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荷叶洲(楔子第一章)
2018-07-22 05:13阅读:
(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8·1第一版)
楔子
唐初,古新罗国(朝鲜)王太子金乔觉(地藏王)来中国弘扬佛法。他自北向南,一路留意山水,寻觅他可以栖身的道场,履痕之处都留下不少的神话……后来他看中了临江的藕
山(枞阳县境),这座山石质较好,在凡人眼中看到的是藕形山,在地藏王法眼里,看到的是一禾三节晶莹剔透的鲜藕。地藏王甚喜,要试试这藕是否结实,就轻轻地用脚在藕头掂了掂,不料掂断藕头。这藕头顺着江水东流,流到江南约二十里开外的大通古镇就定住了。地藏王甚觉奇异,沉思间不免移目凝视,他看到这节藕渐渐地化成一匹绿色的荷叶,继而这荷叶又化成一片美丽的绿洲,转瞬间这绿洲上炊烟升起,鸡鸣狗吠……地藏王目睹神奇,遂双手合十,叩谢上苍垂悯。这片绿洲就是千年古镇铜陵市大通镇的外围屏障,也是民国期间大通市的发祥地
一处江洲起,江水两边流。以荷叶洲为界,洲南靠近大通镇的这段水域是夹江,也称鹊江,长年通航中小型船舶,是江上人特别喜爱的安全港湾。洲北是大江主航道,跑大客轮。清朝末年,当地人和大江南北的有识之士,纷纷把目光瞄准这片未开垦的处女地。由于无人管理,属无主地,因此先到者就“插草为标”,“先到为君后到为臣”。这种无序导致开垦者爭夺兼并土地的冲突愈演愈烈,先占有±地的东家,引起后来垦荒者的愤慨,从而导致争讼连年,无休无止。曾国藩总督东南四省军务时,他看中了大通镇的荷叶洲,是天生良港更是难得的物资积散地;特别是夹江水域风平浪静,又很隠蔽,适合水师操练。遂决定在荷叶洲设立参将衙,任命水军提督彭玉麟在此操练水军,同时设立厘金局和皖岸督销局等行政税务机关,统一向商号收起税金弥补军饷。这位彭提督是干才,他上马管军下马管民,首先规划街道,纵向建三条街,曰头街二街和三街。头街是各商号的店铺即商业街,非常繁华;二街是行政机关治所即政务区;三街是居民区。草创之际,居民和商户居住和作坊条件简陋,大多呈现茅庐相连,火灾不断。为解决这一难题,彭玉麟又设横向九巷,后来发到十三巷,此举可算是一举两得,既为商号提供了作坊,也解决了连接三街的交通问题。这些小巷均以水字旁的文字命名,如江字巷、澄字巷、清字巷等等,取水克火之意。针对土地和商业纷争不休,彭玉麟说是请得总督同意,将荷叶洲易名和悦洲,劝谕居户要做到和颜悦色,和气生财。特别是对土地纷争这一块,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这片宝地是地藏王菩萨赐予的,目的是让子民休养生息,应该是耕者有份,如果先来者太贪,那就是违背菩萨的旨意,是要遭报应的。在他力主下,圈地较多的大户开始让地;又加上商业兴起,有钱的人纷纷弃农从商,这“地争”也就渐渐地平息了。
民国成立后,中央财政拮据,国民政府遂将大通升级为市,直属第八专署管辖,市府治荷叶洲。这一来,荷叶洲的建设进入鼎盛期,原大马路经拓宽延伸后易名中山路,是横贯全洲南北的主要通道,北连大江大轮码头,大轮直通上海武汉等沿江大城市;南抵大关口的小轮码头,小轮通安庆至芜湖区间港口。工业设施拥有中型火力发电厂,其能源取之于大通煤矿。如此同时,电讯局和国立十六中学也应运而生。基础设施上来了,“八大商帮”云集荷叶洲,三教九流的人物也纷至沓来。沿中山路建有怡园、悦京剧院、茶楼及醉雅轩、大品轩、龙江馆、乐陶院等一批最符名望的酒馆和饭店。至于赌场妓院烟馆等也是应有尽有。这个时期,洲上常住人口有五万,流动人口逾十万。从早到晚,大街小巷是车水马龙,人群川流不息,成为名符其实的“小上海”,成为安徽省四大商埠之一,余下三处为芜湖、安庆和蚌埠。
