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勋系列二十九---生活十讲(第八讲 爱与情)
2015-02-22 12:27阅读:
第八讲 爱与情
在临终的时刻
怎么看待自己这一生爱的功课,
会是一个圆满的分数,
或者是不及格,甚至零分?
几年前我有一次长途旅行,从台湾出发到西班牙的马德里时,
阳光亮丽,再一路往北到毕尔堡,看到片片雪花飘下来,
不一会儿松树枝叶上都结满了冰霜。然后我到了巴黎,
看到巴黎冬日难得一见的温暖阳光,又从那边飞到温哥华、
到洛杉矶,最后地球绕了一圈,我回到台湾。
人类的空间感是非常奇怪的东西。
过去的人从西门町走路到北门,再从北门走到南门,
就是台北市的范围了。可是对今日你问任何一个小学生,
他都会觉得很近,他坐上公交车、捷运就可以到更远的地方。
人类在整个工业革命之后,空间不断在扩大。不要讲别的,
一直到我自己读完大学,要出国的时候,坐飞机还是一件大事
,要做这件事情之前要有长久的准备,
上飞机前整个家族都来送机,还要拍团体照。
可是这几年我出国都是一个人就走了,
也没有人觉得出国有什么了不起。
而在科技发达之后,空间感又开始改变了。我到洛杉矶时,
碰到一个学生,他当时是做计算机网络系统的,他说网络e-
mail系统建立了以后,洛杉矶跟台湾的距离只有两秒钟。
这套系统如今已经是家喻户晓,一般人几乎都会使用。
可是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我听不懂。
信息的快速传播却是事实。我想,全世界的时间、
空间都在同步化,以前我们觉得要到一个地方好远,
要得到一个消息好久,现在不会了。现代人类的生活面貌,
变化得非常大。我说变化,没有说好或不好,
事实上这是一个矛盾的问题。
有时候会让你觉得没有办法停下来,
可是有时候你又觉得无法抵抗,你要退回到中央山脉的荒山里
,不看电视不看报纸过生活吗?那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最终你只能选择,选择你要什么,不要什么。譬如说手机,
它可以让人随时找到你,传递讯息给你,可是相对的,
你的生活也会越来越不自由,有更多的牵挂,更多的干扰,
一个专属于自己反省、读书、沉思、
安静下来的时间空间越来越少。
所以你必须选择,你觉得跟别人的沟通是不是必要的?
什么时候是必要的?以及在什么时候必须回归自我本性?
譬如说我有打坐的习惯,那段时间我不会接电话,
或者就把电话拔掉。这就像古代禅宗公案里的问题,
怎样回到本性?因为所有的科技毕竟不是人的本性,
它只是眼耳鼻舌身,与外界沟通的管道,
最后还是要回归到心的问题,如何定住你的心,是最重要的。
不过从另外的角度来说,很有趣的是,
我们在宗教的修行里面会有内外之分,外层的干扰越大,
本心修行的力量也会越来越强。过去的人外层干扰小,
修行的考验相对较小,现代人考验更大了,
他的外层世界是一整个地球,所以在这个时代,
非物质事件的宗教.哲学、心灵上的修行,
变成人们更需要的东西,需要的强度也越来越高。
我就常常碰到在计算机界、科技界工作的朋友,
很认真地在读宗教、读哲学,
对于过去认为是非科学的玄学系统,表现出极大的虔诚。
就像爱因斯坦,他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
事实上他也是非常虔诚的教徒,且非常喜欢巴赫的音乐。
这就是说外在环境和内在心性这两个部分是一起在进步的,
就是我们在修眼耳鼻舌身这些根器的同时,
其实你内在的东西也必须进步,一起发展。
犹如船过水无痕
回到我自己的旅行经验。过去旅行前,我会好几天睡不着觉。
小学的时候,只要一次远足,不过是从大龙峒走到圆通寺,
就兴奋得不得了,所以每次去远足,大家就会问:“你怎么搞的
?眼睛都肿肿的。”我根本睡不着觉。就一直担心会忘了什么,
要准备什么,那个心情是很乱的,因为期待太强了,
