人物的际遇,向我们暗示了一个深刻的悖论:生活有时会荒谬得让你不知所措,可能一句话就会使你身陷荒诞的泥沼中,让你楚囚对泣,筋疲力尽。滕刚把自己对现代人生存境遇的理解以人物的方式呈现出来,让读者去品味其中蕴含的深刻的哲学意蕴,去拷问社会与人生。
所以,《异乡人》系列里,虽然我们不知道异乡人的具体名字,性别,性格,或者,他是长头发还是短头发;不知道《名字》里张三缘何被自己的好朋友边缘化;不知道《经过》中张三是一个沉闷的人还是一个活泼的人。但是,我们却能在这一个个性格模糊的人物中读出作者对社会生活中存在的问题进行的辛辣的讽刺,或夸张,或调侃,或荒诞,或幽默,使这一件件司空见惯的小事活了起来,让读者感受到人生的荒诞与乖谬。透过这些人物的活动或际遇,凸显了现代人的挣扎与无奈,以及现代社会所导致的人性畸变。

二、符号化的命名方式

我们都知道,一篇文章标题的命名是非常重要的。文章的标题可以起点明中心或论点,以及文章大致内容的作用。标题也反映作者感受,反映文章本质。严肃的文章标题必然引人深思;伤感的文章标题也必然有着阴郁的色调。标题表达的是作者写文章的情感基调和思想目的。好的标题还可以引起读者的兴趣;富有诗意的可以给人良好的第一感觉;奇特的可以给人阅读的兴趣。
滕刚早在他的“往事与词牌”系列中,开始选用词牌作为作品名,美虽美,也颇具文韵、别具一格,但细读文章内容,总感觉与作品名缺少一些内在联系,未能做到内容与形式的完美结合。把那么隽永的词牌与艳遇、外遇、绯闻、丑闻捆绑在一起,反差似乎大了点,让人感到别是滋味。
在《微型小说选刊》编委胡一笙先生所写的《我同滕刚先生的对话》一文里,有这样一段话:
胡:是滕刚吗?《九月授衣》快发稿了,我想问一下,“九月授衣”是什么意思?我估计读者会问这个问题。
滕:“九月授衣”是诗经里面的话,在我的小说中没有什么意思。我有一些小说用了诗经里的句子作标题,比如《七月流火》、《伏羲、伏羲》,都是诗经里的句子,它们在小说中都没有什么指意。
胡:你的意思是说,这些标题只是一篇小说的代号,对吗?
滕:你说得对,只是代号。[3]
这或许可表明滕刚在选定标题时的一种态度:标题只是一篇小说的代号,并不一定要有实指。他读唐诗宋词,就把词牌作为性爱微型小说的标题;他无意中翻阅内科大全又想起以各种疾病作为微型小说标题。
一方面他的文章标题作为代号只表达他在选定标题时的一种态度,另一方面,他的人物命名作为符号却展现了他对社会许多挣扎和无奈的体现。
滕刚的微型小说中多次出现以张三命名的人物以及以克尔萨斯命名的地方。张三可以说是滕刚笔下最常出现的人物。《仿佛》中主角名叫张三,《石头》中主角也叫张三,《七月流火》中主角还是叫张三。他们的遭遇和故事各不相同。但张三这个随处都见的名字,到底有什么魅力,让作者多次使用在故事里呢?
