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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石镜精舍”走近方孝孺

2014-05-26 13:54阅读:
我们寻访“石镜精舍”的脚步是从前童古镇开始的。
古镇坐落在宁海西南的鹿山与塔山之间。走入古镇窄窄的小巷,立时便觉有一股古朴淡泊的八百年遗风扑面而来。脚下是光滑的蟹青卵石,路两边鳞次栉比的马头墙下是青砖黛瓦的民居。墙沿下是水声潺潺的小溪,溪边有浣衣洗菜的农妇。农妇身后的石桌石凳上,三三两两闲坐神侃的老者与伏案做功课的学生。不时有三两个追逐嬉戏的孩童从墙角奔出来,将一片稚嫩的笑声洒遍小巷的每一处角落。街巷里,丝毫不见世俗的浮躁与急功近利的商业痕迹。进得青砖黛瓦的宅院,更觉出一片浓郁的化不开的古韵。窗棂与木门上精雕的花草虫鱼,楹柱与檐梁连接的斗拱架构上细凿的祥云与瑞兽,虽然有些色泽斑驳,却依然可从其刀凿斧刻的线条上见其鲜活与灵气,使人不禁遥想当年淳朴的民风与主人的生活旨趣。
五福堂前有三、四位老者在闲坐抽烟,我向他们请教。一位戴着眼镜的老者告诉我,方孝孺当年讲学的“石镜精舍”不在前童镇上,而是在镇外白溪南岸、石镜山下的南岙村,距此大约有三里多路。老者热情地指引了具体的路径,告诉我出了镇沿着小街向南走过一座很长的白溪石桥后就是南岙村。
在六百五十年前,古镇的乡绅童伯礼与其弟秉承世祖童潢定下的“耕读传家”的立族之本,“謀合貲産”修建“石镜精舍”,教化童氏子孙“治心修身之道以保其家以事其先”,可谓是一件泽被后世的善举。童伯礼诚意邀请距此三十多里外、盖苍山下的方孝孺前来设座讲学。当时的方孝孺虽然只有二十多岁,却已因学识文章享誉四乡,欣然接受了童伯礼的诚意相邀。于是,一座“石镜精舍”,一篇《石镜精舍记》便成为当时当地的一大佳话。
出了前童古镇,我沿着小街向南走不多远,果见有一座长长的石桥向南架落在对面的山脚下。桥头石碑上,黑体镌写着“白溪大桥四个字。扶着桥栏举目眺望,只见整个河床上,到处是蓬蒿横生,杂草疯狂,绵延伸向看不见的尽头。在近河床中央的地方, 一大一小两头黄牛正悠闲自得地啃食着脚下丰茂鲜嫩的青草。只是在横生疯长的蓬蒿杂草地底下,有一股时
宽时窄的细流,艰难而执拗地从上游曲曲弯弯地流淌而来,在桥墩下激起清亮的声响,又蜿蜒而向远方流去。整个河床上遍布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卵石,确凿无疑地告诉人们,这里曾经真的是一条河面宽阔水清如镜长流不断的大河。前童镇上家家户户门前的小溪正是从此引流而去的。
虽然事后我得知,那是因为前些年在白溪上游修建了一座白溪水库的缘故,但眼前的景象总难免使人有些许惆怅和遗憾。
过了白溪大桥,左侧有一片村庄,数十户农舍毗连而筑。村前一条青卵石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片菜田,菜田里有个农夫正在做活,四下却没有了路径,我便向他打探。
我相信,是“方孝孺”的名字越过了方言的阻隔。因为我清晰地看见在他古铜色脸庞的皱褶里溢出了一片意味深邃的笑容,他抬手指着我们身后的院墙,告诉我那就是方孝孺教书的学堂,而在院墙后面就是他当年种下的六棵柏树。
几分意外与惊喜。
我回身,抬头,看见在几株古树的掩映之下有一堵泥灰斑驳的院墙,院墙中间嵌着两扇木门,门檐上方横挂着一块黑底的匾额,写着四个鎏金大字“石镜精舍”。只是匾额下的院门紧闭着,推不开。
我们只得先绕过院墙,去找寻当年方孝孺率领他的弟子亲手种植的六株古柏树。
