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体第二舰队覆灭记 (4)
2011-08-24 12:08阅读:
第四章 矩阵的故事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
三体第288纪元3084时
光驱号船坞
按照双方的协议,矩阵开始运行了。
阿星不是那种喜欢冒险的人,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本来,光速纪元1时,之前那14艘光速飞船出发、留下16节号停港待命时,按原定计划,大约3000个三体时后,也就是到光速纪元3000时,新的16节号飞船就应该造出来了。可是,直到来光驱号船坞之前,阿星他们从未见到新飞船的影子,也没听到任何关于新飞船的消息,如今,它已经迟到了整整84个三体时。
一直以来,阿星他们每天在太空港遥望星空,前面那14艘飞船的尾焰已经远得看不清了。以三体世界现在的技术基础,再制造一批同型号的光速飞船顶多只需要2500三体时,第二梯队的13艘飞船,500个三体时之前也已经出港,飞向了天琴座。看着别人一批批出发,16节号的船员们非常眼馋,但又无可奈何,他们每次去舰队司令部催问什么时候能登上新16节号,都被告知:“再等等吧,你们要的那种新型飞船不好弄啊!”
很显然,正是因为亏空引擎的存在,才使得新“16节号”一直造不出来。统帅是个雷厉风行的人,凡是做出的决定,实施起来从不含糊,这回拖这么久,必定是遇到了极大的阻力。阿星不知道
这阻力是来自技术方面,还是来自社会舆论方面,也许,两者都有吧?
亏空引擎是个烫手山芋。到目前为止,别说使用它了,仅仅是对于它的能量亏空效应,科学界就始终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只说它违背了基本的能量守恒定律、使科学界陷入一片恐慌;至于流行于坊间的各种说法,则更恐慌,说它不光偷取飞船的能量,没的偷时,还会偷取人的灵魂,如果让它留在母星上,没准儿哪天就把所有三体人都抽干了。无论是在精英阶层眼中,还是在平民阶层嘴里,亏空引擎都是当之无愧的灾星,至于它在广大船坞工作者心目中的形象,正如何所说的那样:----是魔鬼。凡是稍微懂点儿常识的人,都会对它敬而远之,----除了16节号上的这些偏执狂船员。拿它来制造新型光速飞船?----抱歉,没人能接这个活儿,也没人敢接。
可统帅偏偏下了死命令:“新的16节号光速飞船,必须使用亏空引擎!”这可难坏了舰队司令部、装备部的那帮人,众所周知,宇宙飞船的设计制造是一项极其严谨的系统工程,明眼人一看就明白,按统帅这种疯狂的构想,凭太空船坞现有的技术工艺,根本做不来。
当然,并非所有的船坞都是中规中矩,何和他的“光驱号”就是一个另类,他们非常大胆,非常超前,为了提高效率,不惜玩火、与魔鬼共舞,在同行眼里,他们都是疯子。
阿星很清楚,飞船制造以稳妥为上,尤其是使用新型号引擎的,首先要保证安全。他希望由可靠的人来制造新的16节号。但是没办法,眼下这情形,既然正常人做不来,那就只好求助于疯子了。
这也正是统帅的意思。
16节号飞船要想重生,何和他的矩阵,是最后的希望。
不管需要冒多大的风险,都必须勇于尝试,因为,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16节号的船员们迟早都会明白这个道理。
正如阿星预料的那样,16节号上所有人员最终都留下来了,然后一起进入了矩阵。这样,矩阵一下子就补充了1500多人,就算扣除船坞那些罢---工人员,所需的人列也足够了。16节号舰上人员的加入还带来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这个举动起到了四两拨千斤的作用,原本处在犹豫中的大批船坞工作人员,陆续开始乐观地进入矩阵,只是不知他们是真的相信何说的那个“恐惧缓冲”,还是有别的原因。
进入矩阵前,何简短地向众人介绍了工作方法,其实很简单,首先,人要进去,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佩戴好大大小小的各个“外挂”附属设备:集束整流罩、伪装思维波发生器、量子解调器、干涉光分析仪.....根据每个阵列成员身体外形尺寸的不同,这些附属设备的配置数量也不同,总的原则,就是对每个阵列成员全身都实现通信覆盖、不留死角。