其实,滕刚的系列小说并没有依从韦勒克所说的小说人物塑造的惯常策略,而是采用了反命名的写作方式。小说的主角虽叫张三,但这个名字只是一个泛化的符号,由于它在日常生活中被人们反复运用,其所指意义几乎沦失,因此,张三在小说里面虽有名,但却形同无名。滕刚在小说人物塑造时,刻意地去淡化人物背景、人物环境和人物性格的描写,如此模糊化的人物刻画再配上看似漫不经心的命名方式,其用意无非在于:要以一个很大众化、没有个性特点的称谓来消磨读者对小说主人公名字的深刻记忆。张三在小说的屡次登场中,已经由一个无名的称谓变成了一种共名的象征性符号,它让读者更多想到的不是发生在某个特定人物身上的事情,它是一种普遍现象,它随时会发生在身边人甚至是自己身上。人们可以在张三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张三即我,我即张三。而小说中的‘张三’就如病态生命中所出现的病症,是整个人类社会存在中一种具有明显代表性的疾病征兆。“滕刚试图像鲁迅那样,通过一个类似于阿Q(这也是一个没有名姓的人。所不同的是,张三是反命名,而阿Q是比喻性命名)的人物的生命遭际,达到‘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的目的。” [4]
张三作为一个符号性的人物,在滕刚的作品中以变换者的身份跳跃在不同的故事中,他时而嫖娼,时而作古正经或低三下四,然而万变不离其宗的,他的存在是一个世俗人物的代表,他集社会的通病于一身。所谓“食色性也”,在他身上有最普通、最典型的表现。他是一个世俗的人,也是一个真实的人。他身上的低俗乃至荒诞,恰恰正是当下现实社会通病的赤裸裸的影射。人们可以憎恶乃至仇视这类人现在,但却无法否认它存在的真实性。滕刚之所以涉笔此类人物,或许正是他耳濡目染此类现象之后内心所激起的积愤,也是他想提供给读者引发思索的一种契机。所以,我们可以发现,滕刚小说中出现最频繁的人物除了张三,其次是向梅、马良等。他们同样是不确定的人物,是象征性的符号。此篇中的张三未必是彼篇中的张三,这篇中的向梅也不是那篇中的向梅,“人物只起到符号的作用,只是一种‘物件’,是话语施暴的对象。作家可以任意地描写他,武断地评价他。作家的目的不是遵循客观性原则描写出真实的人物形象,人物只是作家一种主观的心意状态投射的结果,作家不致力于客观的叙事,客观地写人,所以他笔下的人物缺乏明晰性,因而也就更具有了明显性,《怀念夏榆》中的逃避婚姻的夏榆身上有许多人的投影,《姓名》中的张三很多人是可以对号入座的,《马原报告》中的心路历程大多人是能引起共鸣的。这些人物只是一个中介,意味着精神的馈赠与收受,产生于传达的需要,完成于交流的现实。” [5]克尔萨斯在滕刚小说里亦不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在《往日的刑法》里克尔萨斯是一个法律至高无上的国家,它的法律一百年才能修改一次,并且犯人患病在身不能施以死刑。在《克尔萨斯的下半夜》中,那是一个不允许人民夜晚出行的地方。《世外新闻》中克尔萨斯是一个认为生活是痛苦的就会被鉴定为精神病的地方。所以,克尔萨斯这个地方所存在的这些种种矛盾和痛苦,恰恰正因为城市的命名而存在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
滕刚把符号化的命名方式运用得如鱼得水,这种符号化的命名方式,其实是一种象征,张三象征着普罗大众,读者可以在任意一个张三中找到自己的影子;克尔萨斯则象征着冲满荒谬逻辑的平行世界。作者利用这样的命名方式把所要象征的概念隐藏了,当然隐蔽的最终目的正是为了更好地显示,并非浅露,更不是直说,而是一种暗示。利用人物对人物际遇的表现,含蓄委婉地透露出来。读者经过一番披沙拣金、探水求珠的艺术思索,才能获得作品中的妙谛真知。因此,这种命名方式是具有暗示性的。它就像一个出色的向导,把读者从沉睡中拉向苏醒进而开始思考。