欲望太强了,整个心都是处于被干扰的状态。
可是我这次出国,晚上七点多的飞机,
我三点钟还穿着拖鞋在家里。我的学生要送我去机场,
他到我家一看,说:“你一点都不像今天要出国的样子。”
当我要去做一件事,那件事情是我已经习惯的,
我就可以很从容,不是因为事情少而从容;我小学的时候,
虽然要准备的东西很少,但好久才远足一次,我就不够从容,
我的心很乱。可是现在我常常出国,我可以很从容地整理行李
,从容地到机场checkin,然后从容地登机。
在等待的时间里,过去我可能会慌慌忙忙去想很多事情,
但是现在,一个小时就是一个小时,这个时间是我的,
我就拿出稿子开始写小说,等到广播要登机了,我也不慌不忙
,反正一定会有位子。然后大家都上飞机了,我把安全带绑好
,再拿出小说继续写。大概飞到曼谷三个小时的时间,
我已经写完了几千字。
在曼谷转机时,我就看看免税商场,看看世界各国往来的人,
看看那些匆忙、拥挤、充满了期待欲望的脸,
或者刚刚跟亲人告别哀伤的脸,
或者等着要跟亲人见面喜悦的脸。很奇怪,这种心境的从容,
会让你在这么多事物当中,变成一面安静的镜子,就是映照,
就是不着痕迹,不会被忧伤的面容干扰,
也不会被喜悦的面容干扰,就只是看到物象在过去。
我想人生大概也是这样,
如果你对于人生前面的事情有了清楚的概念,
甚至人生的终结也都很清楚了,就是“远离颠倒梦想”。
我们常常会有“颠倒梦想”。
记得我在阿姆斯特丹转机要去巴黎,
中间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我就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都没有人,位子是空的。我前面就是行人输送带,人站上去,
就会把你送到另一头的设施。因为阿姆斯特丹机场很大,
转机的人会搞不清楚,坐没一会儿,就看到一个头缠着布、
从北非来的阿拉伯人,对着我大叫,因为他在输送带上下不来
,只是对着我大叫:Frankfurt。我想,
他是要转机去德国法兰克福,不知道要怎么转。
但一时反应不过来,不知道怎么回他,
只能看着他被输送带带走。
我又坐下来写小说,过了一会儿,
又有一个阿拉伯人对着我大叫Frankfurt。
我赶快去找Frankfurt的牌子,然后告诉他是几号登机口,
我不知道他听懂没有,又被输送带带走了。之后,
又来了第三个阿拉伯人,又是Frankfurt,
我不知道那天怎么那么多北非的人要到Frankfurt,可是那个时候
,我忽然觉得有趣了。
这是一个和我无因无果的亊件,我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
也不知道他们要到哪里去,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到那里。
无因无果。
后来我把这段经历写进小说里,这个时候,
我觉得我对无因无果的事物,只有一种带着从容与尊敬的观察
,不是介人,因为心是静的,我没有介人那个因果当中。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就会开始着急了。
我们在旅行当中遇到很多事件,都会选择介人,然后被牵连、
被干扰,可是那次很奇怪,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我忽然懂了为什么《论语》说:五十而知天命。
我已经过了这个年龄,真的觉得对眼前的事物有一种淡.
有一种同情,这个同情跟以前的介人不同,是对人世间有一种“
静观”的姿态。静观,所以不会因为外面的喜乐悲哀而喜乐悲哀
,但又不是不关心,或者应该说是更大的关心。
对于同事、学生之间发生的事情亦是如此,
我会安安静静地看着,就像一面镜子,过去会觉得愤怒的事情
,现在只觉得好奇,为什么这个人会这样?他为什么会这样想
?我不太愿意去判断,只是看着,
隐隐觉得背后一定有很大的因跟果,是我们不知道的。
如果不知道我们怎么介入?