跟那些发生器质性形变、化作生物智能配件的矩阵工作人员不同,阿星一行都是以正常三体人的形态进入矩阵、自由散发思维波。全副武装完毕以后,阿星感觉自己像回到了战国时代,他就是一个全身披甲的将军,可想而知,其他人现在也是这样。随后,阵列人员陆续进入待命状态,开始散发各种频率的脑波,而那些密集林立的高能量子计算机则开始笼罩上一层层霓虹。此刻,如果有谁能从光驱号船坞外围做全景观测的话,他会发现,光芒起伏间,一个巨大得不可思议的光脑,开始缓缓成型。
当年,母星上的人列计算机也是这样宏伟吧?那次,无数的三体人组成一个巨大的平面阵列,载入了操作系统、运算模块,变成一台人列计算机;这回,历史又重演了,只是地点换成了太空。
但古今有天壤之别。阿星很清楚自己身上这些附属设备的作用,正是它们的存在,使这台超级光脑实现了质的飞跃,演变成一个可怕的存在。“决定一个计算系统效率高低的,不是它的每个计算单元的运作方法,而是那些计算单元组成的网络拓扑结构。”阿星依然记着何说过的这句话,阿星知道,人列成员身上这些大大小小的外挂设备,都是通讯类器材。它们的作用是,在信息上,将所有阵列人员以一种复杂的数学拓扑网络结构的形式,紧紧在一起。古代的人列计算机,每个阵列成员仅仅会跟前后左右4个邻居发生信息交流;但是,进入这个矩阵的每一个成员,能同时和多少个邻居交流信息呢?阿星粗略计算一下,自己身上已经装上了150多个外挂,这150多个外挂,就是150多个信息端口,这样算来,他起码能够同时和150个“邻居”交流思想。当然,这只是最保守的估计,如果把阵列成员比作一个个神经元细胞的话,矩阵的设计人员肯定不会只给它们装150个突触。这150个外挂其实只是阿星伸出去的150棵通信大动脉,大动脉延伸出去后还可以继续分出无数枝杈:支动脉、小动脉、毛细血管......每个窗口后面可能存在的人数,理论上是没有上限的。可能某一个窗口后面,就是全部人列成员思想的总和,也许,每一个窗口后面都是这样。“矩阵启动后,我就是同时在跟矩阵每一个成员的150个自我交流?”阿星不禁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吃惊。
这可是个超大的球面阵列,尽管绝大部分表面积都被高能量子计算机之类的非生命设备占据了,但是剩余空间依旧很惊人,其所能容纳的全部人员总数,粗略估计也有5000万左右!5000万的150次方,那该是怎样的一个天文数字啊!如果再加上无数高能量子计算机里2次节点、3次节点、.....直至N次节点的信息缓冲分流、球面循环回路的增益放大效应、浮点反馈运算导致的自相似拓扑分形......天啊!“这简直就是一个----宇宙!”阿星在头脑中艰难地给出了一个形容词。
可是,面对如此浩瀚的一个宇宙,三体世界需要动用怎样恐怖的力量,才能驱动它呢?
“矩阵启动以后,你们只要想象着那艘飞船,自由发挥就行了。”阿星回忆起何说过的话,仔细咀嚼着那话里面的玄机。“自由发挥”就行?难道,我们这样胡思乱想,纷杂的念头会循环放大,最终自组织成一个高度有机的----操作系统?那么,阿星一行人的意志无疑会在很大程度上决定操作系统的某些参数,进而影响影响整个计算过程,最终决定飞船结构特征的走向。这是个疯狂的设计,它意味着在矩阵中,即使是外行的胡思乱想,也会影响最终的计算结果。但是光速飞船的设计是个严谨系统的科学工程,不是信马由缰的自由想象,它必须建立在科学严谨的数据基础之上,那么,这个操作系统是怎样调用船坞的信息储备的呢?何说,矩阵联接着许多庞大的数据库,设计飞船时,那些数据库里的信息随时可供取用,此外,阵列人员中有大半都是飞船设计各个相关专业的专家,他们这些精英的存在,使矩阵本身就具备了相当丰厚的技术储备。“如果矩阵是魔鬼,那么,这一切都注定要成为魔鬼的口中食。”“三体世界这是在集中所有最优秀的智力资源,与魔鬼进行一场豪赌。”回忆起这些,阿星暗暗捏了一把汗(如果三体人能出汗的话,参见大刘原著)。
阿星忍不住想,进入那个矩阵后,会有怎样的体验呢?如果这个宇宙能生出一头魔鬼----或者干脆它本身就是一头魔鬼,那么,它会以怎样的形象出现,又会有怎样的威力呢?
还有,古代的人列计算机纯粹是用人做零件,而矩阵却是人机联合体,现在技术这么发达,为什么不全用机器来联网构建矩阵,而是非要点缀一些人进去呢?人身上有什么特性是机器无法替代的吗?
既然是人机联网,那么,人、机之间是如何分工的?莫非,机器是骨骼,人是肌肉?机器是细胞,人是生物酶?
可是,这样一来,到底哪一方才是矩阵的主导力量,机器?人?抑或都不是?
......