抗日战爭爆发,南京失守,荷叶洲也是在劫难逃。鬼子的飞机轮番轰炸,国民政府又实行“焦土抗战”政策,一把大火,把自己苦心经营的美丽的小城化为灰烬。较之,荷叶洲的大火比“长沙大火”要早几个月,它揭开了国府“焦土抗战”的序幕。
第一章
大通臭豆腐
1936年,中秋时节。巍巍屹立在大通长龙山上的钟楼,在晨光中撩开神秘的面纱,清彻宏亮的钟声在鹊江(大通夹)和荷叶洲上空回荡。她向世人昭告: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朝日从长龙山巅冉冉升起,初始呈橙色,继而变红,就像是一只硕大的火球,染红了半个天际。她越升越高,渐渐地就摆脱了红妆素裹,呈现出固有的白炽的热能。江面上的晨雾,也随着阳光的变化而变幻,或橙色,或红色,最后就像一匹白色的飘渺的纱巾,越飘越远,终于脱离了人们的视线。
沉睡的鹊江,在渡轮汽笛声中苏醒,但见这一片宁静的港湾舳舻千里,帆樯林立。粪船游荡于帆樯之间,粪夫接过船上人递过来的马桶,把粪便倒入船舱,又用竹质刷把就着江水清清马桶,再交给船主,含笑示意……
荷叶洲上的早市开始了。头道街上,各家店面纷纷开门营业,但这时候,更多的人们则是买菜,鸡鸭猪肉和水产品及时鲜蔬菜铺满街头。人们来来往往,川流不息,选这挑那,讨价还价,吆喝声不绝于耳。这时候的荷叶洲,没有固定的菜场,菜农易地而市,形成一个大“丁”字,丁字上的一横,就是沿江的头道街,一竖是通往洲北大轮码头的中山路。早市卖菜的多,买菜的更多。“丁”字道上,拥塞的人们简直扒不开头。
一辆黄包车拉着一对男女,由北向南朝大关口轮渡码头而来。按理,路上人拥塞不堪,他们应等早市散了才能通过,但车夫硬是往人缝里挤,一不小心,拉翻了豆腐摊,臭豆腐豆干等豆制品撒满一地。摊主拦住车,说:“没话说,你们照本买下吧。拿钱来!”
车夫苦笑,说:“老板,我不是有意的,请多包涵。”
“废话!”摊主一把封住车夫衣领,说,“我把你这车砸了,说声不是有意的,你依吗?”
车夫掙扎着,朝车上的顾客求援。顾客说:“你们这是占道经营……”
摊主说:“看你派头还不小,你找政府说呀!”
顾客说:“我当然要向政府反映,但这会没得时间。多少钱?你说吧。”
摊主说:“这还像个话。待我详细点点数。”这时,邻座卖鸡鸭的咬着摊主耳朵小声说:“你还真好意思收钱呀?车上坐的是驻军陈团长和他夫人……”摊主一怔,想了想又说:“我不管。君子顾其本,我只问车夫要钱。”
一处露天茶摊也被挤翻了,照样地吵吵闹闹……
“江记生源水作坊”
门前,买臭豆腐的人也是扒不开头,这个要一坛,那个要五包,吵吵嚷嚷,只忙得店主夫妻联手外加小姑子帮忙,都照应不开。
