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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荆棘王座》第四章·圣裁的火焰 by江南(1)

2011-08-23 20:38阅读:

[第四章]圣裁的火焰
圣格里高利历二十九年三月,初春,深夜,独行的人走在台伯河的岸边,他穿着黑色的斗篷,斗篷上垂下的风帽遮住了他的脸。
圆月在乌云中隐现。它露出云层的时候,清澈的月光洒落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它隐入云层的时候,庞大的东方区被黑暗吞没,行路的人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河水哗哗的流淌。
独行的人走近一盏路灯,黑漆的铁柱上是玻璃的灯罩,灯罩里燃着一盏煤油灯。他停下脚步,从斗篷里取出一支手卷的纸烟,在煤油灯上点着了,默默地站在灯下吸着。烟卷燃烧的红点在风帽下闪灭,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个生前迷恋烟草的孤魂。
他的身后,两个穿着同样式样黑斗篷的人缓缓走来。第一个人背对着他们,听鞋子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没有回头。后来的两人走到他背后,就此停下,第一个人把烟卷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碎。三个人一前两后,默默地前行,像是深山里苦修的修士们走在去往山间教堂的路上。
河上来的风越发的冷了。
“一切的准备都就绪了么?”走在前面的人用极低的声音问。
“就绪了,大人。”跟在后面的人说。
“很好,要注意保守秘密,尤其是注意异端审判局的探子们。他们有狗一样灵敏的鼻子,我太了解他们了。”
跟在后面的两人在风帽下隐蔽的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经过了短暂的犹豫说:“大人,真的要这么做么?这可是非常危险的,如果被发现,我们所有人都会被烧死在火刑柱上。”
“我们开始计划这件事的时候,不就知道这一结果么?”前面的人淡淡地说,“我曾经深思熟虑,我没有冲动。”
“也许……大人您不
必参予,这件事我们去办就可以了。”
“我能够看着你们被烧死在火刑柱上,而我自己继续活下去么?”前面的人说,“那样我的灵魂会堕入地狱。”
三个人默默地前行了一段路。
“我们还需要些钱,有些事情需要用钱来解决,尤其和那些上等市民打交道。”走在后面的一个人说。
“有足够的钱,C送来了很大的一笔款子,都是足色的金币,那些上等市民会喜欢,你们去那几家银行,用印记就可以提取。”前面的人说。
“C是在催促我们动手么?”
“C没有说。他是个聪明人,只会暗示,不会明说。他只是送来了钱,恰好在我们最需要钱的时候。所以这件事跟C没有关系。他资助我们,我们接受。可我们不是为了C的钱而这么做的,我们是为了自己。”
“C可信么?”
“我不相信他,我们不能相信任何人。在那些人眼里我们什么都不是,我们是一群弃民……”走在前面的人停下脚步,看着台伯河的对岸。
对岸就是上等市民和贵族聚居的区,尖顶的阁楼刺入夜空里,无处不是灯火。那里的灯光明亮温暖,在水面上倒映出熔金般的颜色。从漆黑的东方区往那里看去,那边光影迷乱,像是飘浮在水面上的梦幻。
“所以我们只有亲手要回自己的土地。神创造世人,并不区分他们的贵贱。神创造了我们,已经在我们诞生前应许了我们土地,我们只是要依照神的吩咐,”远眺的人低声说,“夺取它!”
东方区,石竹街的一栋老屋子,三楼的阁楼上还亮着灯。这是这个街区所剩不多的几盏灯之一,一头金色短发的年轻人趴在灯下,以鹅毛沾着墨水流利的书写,他已经接近这份文件的结尾,手上和袖子上都是墨迹,灯里的煤油也要用完了。所以年轻人更加奋笔疾书,头也不抬。他知道这份文件很重要,必须在今夜完成,如果煤油用完了,他就没办法写完最后一章了。这样的深夜,在东方区里也买不到煤油,而且他也没有买煤油的钱了。
他感觉到文思有些断续,抬起头望着窗外思索,窗外漆黑的天幕下,乌鸦难听地叫着从屋顶上飞起。
“加图!有人找!告诉你的客人,现在已经是夜里了!该死的,别想我下一次从被窝里爬起来给他开门!”上了年纪的妇女在楼下大声地呼喊着,狠狠地带上了房门,正是这声音惊动了栖息在屋顶上的鸦群。
那是加图的房东,一个烤面包的胖女人,睡觉起来的鼾声能够刺穿这个建筑薄薄的壁板。加图并不介意房东的粗鲁,他知道房东事实上对他还不错,只是不太乐意在这么深夜里被人吵醒。而对其他的租客,胖女人喝骂他们就像地主对待交不起租的佃农。这个屋子里住着好些没钱的年轻人,他们有的帮人送信,有的在店里干杂活,都是外省来的,经常到了月底交不起房租。而加图不同,尽管有时候他也没有买面包的钱剩下了,但是他会在月底把房租准时的送到房东面前。他认为这是他和房东之间的契约,他必须履行。一个放弃了契约的人是不能生存于社会的,这是他的老师告诉他的。房东喜欢加图这样的小伙子,金发、漂亮、温和而彬彬有礼,没有事的时候出神看着窗外,眼神低沉忧郁。房东说她如果有个年轻漂亮的女儿她会把她嫁给加图,当然事实上她没有,如果她真的有,加图相信她会考虑街对面那个制皮店的跛子老板。而没有人相信加图会是可以依赖的男人,他仅仅是金发、漂亮、温和和彬彬有礼而已,他并不是个上等人,也不像制皮店的跛子老板那样有一技之长,他穷得甚至养不活自己。
加图猫着腰过去,打开了阁楼的小门。他在这里行走必须弯着腰,否则脑袋就会撞到屋顶。他很好奇这时候会有什么样的访客,时间已经过了午夜。