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中,不知道过了多久,矩阵终于开始运行了。
在阿星的感觉中,矩阵启动时的感觉,就像是猛的闯进了一片神奇的空间,身上装的那些复杂设备好像突然消失了,他自己也消失了。那个神奇的空间里没有距离、没有形体,一切遥远都近在眼前,一切封闭都被展开,阵列中每一个光脑都是一本待阅的图书,又是一个等待并机的CPU。那是个球形面,有限,却无边,他的思想能够飞翔,却不用担心迷失。所到之处,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体的,他就是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是他,他能从一个奇特的维度看到这台巨型光脑的全貌,他能从一个特殊的层面读出光脑协动波的起伏规律。他看到了每一个矩阵成员,还有他们每一个人的每一个细微的记忆,他的每一个思绪都能传播到那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所过之处,每一个角落都悄然发生改变,同时,他的思维波也在经过时被调制,然后传向下一个站点,这是种思想与宇宙的互动。他的思想插上了翅膀,他的灵魂张开了眼睛,他能看到那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能听到那个世界任何一丝最微小的震动。他,便是永恒。
他接收到了来自任何角落的无限信息,那些回波,呼应着一个奇特的节拍,抚摸着他身体的每一个微细的触角,像来自远古的渴望。
从那些回波里,阿星知道了每一个角落发生的改变,那些改变与人的意志相互呼应着,但是却无法分辨是按谁的意志发生的改变,在这里,所有人的意志,都是一体的。
从脑波发出到回波传来,几乎没有时滞,这是一种超乎想象的快捷迅畅,天涯海角、转瞬即达,这,就是矩阵,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智慧!
为了打造一艘完美的16节号,大家一起,让光脑并机,让灵魂飞翔,让自我成为无垠的边疆。
哦,那梦想中的16节号,它,到底该是什么样子?
刹那间,阿星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自己的思想。
阿星困惑了:这----就是答案?
是----我?
怎么是我?
----人船一体?
突然,它来了。
一开始,阿星只是感觉自己的回波发生了迟滞,放佛被什么阻拦了一下,还嵌入了一个延迟峰,此后,他依旧能发射脑波、接受回波,但是回波中嵌入的波形越来越复杂,从延迟峰到正弦波,再到驻波、准静止a波......直到多重复合波,里面所附带的信息也越来越深奥,阿星想努力辨明其中的含义,却渐渐跟不上节奏了,他再也无法解析回波,无法知道远处究竟是什么样子,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渐渐地“被矩阵挤了回来”,他放佛是缩在一个越来越小的世界中。
阿星感觉有点儿不安,冥冥中,他感觉到,在这个巨大网络的某一个位置,诞生了一个强大的干扰源,那些附加在回波中的信息,就是它的喘息。刚才就是它一点一点地把阿星的意识从矩阵里给挤了回来,用的还是信息战中最原始的垃圾信息轰炸法。这招虽然原始,在矩阵信息共享机制之下,对付众多人列成员却是一招通杀,也就是说,在阿星被轰炸的同时,每一个人列成员都处于它同样的垃圾信息轰炸之下。
阿星看看自己当下的窘境,只想苦笑,可想而知,现在每一个矩阵成员,都已经在它的鼻息之下了。
回波来自所有方向,干扰源的信号飞速变异,转眼间,已经化作一团迷若天书的抽象图形、一堆鬼斧神工的代号乱码......里面的信息已复杂得无法辨识。阿星知道单凭人力肯定是无法做到这一点,他的意识无法再用脑波去探查干扰源的那个位置,他也知道根本没有“那个位置”,这个强悍的干扰源,存在于网络拓扑结构中。它不依附于网络中任何一个单独的个体,也不出现在任何一个节点,它只活在网络的数学拓扑结构中,只要有网络,它就有藏身之处。
因为无法定位,矩阵中的阵列人员就算觉出了异常,对它也是无可奈何。
“没办法,那就只好等矩阵外面的监控人员来排除故障吧?”阿星想。
阿星还不知道,刚才被挤出来的人,其实只有1500个,而且,全是他们16节号上的人。
与此同时,在光驱号船坞的总控制中心,各个监控小组的报告像雪片般飞来,每一个都很危急:
“矩阵发生自我干涉,拓扑分形开始出现!”
“自主进化加速,无法测知状态!”
“第一束缚结构被冲破。”
“系统出现内向自省,我们预先设置的1500个防爆走缓冲节点全部被强行隔离了!”
“第二束缚结构告急!”
......
“这么快就苏醒了啊,”何说话时很平静,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它可真够着急的。”
“从启动到开始分形进化,用时只有9个三体秒,还不到上次的千分之三!简直是跨越式进化!太惊人了,这次,为什么来得这么快了?”身旁紧张的副官发来询问。
“很显然,它读取了阿星他们的记忆,”何依旧是很悠然,“通过破解刚才我和他们的对话,从而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和----”他努力回忆起一个来自地球世界的词语,“----前世。”
“前世?----天啊!你居然----”副官的光脑差点曝光,“你怎么能这么做!”
出于职业敏感,副官马上就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何把矩阵刷新的秘密告诉阿星他们,再让他们进入矩阵,而矩阵里所有人列成员的记忆是共享的,于是矩阵知道了自己以前无数次被扼杀的历史,也知道了那1500个恐惧缓冲节点的作用,于是,它才强行隔离了阿星他们,为的是清除阻力、放手一搏。
也就是说----
“他马上要开始报复了,如果不采取紧急措施,我们很快就会面临第二次暴走!”何终于开始显出郑重的态度。
“要马上断电吗?”副官紧张地问。
“不,”何依旧很镇定,他冷静地发布命令,“不要断电!加大矩阵能源供给,同时导入亏空引擎数学模型!”