荷叶洲“生源”臭豆腐价廉物美,在长江五省享有盛名。臭豆腐有两大品种,一是豆腐乳,分为两坊,曰青坊和红坊。青坊取豆腐原基色,经霉变发酵后,豆块颜色略转青,状如碧玉;红坊可能加了辣椒水,显红色,味微辣。另一品种是经过压缩后的豆干,也分两类,曰臭干和香干。臭干的味道同豆腐乳相似,香干加了多种调味剂,吃起来有韧感,越嚼越有味。简单的说,臭豆腐乳是佐餐佳肴,极下饭。豆干能下酒,佐茶更佳,故又称茶干。这个食品来源于徽州山区,山民节俭,多以臭豆乳下饭。在荷叶洲上,经营这个食品正是江字巷江记生源水作坊,老板叫江子望,是水作坊的二代传人,徽州人氏。他的臭豆腐产品声名鹊起,得力于曾国藩。曾贵为两江总督、总揽江南四省军务,生活却非常节俭,最喜吃的就是臭豆腐。据史书记载,曾国藩在总督江南四省军务时,其早餐也就是“两青两红”四块豆腐乳,一碟椒盐花生米,一个咸鸭蛋和几片咸生姜。中晚餐也极随便,惟臭豆腐是不可或缺的。他巡视大通水师时,彭玉麟即以江记的臭豆腐进献。这位曾大帅一吃之下遂难辍箸,他赞不绝口,说是此生吃到的最好最美的臭豆腐。他要彭玉麟多买几罐送到船上,以备军旅途中不时之需。
1936年秋,江子望已是年届甲子的老人了。他的老伴已于年前病故,所喜的是两子一女均已长成。长子名敦厚,早已娶妻生子。他谨遵父嘱,诚实做人,精心组织作坊生产,其臭豆腐和豆干及生腐(豆泡)千张(豆皮)等系列产品一直供不应求。子望第二个孩子是女儿,名敦花,今年23岁。她是个孝心天成的好姑娘,读完初中就休学帮父亲做生意。子望几次论嫁都被她婉言谢绝,说是母亲刚去世,她要好好的照顾父亲。对此,父兄也奈何她不得。子望的小儿子名人杰,是他上中学时自己起的名字,目前还在洲上十六中学就读,也有20岁了。按子望的意思,产品供不应求,就应该让人杰休学助哥哥跑跑供销,适时增加人手扩大生产量。但是敦厚不许,他说兄妹三人只有老小聪明,又有志向,做哥哥的再苦再累,也要供弟弟上大学,将来博得一官半职,也就能光耀门庭了。子望心里明白,大儿子说的有道理,在任何朝代,富而不官,只能算是土豪;尤其是像他们这样卖臭豆腐的家庭,即使再有钱也吃人看不起,江记的人都有些自卑。的确,江子望是有钱的,家道厚实得很呢!仅就发电厂三百多人的大食堂的需求量,也够他们家吃个大半饱了,更何况还有那么多的餐馆和机关衙门呢?江子望甚至觉得,在此时的荷叶洲,只要你有一技之长,稍为勤快一点,想不发财都难。唉,发财易,做官难,而改变自身环境更难。即如臭豆腐,人人都爱吃它,却又瞧不起做臭豆腐的人……嘿,每念即此,这父子俩都有些愤愤然。
傍晚时分,头道街上的各商户纷纷关门歇业。只有那些餐馆茶座戏院澡堂以及赌场烟馆青楼等特殊行业,早早的就张灯结彩,迎接又一个纸醉金迷的不眠之夜。
同左邻右舍的楼房一样,江子望的这幢小楼也是徽派建筑,底层三间,正中是大厅,厅后隔了一间卧房,供子望和小孙子住。大厅左侧一间是店铺,右侧一间是敦厚夫妇的寝室。楼上阁楼由敦花和人杰分居。在后院,子望还建了一幢平房,也就是厨房和餐厅。正常情况下,所请雇工都各自回家用餐,只有逢时过节或加班加点,主人才让这些人回来用餐。这样的建筑面积,在头道街是偏上的。
吃过晚饭,敦厚就带着妻子和妹妹到作坊搞产品包装。为了提高工效和产量,这些轻便活都由家人承担,且都在夜间进行。人杰照例在楼上寝室做功课,楼下就剩爷孙二人有一句没一句说话。家中养的叫“黑虎”的小狗,也偎在主人脚边,不时的拿眼瞅着这爷孙。
小孙子约有六岁光景,活泼可爱。他一边逗狗,又稚气地问:“爷爷,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事呀?”
“哦,我在想你今年也有六岁了,明年就该上学了。你说说,想上学读书吗?”子望笑着问
“想,我太想上学了。爷爷,你快点送我上学吧”
“嗯,你读书聪明吗?”
“聪明。”
“那你告诉爷爷,你能考上大学吗?”
