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叉对比与错位描写:文学写作教参(49)
2017-05-19 10:36阅读:
“对比”是小说创作中常见的艺术手法,但在微型小说里使用“对比”技法却与一般小说有所不同。在一般小说里可以设置几个人物性格之间的对比,也可以安排人物前后期生活的对比,还可以结构故事的这一条线索和另一条线索的对比。而在微型小说里这样大的量和这样宽的面的对比是无法展开的。微型小说往往只能是选择一个点(或是一个物品细节,或是人物性格的一个性格元素,或是生活里一个事件)来展开对比,即一个单纯、单一的点的对比。我们先来赏析一篇作品:
换装(李江)
姜总工程师难得见到地穿上了一套毕挺的咖啡色毛料西装。
今天可是个大喜的日子。他们钢铁公司花了一个多亿从国外引进的国际先进水平的轧机设备,经过两年多紧张施工,今天终于竣工投产了。部里、省里的众多头头脑脑们,今天都要赶来参加竣工投产仪式呢。
姜总穿着这套挺括的西装,在工地上走着,精神头儿格外振奋。两年里,没日没夜地泡在这施工工地现场,上班下班,都是那套皱皱巴巴硬得像牛皮似的土黄色工作服,哪里有机会穿件象样的衣服——谁让他是这工程的总工程师呢!
姜总工程师一会儿登上轧机平台,一会儿钻进配电室,一会儿又攀到天车上,心情和20多年前在产房前等待儿子的第一声啼哭时一个样。
转悠了个把小时,他确实觉得一切都万无一失,这才活动活动酸酸的腰腿,从主厂房钻出来。
迎面碰上了公司的许副经理,姜总工程师一愣,平时,老是挺挺括括穿着他那套藏青色西装,系着深红色领带的老许,今天竟然换穿上了那平时从不见他上身的土黄色工作服!
姜总工程师和老许打过招呼,才发现,不远处的会场主席台前,还聚着公司的一帮头头们。这会儿,清一色每人都穿着那皱巴巴牛皮一样硬的土黄色工作服。平时,可很少见他们穿。姜总工程师下意识地瞅瞅自己一身毕挺的毛料西装,感到浑身不自在起来……
这篇微型小说给我们描写了一幅意味深长的生活画面:姜总工程师在工程建设中,没日没夜地泡在工地上,整天穿的就是那套皱皱巴巴的土黄色工作服,而今天参加工程竣工剪彩仪式。他才换上了毕挺的毛料西装。姜总工程师的穿工作服和穿西装,这是作品的第一层对比。而公司领导平时是系领带、穿西装,而在竣工典礼上却反过来都穿土黄色工作服,公司领导的穿西装和穿工作服,这是作品的第二层对比。两层对比交织组合在一起后,构成了相当醒目的错位:平时一贯穿工作服的,现在却穿了西装;而平时一贯穿西服的,现在却反而穿了工作服。这种构成了错位的二层对比就叫“反跌对比”。这篇作品的反跌对比产生了多重而醒豁的艺术效果。它一方面正面展现了工程建设者的踏实的工作精神,另一方面还含蓄地批评平时只会做表面文章的虚伪、虚荣的人。
小说创作中的对比手法,实际上就是要有意拉开对比对象之间的距离和错位,这种距离和错位拉得越大,那么对比的效果就越醒目,包涵的对比意蕴就越丰富。然而在微型小说的艺术篇幅中要想拉开对比对象的距离和错位则有相当大的艺术限制。怎样突破这种限制?这篇作品的反跌对比启示我们:可以在一个物品细节或生活细节上,构置出两层对比,并有意识地把这两层对比联结起来形成错位,构成反跌,这样在一个点上的错位、反跌对比,从而拉开对比对象的距离,对读者形成有力的审美刺激。
张大伯死了,村里正为他办丧事,这明明是一件悲哀的事情,可是全村却被一片欢乐的喜庆气氛所笼罩。这是生晓清的《喜殡》描叙的场面。作者以他敏锐的艺术感受力,发现了这幅真实的风土人情画中隐藏着的反常的生活现象和深层的社会心理。
张大伯的丧事喜在哪里呢?那些滥竽充数的吹鼓手们与和尚可以聚在一起热闹了;凡是来看出殡的男女老少都可以尽情地吃一顿酒饭;年轻的姑娘小伙子正好借此显露青春活力……这种喜,实际上是偏远、落后的山区乡村因缺少精神文化生活而生发的喜剧。
生前张大伯成了万元户,他们在物质生活上确实开始富足了,可是张大伯们的精神却仍然是那么贫乏。那个黄胡子秦老汉面对着喜殡,涌起的是一种可笑而又可怜的念头:自己累死累活也要挣一万块,百年后让儿孙们也替自己热闹热闹。那个老寡妇二道毛感兴趣的也是张大伯的毛料寿衣。从这里,我们感觉到的是张大伯们与他们的经济地位极不相称的精神状态与文化心理。作品最后写了一段全村人谁都没有注意到的一对年轻人的谈话。秀芬说:“松树和硅矿使小鲍庄越来越富了,可是,咱们庄稼人似乎缺点什么。”缺什么?缺的正是那种与经济富足相适应的精神文化。富足的物质生活与贫乏的精神生活构成的矛盾反差正是山村这出悲喜剧的真正根源。作者在这里传达出了那促人深思的发现和包裹在喜剧色彩下的忧患意识。
这一篇场景式的微型小说构思的关键,是要选准一个生活场面,写透一个生活场面,让作品通过这个生活场面有力地显露出一种深刻的内涵。作者在这篇作品里是采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和技巧来设置场面的呢?
首先作者有意识地将悲剧的内容用喜剧的形式来展现。替张大伯办丧事,这是生活里的悲剧内容,但是办丧事的形式却充满了欢乐气氛。这就构成了这个生活场面的悲剧内容和喜剧形式的反差、矛盾。作品的幽默情趣和讽刺力量正是在这种内容和形式的矛盾中产生的。一般说来,幽默讽刺性的微型小说都要努力设置这种包涵了内容和形式、主观和客观、现象和本质之间深刻矛盾的生活场面,没有这种反差和矛盾的生活场面就不能进入到这种讽刺性微型小说的艺术描写中。
其次,作者采用多方渲染的手法,有意识地在这个生活场面里扩大这种矛盾和反差,形成作品悲剧内容和喜剧形式的更大错位,追求更强烈的审美效果。比如作者在描写丧事场面里,有意安排了五个细节单元来渲染这种喜剧气氛:A、吹鼓手们的装模作样;B、和尚们的尽心卖力;C、乡亲们为一顿酒饭又哭又笑;D、秦老汉和二道毛可怜、可笑的心理和行为;E、最后是男女年轻人在丧事中的打打闹闹。这五个细节单元从不同的角度一步一步加深和加浓丧事的喜剧气氛。喜剧气氛越是写得充分,那么这个生活场面里悲剧内容和喜剧形式拉开的距离越远。这样,在短小的篇幅中,悲剧内容和喜剧形式的矛盾、错位更大。在这类幽默讽刺性的微型小说里,一个生活场面的矛盾和错位越大,那么它形成的幽默和讽刺的力量就越强,就越能有力表现作品的主题,而这正是作者手法的高妙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