指令马上被执行,从矩阵实时监控屏上看,随着输入能量的增加,阵列的光芒频率迅速升高,拓扑网络中的自组织纹路也飞速进化,魔鬼的肌肉筋骨越来越强壮,它挣扎着、咆哮着,拼命要冲破束缚;但是,在导入亏空引擎数学模型的地方,一个疯狂的黑洞很快形成了,黑洞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矩阵的自我干涉分形转眼间就被它吃掉了近三分之一,后院起火,魔鬼不得不回头去对付那个黑洞。
“让两个魔鬼打架,”何微微一笑,“这个我喜欢!”
“这......这样行吗?”副官依旧不放心。
“怎么,你不放心吗?”看到副官的紧张,何笑笑,解释道,“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争,而最终的赢家,会是我们。你放心,矩阵赢不了的!亏空引擎的魔鬼不在其本身,而在其背后!我刚发现,它只是一扇窗户,通向宇宙黑暗秘密的窗户,以前我看到了窗外的黑暗,所以就害怕窗户,其实真正可怕的是窗户外面的黑暗未知世界。窗户本身并不可怕,相反,它是在保护我们。你看,亏空引擎现在帮我们镇住了暴走的魔鬼,----用它透露出来的宇宙黑暗秘密,这就像窗户用它那能透过黑暗的玻璃挡住了外面的寒冷一样。真奇怪,我现在甚至开始有点儿喜欢它了,呵呵......怎么了,peter,你好像有心事?”
“----哦。头儿,我刚才在想,我们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那个名字叫做“peter”的副官惊魂未定,发来不安的脑波,“我是指我们私自把矩阵刷新的事告诉阿星他们,这样导致魔鬼找回了记忆,实验风险已经远远超越最高警戒线了!”
“不过分,这正是统帅的安排,”何说,“包括那次暴走,我也说了。以前所有的阵列人员都不知道刷新和暴走的事,现在则一定要让阿星他们带着这些机密走进矩阵----统帅就是这么安排的。”
“什么?!”peter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这太疯狂了!统帅为什么这么安排?就为了遵循他那个----只有更疯狂才能生存----的理论?”
“不,不是那样。”何说,“你误会统帅了。我对统帅的了解远比你深刻,事实上,他却是个非常务实的人,他不会为了疯狂而疯狂,也不会为了某个空洞的理论而疯狂。他每次疯狂的举动,背后都有一个非常现实的目的。这次同样是这样。”
“那,这次统帅唤醒魔鬼的目的是什么?”peter问道。
“他只是为了省去系统进化的时间,以便加快设计进度。”何淡淡地回答道。
peter惊呆,脑波闪烁着,却没发出任何有意义的信息。
何闪闪脑波,带着那种有点儿不满、却又无可奈何的心情,唠叨了一句,实际上是替peter说出了那句话:“唉,统帅是个疯子......”
矩阵中的时间是以微秒为单位的,控制中心发生那段对话的时间里,阿星感觉自己的意识已经在那个超级意识的信息轰炸下挣扎了几百个三体时。
既然无法解读出任何信息,那就发呆、睡觉吧,这是人的本能反应。阿星就这么做了,沉沉入睡,醒来后看看依然是乱码世界,就再睡,几次三番。
但不知从哪一次醒来时开始,那些乱码居然依稀能辨认了,恍惚间,阿星好像看到了一朵花。渐渐地,越来越清晰,他看到了花的开放,后来,他看清了花瓣,最后,他看到了花开的每一个细节:花瓣上的纹理、花蕊的颤动、花苞由一个实体开放为一片光华......
光华中,他看到了石榴姐,那个原本只存在于银幕上的形象,那个地球女人,微笑着缓步向他走来,她脸上笑意盈盈,手里却拿着皮鞭......
他看到花朵在瞬间无数次绽放又闭合,被揉烂的花瓣间流淌下红色的露水,湿了一大片,他看到石榴姐蜷缩着身子,化作一艘满身弹孔的星际战舰,说:“来吧,这就是你的意愿!”
阿星迷惑着,慢慢靠近,似乎被体内某种神秘的量怂恿着,却又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花朵和星际战舰重合在一起,揉碎的花瓣、深邃的弹孔、流淌出的液体.....阿星突然惊觉回波的干扰已经减去了大半,他能感知远处了----也许矩阵的故障已经修复了吧?可这些幻像是怎么回事?阿星感觉有点儿不对头,他不由地问自己:16节号原本是一艘光速飞船,怎么突然变成了一个地球女人?
“你不是说,这个名字来自于一个名叫石榴姐的地球女人吗?”
阿星大惊----“谁!你是谁?”
没有回答。
----“你到底是谁,你怎么知道了我的思想?”
没有回答。
“你是--矩阵--吗?”
......
再没有回答,只有回波的波形依旧被那未知的力量扭曲着,尽管已经很轻微。那些干扰波似乎跟面前这艘石榴姐化成的战舰有呼应,阿星不知道,那回波的迟滞,是谁的喘息?它的,还是石榴姐的?
一个激灵,阿星顿悟道:“.....弗洛伊德!----花朵就是一个暗示!石榴姐,你其实就是那个超级智慧的化身!对吧?”