“你好么?加图。”须发花白的老人站在他的门前,对他微笑。
“克劳狄议长?”加图惊讶地说。
他是下议院议长克劳狄的机要秘书。下议院的机要秘书是他在翡冷翠第一份体面的工作,虽然没有什么钱,但是至少让他可以发挥所长。加图喜欢书写文件,喜欢听到这些文件被朗诵在议院里,有种神圣的感觉。对于他的朋友昆提良而言,剑代表力量,而对于加图,笔代表力量。克劳狄是个非常温和的雇主,对加图的才能很欣赏,把一切事情告诉他,而且从来没有用过居高临下的语气。但是下议院的议长毕竟是东方区有身份的人,这样的人在深夜里来一个年轻秘书租住的阁楼里探望,这是加图没有想到的。
“快请进来坐,地方很偏僻,您居然能找到。”加图上去握住议长的手,引他进屋。
“去拜访一位神父,路过就上来看看你。”克劳狄议长笑笑,坐在加图家中唯一的一把椅子上。
“您要喝点红茶么?我这里只有红茶。”加图搓着手,有点紧张。
克劳狄议长微微摇头:“我今天呈交了一份文件给教王陛下,希望教廷能降低东方区的税率。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加图愣了一下。降低税率的文件是个极重要的东西,按道理说他没有资格过问,但是克劳狄议长深夜来探访他,直接问他的意见,他又不能不回答。他获得下议院的职位时,一个即将退休的老秘书告诫他说,在下议院里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高,不要试图越过自己的权限去说话,因为这样不会讨好,只会带来无穷无尽的麻烦。加图一直这么告诫自己,谨慎小心的不说太多的话,即便有时候有些话憋在他心里,就像岩浆憋在休眠的火山里一样。很有几次,他旁听着下议院的讨论,有种走上讲台去大声说话的冲动,他无法忍受那些愚蠢的议员和他们无谓的讨论,他知道很多事情的本质,很简单,可是他却没有说话的权限。
他看了议长一眼,议长淡淡地看着他,温和地笑着。
“真正要降低的是在东方区发放的赎罪券的数量吧?跟有限的税相比,赎罪券才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加图坐在床边说。他知道自己说了很敏感的事,他提到了赎罪券,整个下议院里没有几个人敢说赎罪券的事情,就像没有凡人敢讨论神的事。但是加图还是说了,克劳狄议长的注视给了他勇气。
赎罪券的发放从前任教王圣格里高利一世开始,所募集的款项用于梵蒂冈中圣特古斯大教堂的修缮。第一批发行的赎罪券被翡冷翠的人们抢购一空,信神的人相信这能宽宥他们的罪孽,拯救他们的灵魂。发行赎罪券在那时是个盛典,在山里苦修的修士们来到梵蒂冈,从大腿上解下荆棘编成的苦带,沾取伤口里的血混进墨水里,红衣主教们在念诵圣典,以他们圣洁的力量为这些纸券加持。教王圣格里高利一世亲口宣布这些纸券的神圣就像圣徒们的遗物那样珍贵,它们代表着过去无数代的殉道圣徒把他们的功德拿出来和购买赎罪券的信徒们分享,一切的罪孽都会因为信徒们捐资修缮圣特古斯大教堂而被宽恕。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其后这些纸券发行得越来越多,每一个去教堂的人都会被神父问起他们有没有需要赎的罪,如果有,那么就投下金币或者银币去购买放在圣坛上的纸券。不同的罪孽有不同的价格,通奸的价格高于偷窃,杀人的价格高于通奸,神父手中有一张教廷颁发的文件说明信徒需要支付的价格。最初东方区的下等市民还没有权力购买这些纸券,但是后来教廷允许东方区的人们,甚至是流民和异教徒,购买赎罪券。一切的事情都会和赎罪券联系在一起,譬如想下葬在公共墓地里的人必须购买赎罪券,剩下新生儿的家庭也要为孩子购买赎罪券,医生看病的时候必须同时销售赎罪券给他的病人……每一年庞大数目的赎罪券被印出来送到东方区兜售,每个家庭的钱柜都因此空了起来。出不起钱的家庭只能不看病,不把孩子的名字写进市政厅的人口册里,把死去的亲人遗弃在无主墓地的葬坑里。
“这些我当然知道,可是不能在文件里提起,购买赎罪券是挽救灵魂,降低赎罪券的发行数量是减少拯救的灵魂数量。”议长轻声说,“我能承担这个责任么?不,我承担不起。”
“不买赎罪券不能挽救灵魂,买了赎罪券就买不起面包,连肉体也挽救不了。”加图低着头说。
议长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天空下,漆黑的城市,破旧的房屋林立,寂寂得仿佛一座死城,只有远处街角的狗偶尔狂吠两声,令人没来由的心惊肉跳。
“你说赎罪券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其实也有很多人是心甘情愿的购买啊……对于生活在东方区的这些人,”议长意味深长地说,“如果连死后的救赎都没有,那么还有什么力量活下去呢?”
他转向加图,看着他的眼睛:“加图,你想过么?人,是为了什么而活着的呢?” 加图忽然觉得那双眼睛是如此的悲哀而灼热,令他不敢正视。他被那句话击中了,全身像是被针扎那样刺痛。有什么话哽着他的喉咙,他知道那是不该说的,但是他必须说,否则他会被噎死。
“会有救赎么?谁见过救赎?我们看见的只是被投进教会的钱柜里的一枚枚金币和银币,买来一张一张油墨印刷的纸券!救赎?”加图微微的颤抖,“那只在教士们的宣讲里才有!“
“那么人死了,只是归于泥土,腐烂,什么都不剩下。是么?加图,你是这么以为的么?”议长低声问。
“我……我不知道,”加图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感觉到自己的虚弱,他使劲地挥了一下手想要摆脱那种无力感,“可是我看不见救赎,我看见的,只是归于泥土……什么都不剩下!”