莽撞的介人是一个新的因,与他就会产生一个果,
然后就会构成很多的业,生出许多烦恼。
所以我会让自己保持在一个谦卑的状态里,不介人这个因果中
,只是看,以一种“船过水无痕”的心情。
在我们的文化里,有一个成语叫做“随遇而安”,
就是你在不同的境遇当中去求一个“安”。这么想的话,每一日
、每一分、每一秒其实都是在修行。
爱是人生的课题
我相信,爱是人类最大的课题。所有的宗教、所有的哲学、
所有的文学艺术,百分之九十的主题,都在谈论爱的问题。
这么大的问题,几千年来被人类讨论,还是没有一个结论。
所以我们要探讨这个主题时,应该是要怀抱着谦卑的心情,
不意图立刻下定论,这是一个要用一生去修行的课题。
我不确定每一个人在最后都能圆满,我的意思是在临终的时刻
,怎么看待自己这一生爱的功课,会是一个圆满的分数,
或者是不及格,甚至零分?
基本上,我觉得爱有两个部分,是常常会混淆的。
一部分是爱的本质,我们对爱有一种渴望跟需求,
就像柏拉图所说,你为什么爱,因为你欠缺。《飨宴》
是柏拉图讨论爱最重要的一篇哲学作品,
内容是讲很多人一起喝酒,有医生、有诗人、有戏剧家,
当然也有哲学家苏格拉底。他们设定了一个主题,讨论爱,
尤其是“爱欲”这个问题,每一个人都从不同的角度提出看法,
最后由苏格拉底做总结。
这里面我们就可以看到柏拉图提到关于“爱的本质”的问题。
另外一个部分,爱也可以变成一种形式或习惯。
譬如传统中国父母会对女儿说: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夫死就要从子,叫做“三从”。对于一个女性来讲,
她的爱是被这三者决定的,没有其他可能。
今天我们在路上随便碰到一个女孩子,问她:“
你觉得三从是对的吗?”她很可能是反对的,意思是说爱的形式
、爱的表达方式,会随着时空改变。
我们今天讲爱所引起的混乱,就是在这种形式上的混乱。
过去女人的爱那么简单,在家里反正就听爸爸的,
结婚以后就听丈夫的,丈夫如果死了就听儿子的,
这么简单的三从规则,就够用了。
她从来不用去烦恼或忧伤自己的爱情如何释放,
因为社会的礼教已经全部为她设定好了,
甚至她根本没有机会去接触更多的异性。
但是现在,爱的形式改变了,整个社会伦理、
外在的规则都跳出原来的框架。
一个职业妇女每天都会接触到很多异性,
她受到挑战与被牵连的机会变多了,就像我们前面所说的,
外在的考验变多时,内在修行的需求度与难度都会提高。
在这样的情况下,对于这个问题的探讨,
应该要用最诚恳的态度,去把所有的个案做最严肃的整理,
没有任何嘲笑或者不好意思的问题,
才可能在社会上建立起新的伦理规则。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关于爱的本质,可以确定的是:人是为了幸福而活的。
人永远需要爱,需要付出爱,也需要得到爱,这是本质,
可是在形式上,不同的社会法律、道德伦理,
有不同的爱的形式。譬如前几年看到报纸登一则消息,
一位阿拉伯公主因为自由恋爱就被处决。
这件事如果发生在台湾,我们会觉得简直不可思议,太残暴了,
可是对阿拉伯人而言,他们认为这样处理问题是对的。
也就是说,阿拉伯公主自由恋爱从一个角度看,它是一个动人
、伟大的爱情故亊,可是从那个社会的角度看,它是不道德的。
这就是我要说的,爱的形式与道德、法律没有办法脱节。
爱不可能完全圣洁、完全单纯到脱离人类的法律、道德,
一旦发生冲突时,你就只能选择。
罗密欧与朱丽叶千古以来让人感动的原因,
就是他们冲破了法律与道德,
梁山伯与祝英台之所以让我们落泪,
也是因为他们冲破了法律与道德。再提一个更有趣的例子:《
白蛇传》,这是—则非常动人的爱情故事,因为主角是人与蛇
,多么不可能在一起。这些故事就是企图保有爱情的纯粹性,
可是这个纯粹性要存在现实之中,非常困难。
罗密欧与朱丽叶怎么可以在一起?他们两家是仇人啊!