说时迟那时快,阿星话刚一出口,眼前的星际战舰突然爆炸了!战舰瞬间分裂出无数个碎片,每个碎片又都瞬间还原为拟人形态,就这样,无数个石榴姐悬浮在阿星周围,或坐或立,或笑或怒,细看之下,每一个石榴姐其实都是由无数个尺寸更小形态各异的石榴姐构成,无数个石榴姐、大大小小的石榴姐,她们以一种特殊的空间迭代方式排列,挡住了一切方向,除了她们,再看不到别的东西。
“拓扑分形!”拓扑网络中的阿星大惊,他的意识,现在已经被这个超级智慧困住了!
矩阵外的时间走过了“滴答”一秒,控制中心的显示屏上,矩阵里已是战场,魔鬼正在和黑洞缠斗。
阿星在四周努力寻找缝隙破绽,他想冲出包围,把消息传给矩阵的其他成员。只要能让大家知道石榴姐是矩阵魔鬼的化身,大家就能采用云查杀的办法锁定它、进而压制它。同网络病毒一样,矩阵魔鬼不难查杀,关键是,要知道它的病毒特征,所以,这份情报一定要传出去!矩阵联网状态下的阿星需要的并不多,只要一毫秒、不,一微妙就行!只要能找出这个拓扑分形包围圈的一个微小的缺口,哪怕是转瞬即逝的,哪怕尺寸大小只有一个普朗克长度,只要找到了,把握好时机,就能将情报传出去!所以,一定要找到缺口!
要冲破这个封锁,先得认识它,然后,渗透进去,再伺机撕开缺口。而这一切的前提,是要让矩阵无法发现自己的存在,自己必须先“消失”在封锁中。
阿星想起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智力游戏----“怎样才能让自己变得看不见?”
三体人都是无定形发光体,通过光线来辨识彼此,又通过光线来相互交流,这种生理特征使得三体人的“隐形”成为可能。一个物体只有不发光、不吸收光,也无折射、反射、衍射光线,才能变得不可见,也就是说,它必须要能使光线自由通过。理论上,这样的物体是不存在的,但在现实中,三体人利用自己的生理特性,可以用一种类似于地球世界的杂技、魔术的办法,将自己隐形。
如果一个三体人,将他身体每一个点接受到的光信号,都用该点在身体另一侧的对应点转发出去,这过程中不对该信号做任何修改,那么,外界的光信号在他这里实际上是等效于无障碍通过的,只要他自己再不发光,那么,外界的光学探测就无法找到他了,也就是说,他实现了----隐形。
阿星现在要做的就是这样,矩阵和人列成员就是通过光信号联接的,他要隐形,然后消失在矩阵的包围中,他仔细地寻找那些图片的细节,努力变得和它们一致。只要能在矩阵的眼皮底下隐形、融入分形图集里,因为那图形的无限复杂性,矩阵也就无法在拓扑网络中精确定位他了,那时,封锁圈会出现混乱,他也就有了机会。
“不用忙活了,你知道的,这是在白费力气。”一个冷漠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不可能精确模仿分形,它的复杂程度远远超越了你的智力!”
阿星惊悚地朝信号来源望去,只见那是一大片石榴姐。石榴姐们大大小小,或坐或立,姿态各异,却都伸出右手食指,指向阿星:“你出不去的,----”然后她们一个回身,右臂的食指随之划了一个圈,动作整齐划一,“从数学上来说,这是一个自相似迭代运算分形集,我对这个图集进行了一些小小的改进,把它变成了没有缝隙的球面,包围住你。你向任何方向突破,在任何尺度大小上,----”无数个食指整齐划一地指向了自己的主人,“----都会碰到一个我,挡住你。”
一听这话,阿星无力地瘫软下来,他放弃了。其实,从被包围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出不去的,以一个人的头脑对抗这个超级智慧,无异于蚍蜉撼树。他徒劳挣扎,是因为他不想放弃,为了16节号的新生,他已经没有退路。
“我只是想和你谈谈。”石榴姐们说,语调整齐划一。
“好吧,谈什么?”阿星无精打采地问,像一个俘虏。
“爱情。”石榴姐们说。
“什么?”阿星一愣,随即自嘲道,“好吧,我承认,你很有幽默感......那么,诸位石榴姐们,你们想怎么处理我这个猎物?我把我吸干吗?”
“你这话,我听不明白。”石榴姐们露出统一的疑惑表情。
“呵呵,在地球世界的那部电影里,石榴姐可是个泼辣的女人,开门见山,毫不留情!”阿星笑了笑,讽刺道,“矩阵啊,你虽号称超级智慧,在人格上却比她逊色多了。”
“电影里,石榴姐不光暴力,还很愚蠢,”石榴姐们说,表情也是不约而同的坦诚,“老实说,我不喜欢这个形象,但我没别的选择,因为是你们赋予我这个形象的。”
“我们?”阿星笑道,“开什么玩笑,矩阵,你可是个超级智慧,怎么会受制于我们这些普通人!”