古柏树紧挨着东山墙,树下野草疯长没膝,看不到人的足迹。古柏树枝桠清奇古怪强劲,如虬龙般四下伸展,已分不清哪是主干哪是支干,全铺展着茂密的、浓绿欲滴的树叶。虽然树下有疯狂的杂草、树身有肆无忌惮的藤蔓层层缠绕盘旋,六株古柏的树冠却依然顽强地向上伸展,相互挽手连成一个整体,遮没了头顶的天际。在古柏的周围,还有一些似乎是落籽生根的幼树,长着翠绿的树叶。在一棵古柏树下挂着当地主管部门制作的木牌,说明此树名“圆柏”,树龄六百五十年,为当年方孝孺亲手种植。六株圆柏凭着它那坚韧顽强执拗的性格不仅挺过了当年的血雨腥风,也使它挺过了六百五十年的天灾人祸,依然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惊讶与感慨、崇敬与信服的情怀油然而生。
回到精舍门前,刚才那位为我们举手指点的老农看出我们想参观“石镜精舍”的诚意,便丢下手中的锄头,热情地为我们从近旁另一扇铁栅大门里请出了一位老者。老者中等身材,头发几许灰白,额前的皱褶不深也不多,面色红润声音爽朗,看得出他的精气神都很充沛。当我得知这位童姓老者已是八十高龄,不觉十分惊讶。童老先生似乎为我们的前来寻访显得少有的欣喜与热情。只见他步履敏捷地走到“石镜精舍”门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长长的形如古制的钥匙,轻轻地插进门上的一眼缝隙,拨动了几下,然后听得脚下户枢艰难挣扎的呻吟。一霎时,我觉得老者为我们打开的不是两扇闭阖已久的院门,而是一页被时光尘封堙没的历史。
我们的眼前是一片宽敞的院落,院落的地面密密地铺垫着青砖与卵石,在砖与石的缝隙间挤满了不知名的小草,掩没了人行的痕迹。庭院的正中便是石镜精舍的讲堂。这是一座典型的浙东风格的开放型砖木建筑,坐北朝南,只有两侧与背后三面砖墙。讲堂前的楹柱与檐下的房梁依然是传统的斗拱结构,共同支撑起人字形的黛瓦屋顶。只是那三面砖墙上的白灰几乎褪尽,早已渗透出浙东山泥的本色。支撑着精舍的二十二根木柱不仅色泽斑驳,而且有许多已经腐朽,后人只得在柱础部分用粗粗的铁钉另外拼接了一截。虽然是满目的古色,只是这古色却给人的心境抹上一层凄凄的暗影。
在讲堂的正中,坐落着一尊方孝孺的木雕立像,约莫一米多高。方孝孺头戴儒巾,左手执着一卷经书,右手背在身后,身板挺直,面容慈蔼神态淡定。他的嘴唇翕合,似乎正在讲述他那“明王道,致天下太平”的道理。他的目光深邃而睿智,越过堂前的莘莘学子,投向了精舍外面光色葱茏生机勃勃的石镜山。在先生的头顶上方,高悬一块横匾四个大字“人间正气”。眼前的方孝孺是一位令人尊崇、解惑释疑的师长与学者的形象。在立像前的讲桌上,几只金属罐里还有燃香的灰烬,立像的身后斜插着一束瞻仰凭吊者留下的柏树。
讲堂上分两列排着十来张旧式的书桌。桌面上都已被历史的刀刃凿刻得斑痕狼藉。西山墙上,张贴着方孝孺《逊志斋集》中的一些篇章,纸张都已泛黄,许多字迹已不甚了了。其中一页据传是方孝孺六岁时所做的《题山水隐者》,字字清晰可见:
“栋宇参差逼翠微,路通犹恐世人知。等闲识得东风面,卧看白云初起时。”
“石镜精舍”曾是年青的方孝孺重要的人生一页。他的《逊志斋集》中的许多篇章都是在此写作的,他的许多弟子也正是从这里开始追随他直至殉难。
按明史记载,方孝孺十七岁的时候,身为“循吏”的父亲无端为“空印案”所牵涉而被枉杀。扶柩归乡服丧期满后,方孝孺曾拜在一代大儒宋濂门下求学数年,学问大进。大约二十三岁的时候,童伯礼慕名诚邀方孝孺前来讲学,直至三十五岁被朱元璋钦点汉中府教授,前后曾两度受邀来此讲学。纵观方孝孺的一生,大多还是以讲学与著述为主。他真正的“入仕”只是在朱元璋去世、皇太孙朱允炆即位后的“建文朝”那四个年头。只是这短短的四年成为他的一条不归之路。
我注意到,在方孝孺立像的头顶上方,房梁与椽子的阴影里另外还隐匿着一块很是古旧的木匾,上面的字迹依稀模糊,四个字“忠烈明臣”,而落款好像是后代哪一任的地方官府。我不禁想起,在南京雨花台方孝孺墓前的那尊身穿朝服头戴乌纱正气凛然的半身石像。
哪一个才是方孝孺的真正本色呢?