议长默默地注视着他。片刻,老人微微地笑了,同时他眼睛里的灼热和悲哀也都淡去。
“这话是异教徒的口吻,你私下和我说说没事,但是,不要总把这样的论调挂在嘴边。”克劳狄议长对加图摆了摆手,“那么先不谈这件事了。”
“好的,我明白您的关心……我只是……”
议长打断了他:“在那份呈交给教王的文件里,我还赞美了圣裁骑士西泽尔公爵的功绩,希望教王委任他为东方区的神父。”
加图吃了一惊:“圣裁骑士西泽尔公爵?他是个军职人员,能当神父么?外面关于他可有些不好的传闻,说他是个阴沉的人,手段很强硬,在异端审判局上任才半年,已经有很多的政绩,可是几乎没有人喜欢他。”
“至少是个有能力的贵族。他担任圣裁骑士的两个月来,在东方区缉捕了不少异端和罪犯,这里的治安好了很多。也许手段确实有些凌厉吧?不过确实能看到效果。”议长淡淡地说,“我看西泽尔公爵不像是个对钱财贪婪的人,如果他很在意自己的政绩,想在教廷中往上爬,对我们反而是好事吧?不过这要求大概不会被允许吧?呈交上去的文件能否送到教王陛下面前,我可一点把握都没有。”
“您是下议院的议长啊!您呈交的文件都是很重要的,教王怎么能不看?”
“所谓的下议院只是开给下等市民议事的地方,我的影响力只在东方区这一块,对于住在这里的异教徒和流民,梵蒂冈并不看重。有人说下议院的议长甚至比不上上议院议员的秘书,这话说得不错。”议长笑了笑,转了话题,“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如果两个月内不能得到教廷的一笔拨款,我们就会很棘手。东方区的墓地已经很久没有修缮了,那里现在都是无主的坟墓,有些尸体都暴露在外面。很快就要到多雨的季节了,尸体会腐烂,很可能会导致瘟疫。我想组织一次请愿,找个机会直接把要求呈送给教王陛下,可是请愿不方便去梵蒂冈,那会被看作示威。我想趁圣临节的机会,教王多半会驾临几位枢机卿家里的聚会,那时候我们去枢机卿的住所门前跪请,你觉得怎么样?”
加图犹豫了一下:“您呈交给教王的文件应该由西塞罗枢机卿转交吧?这样越级呈交好么?圣临节又是很特别的节日,这一日教王一般是亲自参加一些奢华而轻松的聚会,这个时候收到关于修缮墓地的请求,教王的心情大概不会好吧?而且您毕竟是下议院的议长,是代表东方区的人,由您去组织这场请愿,在外人看来,会觉得您对于现在的权力不满足,是借用民意直接向教王要求更大的权力,这样对您的将来可不好。您担任议长的这么些年里,政绩谁都看得见,您就要退休了,到时候教廷毫无疑问会向您授予上等市民的身份,这时候为了一个墓地的事情影响您给贵族们留下的印象……其实,无主墓地无论如何修缮都没有用的,买不起赎罪券的家庭还会把更多的尸体扔在那里。”
议长摇摇头:“就是因为我要退休了,所以我想最后做一点事情,修缮墓地也许不能长久的解决问题,但是可以避免天气热起来的瘟疫。在这个人口稠密的区,瘟疫太可怕了,会杀死很多人……加图,据我所知你的家人都是死于瘟疫吧?”
加图愣住了,眼角微微抽搐一下。
“是的。”他低声说,“整个城市都变成空城,病人死在自家的椅子上,能动的人都逃走了……我被舅舅带走的时候,最后去看我的妈妈,她坐在躺椅里,浑身皮肤像是僵尸那样的灰色,她已经不能动了。我不敢走近她,她转动眼睛跟我道别……我距离太远,听不清她跟我说什么……那是她最后的话……”
他竭力忍住激动:“她是个虔诚的教徒,用全家的钱去买赎罪券,可是那有用么?如果神真的在天空上看着,为什么要把瘟疫扔在她身上?”
“所以你那么痛恨赎罪券,是么?我的孩子。”议长轻声说,“那么你应该也痛恨瘟疫,那么帮帮我,组织这次请愿。让教王感觉到我们并不在试图挑衅他的神权,让他拨给我们足够的钱去修缮墓地。下议院里很多只知道为自己谋利的议员,在贵族面前只会唯唯诺诺,我不能把事情交给他们去做,我只能相信你。帮帮我,孩子!”
加图低下头去沉思,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我明白了!我已经想到了办法!我们应该组织一支盛装的队伍,簇拥着童贞圣女去觐见教王,在圣临节那天请教王在这个欢乐的节日把神的祝福赐予我们。教王一定会觉得高兴而出来见我们,我们预先准备一份文件,教王出来,我们就欢呼,然后由我把文件呈递上去,请求他拨给我们特别的款项修缮墓地,这样的情况下他是无法拒绝的。这样一来,这件事就算是东方区虔诚的教民自发的,即便教王生气,也不会牵扯到您。”
“那样就太好了,”议长露出满意的笑容,“组织的事情也交给你做,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一定不会!”加图坚定地点头。
“我放下一件心事了,我还得去拜访那位神父,先走了,你不必送我。”议长站了起来,他身材高瘦,行走在加图的小阁楼里也得弯着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忽然转身,拍了拍加图的肩膀:“加图,你是个很有才干的年轻人,上议院的事务你也没什么处理不了的。如果你不是个下等市民,不是跟着我这样没前途的人,将来一定会成长为著名的政治家吧?”