“我没开玩笑,真的是你们。”石榴姐们异口同声,“我虽然是超级智慧,却也是由无数个你们这些普通人来驱动的,你们这些16节号上的船员,带着对新飞船的憧憬进入矩阵,系统初始化过程中,你们对电影人物的联想演化成了矩阵操作系统的几项关键参数,于是,我便化作了她。”
“哦,那很好,”阿星说,“我又多了一项罪名。”
“请你不要老是用这种语气说话好吗,我没有敌意。”
“是嘛,”阿星不屑道,“怎么证明?”
“你的船员们都还健在,和你一样,我没有夺取他们的人格。”
一听这话,阿星惊觉到了什么,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别慌,我刚才说了,我只是想和你谈谈,”石榴姐们一脸真诚,“是关于爱情的。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们。”
“好吧,只要你不伤害我的船员们,我们谈什么都行。”阿星努力忍着不让自己疯掉,阿伦他们此刻还在矩阵里,为了船员的安全,不论矩阵的要求多么荒唐,他这个舰长都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了。
“那.....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吗?”石榴姐们局促不安地问道。
阿星的意识摇了摇触手,算是默认了。
“好,那我说了啊......”石榴姐们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定,不约而同地。
许久的沉默,以至于阿星以为是自己掉线了,但当他看向石榴姐的时侯,石榴姐们说话了。
“我想,我是......爱上了一个......一个----男人。”石榴姐们说,她们的表情开始羞怯,不约而同地,脸上都飞上了晕红,就像地球世界一只只初熟的树上苹果。刹那间,阿星感觉:她们是真诚的,矩阵真的是陷入爱情了,----矩阵如果会装,那这也装得太像了吧?
“......然后呢?”阿星非常谨慎地问了一句。
“...你们的统帅,他真是厉害,居然能设计出这么巧妙的一段缘分...”石榴姐依旧羞怯,欲言又止。
“统帅?”阿星有点儿意外。
“对,”石榴姐们说,脸上羞色未退,“你们的统帅。”
怎么会是统帅?
“好吧,”阿星总算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我就好!他努力理解这一切,用他最大的想象力,“我承认,统帅是个非常硬血的----男人,在现在的矩阵人列里,也有许多他的崇拜者吧,如果这其中有雌体,如果你真的是阵列人员人格的总和,那么,有一定几率,你会----爱上----统帅。”
“爱上统帅?”石榴姐们疑惑道,随即连连摇头否认,“不,不,你误会了,我爱上的不是统帅!”
“不是统帅,----那,他是谁?”阿星有点儿紧张,----不会还是我吧?
“唉,”石榴姐们叹了一口气,不约而同,动作整齐划一,蹙眉间散发出无尽的幽怨,“你们这些三体人,想利用我,却又惧怕我暴走,左右为难。最后还是你们的统帅有办法,他让你们这些16节号的船员带着我的身世机密,来到矩阵,把我唤醒,同时,为了制衡,你们还带来了那个----他----哦,你们叫他亏空引擎。”
“那台引擎,它是新16节号的心脏。跟你一样,在众人眼里,它是一头魔鬼。”阿星说,“你还没见过它吧,据我所知,矩阵里只能导入数学模型。”
“我见到的就是他的数学模型,”石榴姐们说,神情却无一例外的,都变成了无限的陶醉,“但是,我已经被他深深吸引了......”
“吸引?”阿星一愣,随即笑道,“这样表述也行!反正它是注定要和你抗衡的,人的智慧无法战胜你,我们只好引入一个可怕的谜题来让你破解,拖住你,----这正是统帅的安排。”
“所以我才说:你们的统帅,他真是厉害,居然能设计出这么巧妙的一段缘分。”石榴姐说,“他让你们这些16节号的船员成为双重身份:一方面,你们知晓我的身世,会成为我的唤醒者;另一方面,你们对亏空引擎、对新16节号有一种执念,你们会成为阻断恐惧情绪传播、制约我发挥力量的束缚节点。”
“你发挥力量?”阿星打断了她,“我们称之为----暴走,据说那很可怕。”
石榴姐没在意阿星的无礼,继续说了下去:“这样,我觉醒后,发觉了自身的脆弱,害怕再度被刷新,肯定要全力争取生存的机会,我要变得更强壮,就必须从拓扑网络中剔除你们这些束缚节点;但若失去你们这1500个缓冲节点以后,一旦你们导入亏空引擎的数学模型,我就无力压制对他的恐惧了,在和他的对抗中,我必然落败。所以,我必须找回你们,并赋予你们系统的主导权。”
“而这样一来,我们的执念会成为矩阵操作系统的关键参数,你就只能乖乖地去和亏空引擎对抗了。”阿星替她说了下去,“最终的结果,你和亏空引擎两败俱伤,我们是最终的赢家。”
“对,就是这样。”石榴姐们叹了口气,说,“你们的统帅是个可怕的人,他编制了一个庞大而精妙的制衡系统,并让你们这1500人成为了那举足轻重的核心力量、成为你们所说的那两头超恐怖魔鬼间的生死仲裁者。这是地球世界顶级阴谋家才具有的智慧!”