在洪武皇帝朱元璋去世的前几年,方孝孺正在远离京师千里之外的汉中府任“教授”一职,讲学著述,教化民风,深得蜀王朱椿的嘉许,被尊称为“正学”,又延聘为世子西席。然而,同样器重方孝孺的皇太孙朱允炆即位后,一纸诏令将他召入京师,从而身不由己地被卷入叔侄争夺帝位的矛盾漩涡。建文四年,谷王朱穂勾结败军之将李景隆,背叛建文帝,打开了紫禁城坚固的金川门。燕兵蜂拥而入,京师陷落,宫中火起,建文帝不知所踪。紫禁城里开始了一场对建文朝臣的大肆杀戮。身为建文朝文学博士的方孝孺不为淫威所屈,不为富贵所淫,坚守信仰,断然拒绝为武力篡位的朱棣起草“即位诏书”,最终和妻儿一道被残杀于聚宝门外。以武力篡位而登上龙庭的朱棣为了泄愤而开了亘古未有的“株连十族”的恶例,血洗方孝孺的家乡“溪上方”村,一时被杀者八百七十三人。当时,前童镇也有不少曾是方孝孺弟子的读书人受到株连。方孝孺成为中国文人“士为知己者死”理念的最后的注解与绝唱。这段公案,不幸被永乐皇帝的御用之笔,和六百五十年的风霜雨雪几乎抹净。历史总是喜欢歌功颂德,而不屑揭起五光十色下面的灾难与暴虐。
我忽然想到,倘若方孝孺没有生活在“靖难之乱”的年代,或者没有被卷入“叔侄相争”的矛盾漩涡,依然安居乡间或留在汉中府“教授”任上,著书讲学教化民风,他未必不能成为如程颐朱熹一类的教育大家和著作等身的学者。然而,在六百五十年前,儒家传统的“入仕”理念,与从小就志在“明王道,致天下太平”的理想,以及建文帝的那一纸诏书能够让方孝孺有更多的选择吗?读书人入仕,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无论方孝孺生前曾任建文朝的“文学博士”、“扆前批答”的股肱重臣,还是面对着明成祖的淫威与鲜血淋漓的屠刀而保持中国传统文人的“骨鲠正气”、为后代文人或敬慕或汗颜,前童人乃至浙东民间却有着自己的价值评判。雨花台下方孝孺墓前那尊身穿朝服正气凛然的半身石像固然不愧为中国传统文人的楷模,其富贵不淫、威武不屈的骨鲠正气也使后人崇敬与景仰。但是,六百多年以来,留存于淳朴的前童人心底并且更愿意纪念的方孝孺,却永远是一位躬身于开蒙启智教化民风释疑解惑且又人格纯正高风亮节的先生。他们将“石镜精舍”完好地保存下来,并以一尊手握书卷谦恭可亲的师长与学者的立像,永远留住了方孝孺的本色。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块褒奖的“忠烈明臣”木匾虽然出自于官府,虽然也是高悬于头顶,但是也只能被隐匿在卯榫架构的阴影里而蒙着历史的积尘。
可见,口碑自在民间。
童老先生不时插入的叙述似乎也印证了我的遐想,因为他娓娓讲来的多是当年方孝孺在此讲学的典故、前童人代代相传的佳话,如数家珍。但在他的话语中,我也听出了他的、或许也是前童人的一丝忧虑。老先生告诉我,他出于义务在此守护了多年,为那些出于仰慕而前来参观和纪念的人们接应一下。但是眼前这些日渐蚀朽的楹柱、不断剥落的墙土,却让他感到忧虑。他希望能由政府出面修葺一下,不是作为旅游开发,而是作为一种纪念,长久地保存下去。
在讲堂的廊庑两侧,各伫立着一块石碑。其一正是当年方孝孺撰写的《石镜精舍记》,另一块则是后人为记述重修石镜精舍一事的立碑。
临走环顾庭院时,我才特别留意到院门两侧各有一片枝青叶翠的竹丛。咋看之下,这些竹子与一般的竹子并无二致。但童老先生却说,这叫“方竹”,竹节有刺。捏在手上果然看见每一轮竹节处都紧紧地箍着一圈竹刺,坚硬而锐利。据传,当年方孝孺蒙难之后,宁海四乡的方竹曾经大面积枯死,多年后才渐渐重新萌芽复苏。方竹的传说或许只是附会,却可见人心所向。
回到前童古镇眺望石镜山下的南岙村,恰巧看见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跃上了那片浓浓的绿荫,渐渐地渗入又化开,如一片流云,美丽,又有一丝凄婉,眼前不禁又浮现出那座“石镜精舍”,和那尊手握经卷目光睿智谦恭可亲的立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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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
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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