梁山伯与祝英台怎么可以在一起?一个这么有钱,一个这么穷
,有阶级问题啊!那白蛇和许仙乂怎么可能在一起?
一个是蛇一个是人。种种现实的声音都是要说服你,
纯粹爱情的不可能性。
在这样的状况下,如果你还在坚持爱情至上,
坚持爱的圣洁主义,你就要无怨无悔,不管遭遇任何困难,
甚至是死亡。如果有怨有悔,
从一开始你就要回到法律跟道德的规范里,
一开始就不要背叛法律跟道德。
这完全是你的选择。
其实,每一段爱情,我们都应该回过头来问自己:
我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如果你选择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
要震撼整个社会的道德跟法律,你应该要很清楚结局。
如果不知道,糊里糊涂的,在遭到责备时才满怀怨悔,
那我会觉得是这个人自己没有想清楚。
爱情有绝对的内在本质,也有客观的外在层面。
内在的本质可以是一个最圣洁、最崇高的东西,
但它的外在则受限于许多形式:法律、道德,
包括所爱的对象都是外在的现象。
所以当你个人选择无怨无悔时,可能碰到的最大难题,
就是对方退缩、改变了。
西汉卓文君在第一任丈夫过世新寡期间,
在一个非常哀伤的状态下,遇到了才华洋溢的司马相如。
司马相如也非常喜欢卓文君,所以作了一首诗《凤求凰》,“
以琴心挑之”,就是弹琴唱给她听,卓文君就被感动了。
在这里就有一个难题:爱可不可以被替代?
历史上并没有记载卓文君的前夫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不是也爱着卓文君,或卓文君是不是也爱他?
可是在这个时候,在她守丧期间,她却爱上了司马相如,
甚至跟他私奔。那她不是背叛前夫了吗?
这里面是有矛盾的,不只是说她震撼了旧的社会伦理价值,
跟一个男人私奔,同时也包括卓文君是不是相信有所谓永恒、
不朽的爱情。如果她相信的话,那她自己本身就很矛盾,
因为在她遇上司马相如之后,就背叛了与前夫的爱情。
后来司马相如也变心了,卓文君写了很有名的一首诗《白头吟
》,说夫妻情分如沟水东西流时,她除了悲伤还是悲伤,
但既然司马相如有二心,她也只好做个了断。其中一句“
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
道尽古今中外男女对爱情的最大渴望。
而这种被遗弃的心情,在班婕妤的《秋扇赋》
中有更贴切的描写。她把自己比喻成秋天的扇子,夏天很热时
,扇子不离手,但是到了秋天,不用扇子了,就把它丢在一旁
,所以说“秋扇见捐”。我想我们社会里,
不管女性男性都有过这样的忧伤。
在这个时候,
我个人觉得应该要重新考虑自己爱情的圣洁性与崇高性,
爱情的本体是在我,或是对象?如果是在我,
那么在我的生命里面,爱情已经完成了,我所得到的欢悦、
圆满的部分,都将随着我的一生永远不会褪色,
至于结局是什么,我不太在意。
常常会有朋友或是学生来找我,诉说他们因为恋爱而哭泣.哀伤
,觉得活不下去,我就会问他们:“你觉得你跟这个人在一起,
曾经快乐过吗?”有时候他们生气到极点时,会说:“
我从来没有快乐过。”我就会提醒他:“你是不是说谎了?
你会不会没有注意到?因为你如果没有快乐过,
现在就不会这么难过。”
我想,在很多时刻,我们需要被提醒,也要常常提醒自己,
就是我所爱的这个人,他真的爱过我,对我善良,疼爱过我,
难道要因为一些小失误,或者他离开我了,我就要开始憎恨他
、报复他,让他从百分之百的好,变成百分之百的坏?
很多人会在爱情结束时产生憎恨,
是因为他觉得爱情的誓言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谈恋爱时说的海枯石烂,就应该是要到海枯石烂才能变心,
真的是这样吗?