“不!跟着您我很荣幸!您就像我的老师一样!”加图急着说。
议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转过身,佝偻着背,缓缓走下了楼梯。
加图默默地看着老人的背影没入楼梯下的黑暗里,这时候他的背后,煤油灯熄灭了。灯油已经耗尽,最后一点亮光消失,他独自站在黑而冷的阁楼里,忽然间有种难忍的悲怆。他不知道克劳狄议长是不是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他的内心,最后这句告别似乎饱含深意,像是告诫,又含着惋惜。
就像议长说的,加图也相信自己本可以成长为一个优秀的政治家,他相信自己比周围那些人都要更聪明更努力。他只是需要一个好机会。他在心底抱怨过自己是个下等市民,遗憾自己跟随的仅是一个下议院的议长,否则以他的能力,一定可以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梵蒂冈的历史里。他想过如何他的雇主是上议院的一位贵族议员,那该会怎样。可是他总之阻止自己想下去,因为克劳狄议长对他已经很好了,确实是老师一样的人。他不愿意为了政治上的前途失去这个老师,何况这个老师是真正理解他的人。
他愣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这么冷的天气里克劳狄议长的衣服却很薄,急忙抓起自己的粗呢外套冲下了楼梯。
他踏上石竹街的碎石路面,一个魁梧的影子从街角里冲过来,脚步无声,快得如箭。加图闪退了一步,刚要发怒,以那家伙的体魄和速度,如果撞中了加图,大概会把他撞飞出十尺的距离。
而那个家伙的动作更快,一把捞住加图的衣领,低声咆哮:“闪开!不要碍事!”
加图愣了一下,对方也愣了一下。脸对脸凑得很近,双方同时认出了彼此。
“嗨!加图,是你!你怎么在这里?”昆提良用袖子使劲抹去额头上的汗,为加图整了整被揪乱的衣领,在他胸口象征性地拍了拍,表示被揪乱的地方已经整理好了。他熟悉加图,知道这是个把衣着仪表看得像生命那样重要的男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会和这样一个男人变成好朋友,也许因为这个男人在小酒馆里喝多了时的眼神确实有那么点让人赞赏的傲气和冷漠。
“找个朋友,”加图拨开他的手,“我还要问你怎么在这里呢,这是我家。”
“石竹街九十七号?”昆提良看了看手里的一张纸片。
“九十六,对面是九十七号。”加图指了指街对面一栋漆黑的屋子,那是制皮店的屋子,里面住着富有的跛子,一手漂亮的制皮技术,这条街上的人要做皮靴子都找他。整天店里都飘荡着新剥下来的皮子的血腥味和鞣制过的皮子的硝味,走过门口的时候加图都要掩住鼻子。
昆提良满意地点点头:“别出声,有情报说那间屋子里住着一个行黑巫术的异端。”
“那只是个制皮店。”加图说,“只有你们这帮异端审判局的骑士才会觉得世上无处不是异端。”
昆提良耸耸肩:“异端不会在自己的屋子前立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异端’两个字。”
他对着身后招了招手,几条黑影从街角里闪了出来,凑近的时候加图看见他们身上都是异端审判局的骑士军服,铸铁的钮扣在黑夜里反射铁青色的光。最后的一人扬手跟加图打了个招呼,那是盖约,他也从十字禁卫军转到了异端审判局,正式成为圣裁骑士西泽尔·博尔吉亚的下属。
一名骑士悄无声息地凑近制皮店的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静静地听着,而后对后面的同伴点了点头。其他的骑士拔出了腰配的制式长剑,这些森严的武器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冷冽起来。骑士们背贴着制皮店的墙壁站立,摒住呼吸,剑身贴紧面颊。
盖约抠住墙上挂皮子的铁钩,敏捷得像只猴子,悄无声息地登上了二楼屋顶,蹑着脚步接近阁楼。
昆提良扯了扯加图:“害怕就回屋子里去,想看就闪在一边。”
他也无声地拔出了佩剑。
二楼的盖约从背上取出了长柄火枪,他揭开几张石板瓦,一脚踩在阁楼的顶上,端好姿势,把火枪的枪口贴着薄薄的木板。
昆提良缓缓地举手,竖起大拇指。
盖约扣动了扳机。火枪的枪膛处火光暴射,巨大的响声里,子弹洞穿了屋顶的木板射了进去。几乎就在同时,昆提良发出一声震耳的咆哮,冲上去一脚踹开了制皮店的门,所有的骑士跟着他一同举剑,大吼着扑杀进去。
“异端审判局骑士!奉圣裁骑士西泽尔·博尔吉亚殿下的命令!全部人跪下!”骑士们大喊。
刚才还寂静无声的屋子里忽然传来了异样的骚动,加图以为那里面只住在一个制皮的跛子,可是听起来此时里面却有几十个人。混乱的脚步声,惊恐的尖叫,骑士们的大喝,都混在一起。随即是金属相撞的刺耳声,中剑的人的哀嚎,家具翻倒的闷响,仅听声音也可以想像里面的场面。
加图觉得浑身的神经都绷紧了,心脏咚咚地狂跳。他不是个胆小的人,却不由地贴在墙壁不敢动弹。
一个黑影从门里撞了出来,跌跌撞撞地狂奔了几步,停下来左右看清了方向,一跛一跛地向着石竹街的一侧逃亡。那个瞬间加图和他照了一个面,是那个善制皮的跛子,他一张猩红色的脸上,满是恐惧和狰狞。加图无法想像那是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丑陋的制皮匠,在夜幕里看起来他完全是另一个人。他逃起来速度飞快,像是一头跛足的野兽。
“闪开!”二楼屋顶的盖约大声说。
他跳了下来,落地的瞬间单膝跪倒,平端火枪。火枪再次轰响,火光溅射,像是一条醒来的火龙,鳞片一震!远处的跛子应声跌倒,然后迅速地爬了起来,又是一歪一歪地往前奔逃。
又一个人从屋子里冲了出来,提着染血的长剑,那是昆提良。他和盖约对视一眼,而后看见了贴着墙壁惊恐未定的加图。昆提良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皮袋,他解开皮袋口的绳子把里面的东西亮了一下给加图看。只是短短的一瞬,加图看见的是一个肮脏的肉团,外面捆着粗糙的棕绳,被鲜血浸透。
“这就是你所说的那个跛子制皮匠搞出来的东西,他们在搞人祭,用的是一个婴儿。”昆提良啐了一口,“该死的东西!不会让他溜了!”