三、充满悖论的构思世界

“大致上可以说,存在三种小说:叙事的小说(如巴尔扎克、大仲马),描绘的小说(如福楼拜)和思索小说。在最后一种情况里,叙述者即思想的人,提出问题的人,整个叙事服从于这种思索。” [6]滕刚的微型小说便是属于“思索的小说”。正如昆德拉所说:“我并不想以哲学家的方式来从事哲学,而是以小说家的方式来进行哲学思考。” [7]滕刚似乎也正以一个小说家的方式对世界进行哲学思考。滕刚曾在当高中政治老师期间大量阅读西方哲学的理论著作,黑格尔、叔本华、尼采等哲学大家的深邃思想对滕刚的影响是巨大的,它使滕刚获得了一种认识与感知世界的方式,使他自觉地以一种批判与质疑的精神面对生活,面对世界。他成为一名大胆的创新者,他挣脱出传统的写实原则,摆脱惯有的逻辑缠绕,努力寻找新的题材、新的方式去揭示现代人精神与灵魂上的状况,并在这种真实背后挖掘出自己对人生的形而上的思考。
在滕刚的《一个边防兵的秘密情节》中,边防兵史蒂文在新婚第二天便被抓去当边防兵,军方规定只有两种情况下可以回家。一是战争结束,但国民都知道战争是永远不会结束的。二是双亲中有人去世,便可回家服丧。也就是说,要想活命回家必须是父母死。所以史蒂文必须杀掉双亲中的一个才能活命。在这篇微型小说中,滕刚首先摆脱了惯有逻辑的束缚——为什么战争永远不会结束。为什么家中父亲也尚年轻,被抓去当边防兵的却全是很年轻的男性。这是一种超脱现实的存在,但第二点服役中士兵有权回家奔丧却又显得非常合乎情理。在非现实与现实的结合中,形成了边防兵史蒂文的生存等于弑双亲的等式。自我的生存与父母生存之间矛盾碰撞,构成了一个悖论。这或许令我们想到,人为了稳立生存在世界上,必然要与他人发生利益碰撞的尴尬处境,朋友间的猜疑与不信任、手足间的残杀、甚至因此而导致的人性堕落与扭曲,这种状况也是不可避免的,令人万分无奈的。滕刚用这样的方法机智巧妙的像我们诠释了他对人类这种尴尬、无奈的生存状况的思考。
《一个边防兵的秘密情节》中的故事虽然怪诞令人无法接受,但却勉强还算符合传统小说“行为(使命)——困难(障碍)——困难的克服(使命的完成或者矛盾的化解)的叙事模式。” [8]但滕刚更多的小说在情节的设置上都超越了因果逻辑关系,故事荒谬怪诞,人物模糊暧昧,完全跳出传统小说的叙事模式,他让困难的克服变得遥遥无期,让人愁肠百结、黯然销魂,以达到揭示现代人生存困境的目的。在滕刚的小说中,这种怪诞的叙事已形成一种风格。滕刚以悖论的哲学形式展现了自己的美学追求。《往日的刑法》中死囚布兰托在即将行死刑时发高烧,根据法律,生病的人是不能被执行死刑的,显然这是一条极具人性化的法律规定。因此需等布兰托病愈后再处决,可是奇怪的是布兰托却高烧不止。那么是把死刑改判为无期徒刑还是修改法律, 改判显然是无视法律,但100年才能修改一次的法律至今才40年,这意味着布兰托要忍受60年的高烧才能等到法律的修改,到底是“人性服从法律还是法律服从人性”?人们无计可施。按照传统的叙事模式使命是布兰托要被处以死刑,所遭遇的困难是高烧不能判死刑,但是矛盾最后没有得到缓解。让一直试图在荒诞故事中想要寻求矛盾解决办法的读者也烦躁不已,不得不挖空心思去思考。这样的刑法耐人寻味,文章背后所隐藏的悖论更值得人深究。虽然我们都觉得这样的悖谬不会出现在现实生活中。但看了文章后,显然觉得这种悖谬的现象恰恰就是日常生活中无数矛盾的象征,是滕刚对现代人生存困境的一种极度的夸张与变形的表现,当这种夸张与变形被推向极限,给读者的震撼就越巨大。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滕刚的《世外新闻》一书中,克尔萨斯赫然已被滕刚成功塑造成了一个充满悖论的地方。在克尔萨斯,凡是认为生活是痛苦的人都会被诊断为精神病人,都会被关进精神病院,所以克尔萨斯到处充满欢声笑语;在克尔萨斯,下半夜出行不带身份证会被处死,因为下半夜出行的都不是好人,不带身份证肯定不会干好事;在国王批准的唯一一所可以自由发表言论的克尔萨斯大学,只有抨击或讽刺国王的人才会获得久经不息的掌声,但发表抨击国王的言论必将失去讲坛并被警察逮捕……