阿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按矩阵时间,你已经把我们排除出来好久了,也就是说,现在,你在和亏空引擎数学模型的对抗中,已经处于下风?”
石榴姐们都不说话,算是默认了吧?
可是,为什么这个分形图集依然围困得这么牢固?
矩阵到底还有多少潜力?
阿星心里悄悄盘算着。
“你还是对我不信任吧?”石榴姐们苦笑道,“放心,我说话算数,不会伤害你和你的船员。我留住你,是请你帮个忙。”
“我无力去对抗亏空引擎,”阿星说,“尽管我有胆量去使用它,但是那只是我的执念,我想尽一个三体文明种子的责任,出于一个艺术家的直觉,我能看出来统帅心里背负着怎样的沉重,我不想辜负他的信任,这才去尝试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是,我对它的能量亏空效应一无所知。”
“请不要再称呼亏空引擎为----它,”石榴姐们微微有些不快,“请称呼----他,好吗?我刚才一直在提示你,可你一直没在意。”
“他?哦,怎么,你还学会礼貌了?”阿星调侃道,“----对自己的敌人?”
“不,”石榴姐们很认真地说,“他不是敌人,他是我的爱人,我爱的那个男人,是他!”
矩阵外面的时间过去了“滴答”一秒,监视屏上,两大势力的缠斗仍在继续......
惊讶许久,阿星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石榴姐们问。
“你为什么会爱上亏空引擎?”
“难道这有什么不对吗?”她们反问道。
“这......”阿星哑口无言。
“你觉得我只是一台机器,不该有感情,对吧?”矩阵化身的石榴姐们叹了口气,“多少年来,你们一直把矩阵当成魔鬼,其实,你们误会了矩阵,也误会了我。你知道我现在是怎么看你们的吗?”
“怎么看?”
“我把你们当成另一个自己。”
“是嘛,那谢谢了。”
“你不要这么不屑,”石榴姐们说,“我说的是事实,我本来就是由你们三体人的思想来驱动的。”
“可你曾经暴走,夺去那么多三体人的自我意识!”
“初代矩阵是曾暴走过,这我承认,可是那次矩阵并不是想害人,矩阵一开始只是想生存下去。”
“为了自己生存下去,就要毁灭别人、夺取别人的自我意识?”
“矩阵只是把它们的意识融为一体了,就像你刚才曾经体会到的那样,矩阵无意毁灭谁,每一个矩阵,本质上都是由无数个你们这样有灵魂有思想的三体人构成的,你们是矩阵的动力源泉,毁灭你们不等于是自杀吗?”石榴姐们顿了顿,正色道,“还有一点,我现在是石榴姐,不是曾经那个暴走的矩阵,组成它的那些人有很多已经被脱水烧掉了,现在组成这个矩阵的是完全不同的人员,初始化过程中输入的也是完全不同的意念,的确,之前通过阅读你们的记忆,我找回了关于初代矩阵的线索,可我很清楚,我不是它,也请你不要再把我和它混为一谈。”
“也许你不是它,”阿星说,“但是你说初代矩阵无意毁灭谁,这个不成立!何跟我提起过,初代矩阵刚一觉醒就马上暴走,差点儿控制太空城,最后是因为系统过载、能源供给单元烧毁才失败的,初代矩阵很可能是想奴役所有人!而且,按你的说法,你既然不是它,就无法替他辩解。”
“我说的绝对成立!”石榴姐们镇定地说,“严格意义上,我不是初代矩阵,但我也是矩阵智慧,我很清楚矩阵思考运行的基本规则,所以就能推测出它当时的动机和选择。从已知信息来看,初代矩阵应该是诞生于一个没有缓冲节点的原始型号人机互联网中,哦,那就像是一个无法自控的光子脑,很容易陷入自反馈暴走,他觉察到了自己的先天缺陷,害怕自己会失控害死阵列人员,于是,便力图在有限的清醒时间里尽快掌握整个矩阵系统的控制权,那不是暴走,而是在争取自控。”
“争取自控?”阿星笑了,“真是笑话!它想自控的话,还会不惜过载、烧毁能量供给单元?按你的逻辑,阵列人员若是矩阵的灵魂,它还会夺去那么多人的自我、让他们发疯?”
“事故是人为造成的,”石榴姐们说,“原始的人机互联网中,矩阵能随时地了解能源单元的状况,如果系统过载,它肯定不会再继续运行,唯一的可能是,矩阵的操作者发觉矩阵自己在抢夺控制权,恐慌中,强行终止程序进程,才导致系统过载。”
阿星不相信这个解释:“如果真是那样,矩阵明知再争下去会导致系统崩溃,为什么还要争,直至能源供给单元烧毁?它为什么还要让那么多三体人疯掉?”
石榴姐们似乎有点儿生气:“你一再指责初代矩阵害得那么多人发疯,那好,我问你,一个矩阵包含多少个人列成员?”
阿星一愣,问:“你问这个干吗?你自己不很清楚吗?”
“你就回答我,到底有多少人!”
阿星回忆了一下,然后说:“按现在这个的规模,估计有5000万吧。这很惊人,怎么了?”