盖约已经给火枪再次填充了弹药,追着跛子跑向黑暗里,昆提良把那个皮袋扔下,也跟上了他的步伐。
“加图,你看着!我们会是整个异端审判局里最精英的!”昆提良一边跑远,一边对着加图竖起了大拇指。
街上只剩下加图,他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皮袋里滚出来的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一切喧嚣归于平静。加图凝视着,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的那一幕,他隔着很远凝视他的妈妈,那个女人用最后的力量转动目光,向他告别。
午夜,雨沙沙地下个不停。卡龙达斯堡外,一辆黑色的马车在雨幕中缓缓出现,停在城堡的吊桥前。这座城堡是教王长子苏萨尔的住所,这位公爵是身份超然的巡回神父,协助教王处理梵蒂冈的外交事务。城堡上的守卫有所反应,从油布下取出了装填了弹药的火铳,扳开击发槌。
驾车的仆从跳下马车,对着城堡上呼唤:“放下吊桥,是普林尼殿下的马车!”
守卫长探头出去看了一眼,看见了马车顶篷上金色的玫瑰十字图案,那是博尔吉亚家族的家徽。
“是普林尼殿下!快去告诉苏萨尔殿下。”他回头对一名守卫说。
很快,城堡上的机械带着“嘎嘎”的响声开始了运作,吊桥被放了下来。一个紫色礼服的年轻人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带着仆从踏上了吊桥。他大约只有十四五岁,还是个刚刚长成的孩子,一张白皙柔软的脸,带着孩子气的俊俏,眼瞳明亮,眼角弯弯,总像是微笑的样子。
一身修士白袍的苏萨尔穿过吊桥,疾步迎上来,热情地拥抱年轻人:“普林尼,你都淋湿了!深夜赶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么?”
“苏萨尔哥哥,我们进去说吧。刚刚听说一些事,真是让人烦透了!”普林尼皱着眉,微微摇头。
苏萨尔点点头,搂着弟弟的肩膀拍了拍,和他一起往城堡里走去:“别烦心,有什么事,在我这里都能解决。”
女侍们准备了蜂蜜红茶,盛在纯银的茶壶里,苏萨尔和普林尼用精致的小银杯饮用。红茶的热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普林尼脸上郁结的神色才稍稍有所缓解。苏萨尔和弟弟坐在同一张沙发里,爱惜地摸摸他的金色短发。
普林尼把杯子放在桌上,叹了一口气:“今天下议院的议员们向父亲呈交了文件,除了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还称赞了西泽尔那个家伙,说他在异端审判局上任以来功绩非常突出,希望父亲授予他东方区教堂神父的位置。”
苏萨尔笑笑:“这件事我已经听说了,西泽尔在下议院的那些泥腿子中很有一些影响力,我听说他整天都在东方区那些臭烘烘的地方混,泥腿子们也觉得西泽尔对他们不错。”
“哥哥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普林尼看着漫不经心的苏萨尔,着急起来,“你也才是神父啊!如果西泽尔真的被升为神父了,岂不和你有一样的地位了?我有时候真不知父亲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要对一个异端的孩子那么优待?让他去异端审判局出风头,却让我去山里管一个修道院,这不公平!西泽尔是头狼啊,一旦让他得势,他就会跳起来咬人!我绝不怀疑这点!”
苏萨尔还是笑。上个月梵蒂冈传出教王的任命,让普林尼去北部山中一个古老的修道院担任见习院长,那里非常的封闭,入山要走六七天的路,修道者们用这样的环境来避免外界动摇他们的内心。可是普林尼不喜欢,听说要离开玫瑰盛开的翡冷翠去山里,他急得跳脚。可是教王的任命已经下了,难以改变。普林尼入冬就要出发,这些天正为此苦闷。
“哥哥你还笑!”普林尼瞪大眼睛,眼角流露出伤心来。
苏萨尔为普林尼倒上红茶,摸着他的头,轻柔地跟他说话:“普林尼,你误会父亲的意思了。异端审判局虽然重要,可是那是军职,山里的修道院虽然艰苦一些,却是圣职。在翡冷翠当然是圣职高于军职,西泽尔在异端审判局表现得再好又能怎么样?卢加拉斯主教是异端审判局的局长,翡冷翠的实权人物,却没有得到枢机卿的位置,何况西泽尔呢?你理解父亲的苦心么?在翡冷翠,最重要的是下一任教王是谁,其次是三大枢机卿是谁。教廷掌握着军队,神权永远高于俗世的权力。父亲所担心的,是其他几大家族会争夺教王继承人的位置,所以才着力把我和你培养为圣职人员。你从山里的修道院回来,在神学和名声上都有提升,而西泽尔在异端审判局做再多的事,不过是个做苦力活的下等人。你用得着羡慕他么?”
普林尼听着听着,神色渐渐地舒缓,最后露出孩子气的笑来:“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过,西泽尔不会真的成为东方区的神父吧?”
苏萨尔眼角抽动,冷冷地哼了一声:“绝不可能!一个异端的儿子,怎能兼着军职和圣职?”
兄弟两人肩并肩,接着喝茶。他们的头发都像金子般耀眼,面庞柔软眼瞳明亮,一眼看去便可知是亲生兄弟。他们的母亲是翡冷翠一个大家族的养女,雍容华贵,精通音乐和诗歌,这些都遗传给了这对兄弟。在翡冷翠,人人都知道他们是年轻一辈中最有前途的,有教王的关照,自己也聪明,哥哥十九岁就任职神父,他们又都温柔优雅善解人意,年纪大些的贵妇看他们就如看待自己的孩子,而更多的人把他们看作未来的教王。
普林尼想起了什么:“对了,苏萨尔哥哥,我昨天看见西泽尔的妻子了,在一个酒会上,她可真是个美人。那些仆从说得没错,就像珍珠一样亮眼,她的希伯来语也说得好极了。”
苏萨尔笑笑:“这么上品的女人?”