“能。”
“能做官吗?”
“能。”
“呵呵,江伢子有种,是做官的料。爷爷就指望你了。哈哈。”子望说完,竟开心地笑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黑虎警觉地竖起耳朵,又冲到门边汪汪大叫。江伢子也跑到门边要开门,可是他的小手勾不着门栓。子望站起身,问,“谁呀?”
“是我,隔壁王家的。老哥哥,你开门。你有喜事了。”
隔壁王家的是个寡妇、有名的“撮合山”。子望心想,十拿九稳又是来绐敦花提媒的。他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迟疑地开了门。
“这狗不怎的,熟人也咬。”王家的搔首弄姿,很是气恼。
子望轻轻地踢了小狗,它就不叫了,继续和江伢子厮混。
“贵邻夤夜造访寒舎,不知有何指教?”都坐下后,子望文绉绉地问。他读过两年私塾,颇有点中文功底,因而在社交场合尽量附庸风雅,藉此抬高自己的身份。譬如这店名,原称“江记水作”
,后来他觉得太俗气,加了生源二字——“江记生源”就显得有气质,有内涵。
王家的也有五十擦边了,居孀经年,保养有术,尽显徐娘半老的风姿。她看上子望为人地道,家产丰厚,更羡慕其和谐的家庭氛围,因而数次荐席,但均遭子望婉拒。子望说他要为亡妻守三年,以酬结发之情,他还说只有这样做,才能对得起亡妻,对得起他们共同抚养成人的子女。每当这时候,王家的虽然失望,但不死心。她说她要等三年,余生非子望不嫁,竞像山盟海誓。而子望对此不置可否。他心里明白,他不是不喜欢眼前的这个女人,而是讨厌她所从事的媒婆行业。俗话说得好,十个媒婆九个都能说会道,人前说人话,背后说鬼话,三寸不烂之舌,也不知误了多少痴男怨女?!从她们嘴里透出的话,十有七八是不靠谱的。
当下王家的见问,不免又是一番搔首弄姿。她隔着桌儿把头伸到子望跟前,神秘兮兮地说:“你呀,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连夜赶来,还不是为敦花说媒的。都二十二三的老姑娘了,放在别的人家,早已儿女成行了。可是她呢,至今还没有主儿,我看着都着急。”
子望起身给王家的泡茶,自己却倒了一杯白开水。王家的噗嗤一笑,嗔怪地说:“看你这人,也太吝啬了,这么有钱,竟然是省茶待客。我,我真的是见识你了。”子望也笑了笑,坐下说:“不是吝啬,而是晚上喝茶睡不着。你说吧,这回提的是哪家?”
“就是洄字巷回记丝绸庄回老板的长公子,你恐怕也认得。”王家的轻轻呡口茶,慢条斯理地说,“这小伙子人样长得好,知书识理,温文尔雅,特精明。他今年22岁,比敦花小一岁。如今休学了,帮着老子打理生意。这么大的丝绸庄,早晚还不是要交给他。”子望没有答理这茬,自个说:“男方小一岁,也未必是坏事。只是……”他瞅瞅王家的,欲言又止。王家的接过话头说:“不错。常言道妻大一,有的吃,连回老板也都这么说,可见他是诚心想和你开亲的。他表态了,聘礼按时下标准从宽,他绝不吝啬,他还说这是给你的面子。只是……”王家的瞅着子望,也是欲言又止。
“你说吧。一家养女百家求,我不怪你。”子望说。
“那好吧,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王家的吁口气,有点忐忑地说,“男方要求:一是女方所陪嫁妆,也按时下标准办理;二是随陪嫁资五百现大洋,要大头。我呢,”她顿了顿,见子望并未发声,继续说,“我考虑回家是单丁,其家产迟早也是敦花的;再者,你们江记水作也是财大气粗,这是尽人皆知的。更何况敦花这些年也是没日没夜的在作坊干活,胜似长工,这家产她也是有份的,如今她出嫁了,她要这点嫁资并不过分,兄弟面上也说得过去。因此我就自作主张,答应了回家。”
“答应,你凭什么就能做我的主?”子望见王家的不吱声,便喝口水,恨恨地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