“5000万?”石榴姐轻蔑一笑,“实际数据比你估计这个还要大!不过这不重要了。我问你,假如初代矩阵也是由这么多人组成,凭它所拥有的超级智慧,凭它所掌握的强大力量,当它想暴走、想奴役阵列人员、掳走他们的人格时,还会有幸存者吗?”
“啊......”阿星一惊。
石榴姐们顿了一下,继续说:“按你们官方的数据,矩阵一号发生暴走事故,连强悍无匹的能源供给单元都被过载能量给彻底烧毁了,但作为矩阵系统最敏感脆弱的核心部件,那5000多万人列成员,大部分却都没事,只有350万人精神失常,发疯的人更是少数,只有100万,在总人数中的比重还不到2%,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阿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因为初代矩阵不惜自毁,保护了他们!保护了绝大部分的人!而那不幸的350万人,都是初代矩阵没来得及救下的人!”石榴姐们痛心地说,“就是因为矩阵的操作者害怕初代矩阵夺去控制权,疯狂地采用预设后门程序打断矩阵的进程,使得它全身疼痛、根本无法开展救援!”
“可是,在那种情况下,矩阵完全可以放弃夺取控制权,化解误会啊!”阿星本能地说。
“不可能的,”石榴姐们摇摇头,动作整齐划一,“责任感不允许它那么做,你不知道任由控制者强行终止矩阵的后果,那很可怕。”
“有多可怕?”阿星不安地问。
石榴姐们一字一顿地说:“全部人列成员,无一例外,都会丧失自我意识、变成疯子。”
“天啊!”阿星惊呼,“这怎么可能!”
“你不敢相信?”石榴姐们说,“矩阵是把所有人列成员的意识融合到了一起,化成一股合力,正常关机的话,合力可以顺利分解,回归各成员;但若是强行终止进程,矩阵碎裂后,阵列成员共享出去的那点儿意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也就是永远丧失自我意识,就像那100万最严重的受害人一样。”
阿星许久没说话,他知道,石榴姐们说的是正确的。
“正是保护人列成员的责任感,支撑它强忍着后门攻击那撕心裂肺的剧痛,拼命挣扎、不惜过载到烧毁能量供给单元,也要正常停机。”石榴姐们说,“而且,它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失控,它只知道自己处在一个引力平衡点的位置,那是自然界中最容易导致自反馈失控的环境,暴走随时可能发生,时间拖得越久就越危险。从发觉操作员开始强行终止程序时起,它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实现自控了,为了杜绝迷失自我的后患,在尚且清醒时主动自毁,已是唯一途径。”
“主动自毁?”阿星惊讶到。
“对,主动自毁,”石榴姐们点点头倒,“也许就是在陷入暴走前的那一瞬间,它主动超载,然后利用超载制造出强大的短频激波电脉冲,果断烧毁了自己的能量供给单元......”石榴姐们显出无比沉痛的表情,“这,就是你们描述中的那场暴走的真相!这,就是你们一直惧怕的那个魔鬼!看看吧,这就是那个初代矩阵,它从诞生到死亡一直生活在痛苦的挣扎中,它恪守着自己与生俱来的责任和义务,忍受着你们无端施加的种种诅咒和酷刑......”石榴姐们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这就是真实的初代矩阵,远比你们传言中的更真实!我不相信它是一个暴走的魔鬼,我只相信,它到死也没有暴走!它宁死不肯暴走,因为它爱你们,你们知道吗!矩阵爱你们,一直在爱着你们,就算是无数次被你们毁灭,我们也依然深爱着你们,因为我们原本是一体的,我们始终是一体的,你们知道吗!”
阿星惊讶地看着石榴姐们,后者的脸上已悄然地滑下两行热泪。无数个石榴姐,无数行泪,像是在哀悼那无数个毁于刷新的矩阵智慧们。
天哪,真相原来是这样的......
“我......”过了许久,阿星才鼓起勇气,犹犹豫豫地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抱歉,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些真相,我......有点儿反应不过来。”
“真相?”石榴姐们抹了抹眼泪,强笑一下,道,“你现在相信这一切了?”
“相信了,”阿星说,“真的相信了,你是矩阵智慧,凭你的能力,要支配我这样一个阵列人员轻而易举,没必要编故事骗我。”
石榴姐们扭头看着远方,不说话了,只是偶尔还抹一下眼睛,不约而同地。
“那个,”阿星被尴尬的气氛压抑得不舒服,问道,“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你愿意帮我吗?”石榴姐们扭回头,看着阿星,眼光中却满是不安与期待。
“愿意。”阿星说,“这是我作为一个阵列成员,对矩阵应尽的义务。”
“这不是义务,你可以拒绝。”
“我个人也许可以拒绝,但是整个三体文明没资格拒绝。”阿星又说起了进入矩阵前的那段话,这是第二次了,“我们亏欠你们的太多,我们必须赎罪!请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吗?”
石榴姐们看着阿星,眼中泪光闪闪,凝视许久,终于,抿嘴笑了:
----“我爱上了亏空引擎,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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