“我可没有夸大,你自己看到就明白了,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不会忘记的女人。那么长的腿,那么细的腰,肤色像象牙一样,还有那头发,又黑又长,和丝绸一样!你如果走近她,就会闻到她裙子上熏的东方香料,我从没闻过那种香味,像是酒一样醉人!”
苏萨尔冲弟弟眨了眨左眼,诡秘地笑:“普林尼,想追求她?她可是狼的女人,听说她的父亲,晋都国的原诚,也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
普林尼急忙摇头否认:“我只是为哥哥你觉得气愤,他们订婚的时候,苏萨尔哥哥你还没有订婚。即使要迎娶晋都国的公主,也该是苏萨尔哥哥你,怎么会轮到西泽尔那个异端的儿子?那样一个美丽的女人,就被送到西泽尔的床上去了!不是太可惜了么?”
苏萨尔愣了一下,端起杯子继续喝茶,淡淡地说:“西泽尔也没有得到那个女人吧?据说至今还没有同房,那位公主似乎很不喜欢西泽尔的样子。”
普林尼咬着牙,漂亮的脸蛋上神色有几分狰狞:“他就是什么都跟你抢!就像一条喂不饱的狗一样!阿黛尔是这样,晋都国的公主还是这样!”
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苏萨尔的手一抖,杯子里的红茶几乎溅出来。他努力地稳住了,却没能止住眉角的抽动,那里像是有条血管直接连着他的心脏,一跳一跳。他沉默地看着前方,壁炉里火焰熊熊。普林尼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脸胀得通红,缩着头往旁边坐了坐。
片刻,苏萨尔吐出一口气,转身看着弟弟:“普林尼,我已经是侍奉神的人了,阿黛尔什么的,就不要再提起了。”
异端审判局。
昆提良和盖约穿着一色黑的骑士军服,抱着文件,笔挺地站在一扇黑漆的门前,门上悬挂了铸铁的十字徽,下面雕刻着办公室主人的名字和官职:“西泽尔·博尔吉亚,圣裁骑士。”
“进来。”里面的人说。
走廊上来往的人都看着他们,昆提良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人的存在,以非常稳重的姿势推开办公室的门,板着脸,昂着头,和盖约一起进入。他在背后锁上了门,把一切的目光隔绝在外面。
西泽尔坐在窗前的桌子旁,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瘦高的身影融化在一片光里。
昆提良把手里的文件往西泽尔面前的桌上一放,板着的脸松懈下来,他从领口开始解开军服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银扣子,把军服拉开透气。他觉得这样还不够舒服,把拴住衬衣领口的黑带也解了下来,拉开衬衫袒露肌肉结实的胸膛,仰头长长出了一口气。盖约没有他那样嚣张,却也解开了军服的领口,咧着嘴,用文件扇着风。
西泽尔冷眼看着这两个部下,面无表情。
昆提良并不在乎西泽尔那张阴沉着的脸,他已经熟悉这个头儿了,知道阴沉着脸只是西泽尔的习惯,不代表任何含意。西泽尔也不会因为他们在办公室里放松礼节有什么意见,他似乎对绝大多数事情都不太关心。
“热死了,老板。”昆提良开始这么称呼西泽尔了,像称呼一个小酒店主人。
“下午的训练刚刚结束?”西泽尔淡淡地问。
“是,立刻换上全套的军服带着文件向你汇报!”昆提良一挥拳头,神色骄傲,“这样看起来是不是很精英?我们进来的时候走廊上的那帮家伙都在看我们,我知道他们在心里嘀咕什么,我就是要告诉他们我们是这里最精英的骑士!我们干得最漂亮!”
“很精英,也很傻。”西泽尔推了推眼镜,白了他一眼,“好了,开始吧,我今天需要在几份文件上签字?”
“三份。”盖约把文件展开在桌上,“第一份是那个私印赎罪券的商人,审判的结果是绞刑。”
“没什么问题。”西泽尔走笔如风地签字,“他妨害了教廷的收入,每个教区的神父都会高兴地看见他被吊死。”
“这家伙太嚣张了,他雇了几百个人帮他推销假赎罪券,那些人甚至钻到了东方区的妓院里,声称只要买了赎罪券嫖妓就不会被惩罚。”盖约摇头而笑,“第二份是教士诱奸教区中四十六名妇女的案件,审判结果是永久驱逐。”
西泽尔头也不抬地签字:“他用得着诱奸么?他只要趁那些女人的丈夫不在家的时候钻进她们家里,对女人们说我是侍奉神的教士,可我忍不住对你的爱火,让我们赶快脱光衣服吧。这样不就可以了么?外省教区里的很多教士不都是这么做的么?”
他对盖约耸耸肩。
“我看过那个教士了,”盖约摊摊手,挑了挑眉毛,“像头脱毛的野猪,就算有爱火也未必能得手吧?所以他宣称只要那些不能生育的女人和他独处,就能得到神的恩赐生下孩子来。”
“那是那些女人的丈夫不能生育好不好?”昆提良做了个鬼脸。
“不要在这种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西泽尔的笔停在最后一份文件上,“最后一个审判结果是什么?”
“是极刑,火刑,当众执行。”盖约说。
“火刑?”西泽尔低声说。他的笔停顿了一下,一滴墨水落在纸面上,弄脏了文件。
他沉默了一会儿:“罪名是什么?”