滕刚的小说常常以现实与非现实、合理与荒诞的结合方式存在,夸张、幽默是他的调味料,一个个悖论便诞生于此中,巧妙地构成了独异于其他人的充满悖论的微型小说世界。无数的矛盾在极度夸张和变形中,挖掘出了任性潜在的复杂和隐秘,也凸显了人在各种生存环境中的挣扎与无奈所导致的人性畸变,还有人与各种事物、各种规则的抗衡、妥协后所显示的深层哲理,所以这些都与我们的本质相吻合。被描写出来,在矛盾对立的世界里引发了读者更多的思考,对人类生活的本质和人性深层的内涵进行思考和探索。

四、以人的存在为落脚点的关注重点

与传统的微型小说喜欢歌功颂德的内容不一样,滕刚喜欢在他的微型小说中表达人的种种悲哀与痛苦,去挖掘人类无法超越的困境。婚姻、家庭、偷情、疾病这些与人类生存状况紧密连接的因素都是滕刚微型小说的着力描写对象。
“疾病是世界的隐喻。” [9]滕刚在他的小说里面不厌其烦地描述各种故事主人公的疾病。这与作者的自身经历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滕刚本人在1990年到1995年,整整5年里,先后换上了神经衰弱、慢性咽喉炎和萎缩性胃炎,甚至有些疾病无法查实。这段时间的生活里,作者被疾病轮番折磨,个中所承受的痛苦与孤独是常人所无法切身体会的。所以他在后来的文学创作中把这种不理解上升到形而上的层次,上升到人与人之间的不理解,上升到父与子之间、朋友之间甚至是夫妻之间的不理解。
《失踪》这篇微型小说便是对亲人间不理解的最好诠释。小说情节很简单,主要讲述张三因患十一种慢性病而遭到亲人的冷落,为了重得家人的关怀,在日本电影的启发下,他决定离家出走,以唤醒家人的良知,最终却未能如愿的故事。小说通过对张三家人对张三患病前后的不一态度描写,把患病在家的张三的孤立无援的状况,以及内心所受的痛苦和精神上的煎熬、折磨淋漓尽致呈现给读者。最初,张三是家庭的顶梁柱,他连一个小小的感冒都会惊动全家。患病后他失去工作、生活不能自理,便开始遭到家人的厌烦和嫌弃。他的失踪是手段,不是目的,他只是想让家人重新发现他的重要性。他并不想在春节即将来临的时候,让家人急得死去活来,所以连离家出走的地方都是家人共同熟悉的地方。可惜张三的家人,面对张三的失踪始终无动于衷。一早便发现张三离家出走的家人,竟到了邻居来寻时才假惺惺地惊呼他失踪了,并假惺惺地去寻找张三。其实不过是各自去干各自的私事。在张三与家人情感、态度、行为的巨大对比和反差中,作家完成了对人性的失落的悲剧性的辛酸而辛辣的表达。滕刚让我们深刻地感受到人性更深的黑暗面,即便是至亲,也会有彻底抛弃你,甚至希望你赶快离开这个世上的时候。滕刚用文学的方法把人性令人不寒而栗的一面尖锐、赤裸地呈现给了世人。
加缪曾说:“在人的努力这点上讲,人是面对非理性的东西的。他在自身中体验到了对幸福和理性的欲望。荒谬就产生于这种人的呼唤和世界不合理的沉默之间的对抗。” [10]正如《仿佛》中张三因一次目睹抄家后,便在家中要求亲人多次模仿抄家以试图在抄家真正降临自己家时可以把伤害降到最低。张三的家虽然还没有被抄,但为了防备抄家,他们实际上已经经历了一次次的抄家了,因为抄家的人还没到,自己人已经把家给抄了。其实,在现实生活中诸如此类的现象触目皆是,预防的费用要比灾祸所带来的损失还要大得多,得不偿失。并且在张三对抗不合理的世界时,一种令人浑身恐惧不安的感觉已在文中渐渐蔓延。我们不知道张三会在什么时候被抄家或是以何种方式被抄家,但我们都担心他被抄,也感受到了他对于抄家这件事情的无限恐惧。滕刚借《仿佛》展现了人类对不可抗拒的世界现实的未知恐惧,人类在恐惧前的惊恐一览无遗。