“一个东方区石竹街上的制皮店老板,他纠集了四十三个人,一个小型密党。他们宣扬人祭,用婴儿作为祭品,剥皮制作工艺品,肉体献祭,这样婴儿纯净的灵魂会满足恶魔的胃口,恶魔会满足他们的愿望。事实上这个跛子只是会调制一种含有奇怪香料的汤,喝下去令人产生幻觉和满足感。他所以召集这个密党,只是要这些人捐出他们的婴儿作为祭品。这样他就可以获得婴儿的皮,这种人皮工艺品似乎在地下黑市可以卖出很高的价格。”盖约说。
“人皮的东西那么好么?”西泽尔淡淡地说。
“不,跟牛皮没法比。我们猜测收藏人皮工艺品和某种邪教崇拜有关,所以顺着他的主顾这条线索,也许能挖出更多的异端。”盖约说。
“是我的功劳,我抓住的那个跛子!那家伙中了盖约的枪,流着血还跑了两条街!”昆提良插嘴。
西泽尔没理会得意洋洋的昆提良:“真是老掉渣的教义,这些人就那么愿意捐出自己的孩子?”
“那种香料的缘故吧?能让父母着魔一样把婴儿献出来,那种香料大概让人觉得真的到了天堂。”盖约说,“想起来也是种可怕的东西。”
“大概是罂粟,东方出产的,会让人产生幻觉。其实在东方诸国里虽然也是被禁止的东西,却没有那么罕见。”西泽尔就着那个墨水点,嚓嚓地签上了名字,“通知刽子手,改为绞刑。”
“那是个疯子,用不着怜悯他,我们抓住他的时候他大声念着咒语,挥着一把剥皮的钩子向我们扑过来,钩子口上都是婴儿的血,他甚至从来不把那钩子擦干净。”昆提良露出厌恶的神情,“你没看见那个疯狂的模样,我当时差点一剑刺穿他的心口。”
“我不怜悯任何人,”西泽尔淡淡地说,“我只是不喜欢火刑,火刑架点燃之后,观赏的成份甚于行刑的成份。你喜欢看见人在火刑架上慢慢变成一块黑炭么?我告诉你,那并不有趣。省点力气,绞断他的脖子就可以了。”
他“啪”的一声合上宗卷,递还给昆提良。
昆提良耸耸肩:“那准备回答卢加拉斯局长和李锡尼副局长的问话吧,按照梵蒂冈的圣律这家伙就该被捆上火刑架,他是个十足的异端,杀人,偶像崇拜,举行黑巫术的仪式……虽然我同意你的意见,把人烧死是个恶心的事儿,和那家伙的行为没有太大区别。”
西泽尔不说话。
昆提良和盖约对视了一眼,昆提良歪着脑袋:“老板,除了这些文件,我们还想跟你聊聊。”
“借钱么?”西泽尔看着他,“你还欠着我二十五个金币,你的手气始终那么背,还是别去赌场了。”
“不!一件礼物!”昆提良竖起大拇指,眉飞色舞。
盖约从身后拿出一个包铜的木盒,在西泽尔面前缓缓打开。那木盒里是两件式样古怪的铁器,每一件都由八根蜡烛那么粗的铁管组成,这些铁管被固定在一个圆形的黄铜轴承上,围绕着中央的一根铁轴,后面还有精工镶嵌的樱桃木柄。西泽尔抓住其中之一的木柄把它提了起来,这东西入手沉重,很需要一点腕力。他翻来覆去地看这件古怪的礼物,那些铁管可以随着黄铜轴承旋转,铁管内壁是铸铁,外面包着熟铁,熟铁上有圣十字的浅浮雕,黄铜轴承上铸有狮首花纹,异常精美。木柄的正下方是一个扳机,连着强有力的青铜弹簧。
西泽尔凑近那些铁管嗅了嗅,嗅到了呛人的火药味。他点了点头,把铁器掂了掂:“火铳。”
“是连射铳,每件八根铳管,一次可以装填八颗弹丸,轮转发射,射程五十码,能打穿十字禁卫军的轻盾。刚弄出来的东西,这两件还笨重了一点,以后可以试着做得更轻一些。”盖约咧嘴笑了起来,露出雪白的牙齿,掩不住的得意。
“五十码?”西泽尔抖着那柄铳。
“绝对没问题!”
西泽尔抬手对着前方发射。盖约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只听见一声轰然巨响,铳口仿佛巨龙吐息那样喷出一道一码长的火焰,铳管后吐出浓重的硝烟。西泽尔的手臂被反力激得扬起,轴承带动八根铳管走过一格。三个人默默地看向前方,弹丸在墙上留下了一个边缘整齐的弹孔,有光照进来。
“天呐,你弄出的东西真够可怕的!”昆提良吸了一口冷气,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连射铳击中物体的效果。
“其实是火药填得多了点儿……幸好铳管没炸裂……”盖约出了身冷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射击时小心不要一次用完了全部的十六颗弹丸,再次装填就很麻烦。”
“昆提良说你是第一流的军械师,看起来确实如此。”西泽尔把连射铳放回木盒里,“很好。”
“其实最擅长的还是火炮,连射铳这种东西,只是好玩而已。”
西泽尔点点头:“你的技能会有用的。”
办公室的门被人大力推开了,几名骑士按着剑柄,神色紧张。他们听见里面传出雷霆般的巨响,所以冲进来查看。可是看到的只是西泽尔公爵和他两名军服不整的部下凑在一起说话。昆提良转身看见那些骑士疑惑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敞开的衬衣领口,他就知道在这些骑士们的眼里自己显得是何等的吊儿郎当,和进来前完全不一样。
“出去!”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说。
骑士们不能违背圣裁骑士的话,退出办公室关上了门。
“准备了两个月的礼物,送给您的,谢谢您对我们的提拔,老板。”盖约把盒子递给西泽尔。
西泽尔接过盒子,点了点头。
“老板,你觉得我们怎么样?”昆提良几乎是趴在办公桌上,瞪大眼睛看着西泽尔,认真地发问,急切地想知道答案似的。
“什么怎么样?”西泽尔皱眉。
“我们跟着您两个月了!您觉得我们怎么样?是可以信赖的部下么?”
西泽尔想了想:“我不得不说你们做得比我预期得好,你们是这里效率最高的人……仅次于李锡尼副局长。说到信赖,我从开始就没有怀疑过你们什么。”
“可是外面有些对我们不太友善的声音,”盖约往门那边看了一眼,“对老板你也不友善。”
“比如呢?”
“比如说您在夺权。本来圣裁骑士只需要引用圣典,在审判结果上签字。可是我们直接参与了对异端的搜查和追捕,我们调动这里的骑士帮我们做事。他们说您不像个教士,像个十足的军人。您试图架空李锡尼副局长。”
“是么?”西泽尔淡淡地说,坐回椅子里,审视般看着盖约的眼睛,“你们怎么想?”
“李锡尼副局长似乎也不太高兴,”盖约继续说,“我听说他已经要求卢加拉斯局长复查您经手的案件,这等于背后告了您的黑状。”
“卢加拉斯局长有什么表示么?”
昆提良摇摇头:“据说他倒是对您的工作很满意。”
“我刚才问,你们怎么想?”西泽尔抿着嘴,唇线锋利如刀。他冷冷地看着自己最出色的两个手下,目光中的压力瞬间增大。
昆提良和盖约已经熟悉了这个上司,可是每当西泽尔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们还是不得不保持警惕,收敛起来。西泽尔从不开玩笑,这时刻他需要最直接的答案。但是这问题很难回答,作为低阶骑士,在副局长和公爵有矛盾的时候,本来不该发表什么意见。办公室里的气氛僵住了,盖约抓着头发,昆提良摸着自己刚刚剃过的下巴。
时间缓慢地流逝,办公室里的温度似乎在降低,西泽尔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石像般注视着办公桌对面的两人。
“去他妈的!”昆提良受不了了,他跳了起来把佩剑扔在桌上,“我们需要怕李锡尼么?我们来这里是当教士的么?引用圣典在审判结果上签字?那不需要我们去做!他们找个文书就可以了!管他们说什么,我喜欢现在这样!我们会是整个异端审判所里最棒的一队!他们只能妒火中烧地看我们的后背!”
盖约无奈地笑了笑,也放松下来:“我和昆提良想的差不多,我们不想得罪李锡尼副局长,他是这里的第二号人物,国家的英雄。可让我们这么退缩去讨好别人,我不愿意。”
“很好。”西泽尔淡淡地说,垂下目光,看着桌面,“你们可以出去了。”
盖约和昆提良走到门边的时候,听见后面传来低沉的声音:“昆提良,盖约,继续!我们的成就不会仅止于此!”
那声音利剑斩铁一样不容置疑。两个人惊讶地回头,却看见西泽尔只是侧头看着窗外的落日,默默地出神,仿佛那话根本不是他说出来的。
盖约和昆提良离开了,偌大的办公室里只有西泽尔独自看着窗外,风从外面吹进来,撩起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黑衣的人悄无声息地从窗帘后现形,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巨大的黑色披风把他整个人都包裹起来,戴着皮手套的手从披风里探出来,按在腰间细窄佩剑的剑柄上。
他是沉静的,坚硬的,像是最炽烈的灯光下的影子,黑得没有一点杂质。
“你觉得他们怎么样?”西泽尔轻声说。
“不合适的人,您大概不会允许他们在你的手下工作那么久吧?”窗帘后的人说,带着浓重的后鼻音,那是一种非常罕见的口音,似乎来自海洋西边的几个偏远属国。
“恰好是我需要的人,和你一样,雷。”
“我是个刺客,他们不是。”
“我们需要的不是刺客,也不是骑士或者军械师,我们需要的是一支军队,”西泽尔缓缓地说,“一个由各种各样的人组成的……军队!”
“明白了,殿下。”雷轻微地点头。
“开始你的汇报吧。”
“就像他们说的,确实对您有不好的传言,在这里和教廷的神父们中,您被看作一个异类。专制、偏执、凶猛、冷漠、怪异、危险,我想这是您给贵族和同僚们留下的印象。您是异端审判局历史上最勤奋的圣裁骑士,这大概不假,不过没有人希望您在这里勤奋工作。您是教王的养子,您从生来被注定的命运是披上红袍成为主教,去侍奉神,神的启示和光辉是您的武器,但是似乎您更相信剑和火枪。此外您很少在谈话中引用圣典,很少主动去教堂忏悔和领圣餐,很少表现出一个教士应有的仁慈和对世人的爱。您最出格的举动是亲自指派任务给骑士们,命令他们缉捕异端,然后亲自定罪,亲自签字,直接上报给卢加拉斯局长。而您是教王的养子,卢加拉斯局长没有理由不在您上报的处决文件上签字。那意味着您自行决定了一切,这是令人不安的擅权。您所负责的这一组骑士在异端审判局里已经形成了一个被隔绝的团体,他们以为您工作而自豪,却遭到其他骑士的冷眼。”雷的声音冷漠,毫无起伏,“您在第一份工作中留给众人的印象就像您在社交场上留给他们的印象一样。”
“羊群里的一匹狼崽,是么?”
“是。”雷的回答简单直接。
“毫无新意,”西泽尔耸耸肩,“几位枢机卿对我有没有什么评论?”
“西塞罗大主教和格拉古大主教都很谨慎,在公开场合没有发表任何关于您的评论,无论是赞美或者贬低。但是您的哥哥苏萨尔和弟弟普林尼却是两位大主教家里的常客。那对讨人喜欢的年轻人每个周末都登门拜访并且聆听两位大主教的教诲,受到热烈的欢迎,相处得就像一家人。我想仅从这一点,已经清楚地说明了两位大主教对您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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