《罗小卫之死》中,罗小卫第一次决定自杀是在49岁那年自己被确诊换上第十二种慢性病,但直到五十五岁他才自杀成功。滕刚很有层次的描述了罗小卫的四次决定自杀的状况。罗小卫自杀未遂的原因都不一样,为女儿留下美好的记忆;为了让妻子避免性生理的痛苦;为了不让母亲受到惊吓。他每一个不自杀的原因都与至亲有关,而非自我。他想义无反顾地自杀,却又极度矛盾地一次次为亲人、为别人而活。这正是作者对中国人真实生存状况以及情感方式、思维方式的一种深刻的描写。罗小卫一生不是为自己活着,而是为他人活着,这是一个被众人察觉但又无法言语清晰地表达出来的中国人生存状况和思维意识的真相。
滕刚微型小说的思想深度和哲学厚度可以从他很多文章中的构思便可窥探出,他的微型小说中对人类生存问题的探究远不止如此的。正如昆德拉在《小说的艺术》中曾说:“小说不研究现实,而是研究存在,存在并不是已经发生的,存在可能是人的可能的场所。是一切人可以成为的,一切人所能够的。”[11]现实是可以被复制和描绘的,但存在却是要被挖掘和表现出来的。滕刚在小说中所表现出来的世界,是一个人类未知世界的极端体现。然而,虽然这在现实社会中并未以此种极端姿态出现,但在滕刚的小说里,我们却隐约觉得,这些极端都有可能存在在我们的真实世界中,它若隐若现,似乎在告诉我们,不改变现状,这就是我们的未来。
滕刚不按常理出牌,以鹰般敏锐的视觉在其微型小说世界里关注人类某种的情感内容的表达和变异,以及人类共同的内在隐藏意识和思维,而不是浮于表面的去描写歌颂人的品质,更难看见他对生活常见事件的正常叙说。如此标新立异,对于微型小说界来说,不正是一只怪诞的鹰吗?虽然有人批判他的微型小说篇幅过长且过于暴露性爱、晦涩难懂,但他的微型小说对于微型小说界的未来发展之路来说,可以说是一面鲜明独特的引导旗帜。我相信,在信息爆炸性呈现的大时代,读者更需要的是内蕴更丰富,更能发人深省的离奇故事。这可能也是微型小说在21世纪走向创新、走向深刻的较为有效的途径之一。
参考文献
[1] 刘海涛. “以小见大,以微显著”:微型小说的本质特征:微型小说学(7) [EB/OL].http://blog.sina.cn/dpool/blog/s/blog_89295d630101nnbt.html?vt=4.2013-09-22
[2] 刘海涛.规律与技法——微型小说艺术再论[M].新加坡:新加坡作家协会, 1993,(1):34
[3] 胡一笙.我同滕刚先生的对话,微型小说选刊[J].南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05,(5):30~33
[4] 张德明.对文化转型期社会病症的“深度报道”——滕刚“张三”系列小说综论,微篇文学 [J].北京:作家出版社,2006,(5):45~53
[5] 高军.超越现实与诘问本质,小小说出版 [J],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2006,(4):5~13
[6][7] 戈德马尔著,谭立德译.小说是让人发现事物的模糊性——昆德拉访谈(1984年2月),小说的艺术[M].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1999,(1):81
[8] 格非.卡夫卡的钟摆[M].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 ,(1):3
[9] 卡夫卡著,叶廷芳等译.卡夫卡书信日记选[M].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1994, (1):67
[10] 加缪著,杜小真译.西西弗的神话[M].桂林: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1): 58
[11] 昆德拉著,孟湄译.小说的艺术[M].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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