我们回到古代的婚姻伦理,
回到法律允许一个男人可以同时娶好几个妻子的时候,
法律可以规定他要把爱平均分给不同的妻子吗?
还是他也会有特别宠爱,特别不宠爱的?这就是说,
爱的表达本来就是在一种习惯和形式当中。
就像现在一夫一妻的制度被建立起来了,
我们也习惯用这个制度去思考爱情,可是我们要知道,
人永远不是制度。
千万不要觉得有一纸婚约就能保障爱情,只有爱情能保障爱情。
婚姻是法律,它可以保障一夫一妻制,如果有一方没有履行,
另一方可以告他,可以要求他赔偿,法律可以判他有罪。
可是你没办法以法律要挟另一方爱你。
婚姻与爱情不同,法律对爱情是无效的。
可是我们常常把它们混淆了。
萨特和西蒙?波伏娃这两个法国哲学家是一生的伴侣,
可是他们不要结婚,他们不要法律的那张纸。
他们对自己的爱情很有信心,所以不需要婚姻那张纸来保护。
爱情选择常两难
谈论爱情这个主题,我常要很小心,
因为我自己对于爱情有不同的角度和形式,
也比较不会从世俗的层面去考虑,但我想大部分的读者,
还是比较接受世俗的观念,譬如说到了某个年龄就要结婚,
结婚是要昭告诸亲友,得到法律的保障,
婚后双方都不可以有外遇,这就是爱情最圆满最顺利的结局。
我不是说这样不好,
也不是要鼓励任何一个人去学习萨特和西蒙?波伏娃,
事实上他们是在做一种实验,
实验人性有没有可能不要靠法律的保障,
靠人真正内在的吸引力去维持关系。
譬如说两个人愿意住在一起,不是因为法律,
也不是道德的约束,而是因为爱。
但他们的爱是很复杂的。
因为这两个人都是法国社会里有名的哲学家,所以社交圈很广
,他们各自有很多同性的、异性的朋友,
当然也会碰到被其他人吸引的时候。譬如说萨特去美国开会时
,就曾经碰到同样也是很有才华的人互相吸引,
这时候他可能就忘了在家的西蒙?波伏娃。同样的,
当萨特不在家的时候,西蒙?波伏娃也会因为召开文学会议,
遇到吸引她的男人。
萨特和西蒙?波伏娃有个共同的约定,任何事情绝不隐瞒,
所以如果真的发生了外遇,他们就会告诉对方。
他们两个不断地在实验,如果听到对方外遇,会不会嫉妒?
会不会很伤心?会不会愤怒?怎么样通过这些嫉妒、愤怒、
伤心,然后更确定彼此的选择。
爱情的选择常常是两难的,爱谁多爱谁少,那个比重很轻微,
我的意思是,不可能有全部爱或全部不爱这么绝对的事。
如果不是两难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如果我全部爱这个人或全部不爱这个人,结局很简单,
大家都知道应该怎么做,又何必要吵架?
我们常常会看到一些绯闻案,一个男子身边有三个女性,
或是一个女性周旋在两个男人之间,我想,
他们之间都不是全爱或全部不爱的问题,
也不是因为爱了这个人,就不爱那个人。爱情是很复杂的,
里面有很多微妙的东西,连当事人都不容易搞清楚,
只有从一个非常宽容的角度,你才能够了解到在这样的事件:
当中,每一个人是如何在努力调整自己,使自己进步,
增加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比重。
萨特和西蒙?波伏娃都已经过世了,
他们一直到老死都住在一起,
所以被歌颂成为二十世纪伟大的爱情。可是我不知道,
如果他们继续活下去,会不会发生某些意外?
会不会遇到一个人,让他们决定放弃对方?
这种爱情的形式是让自己每一天都在面临挑战,当然很艰难,
所以我不鼓励任何一个人去学他们,但同时我也要提醒,
千万不要认为婚姻那一张纸就有用。
我常常在想一个问题,婚姻可不可能继续保有爱的持续性?
因为我看到一些朋友本来很爱读书.很上进、很在意自已的形象
,结了婚之后却开始发胖……我不知道该用什么字去形容,
我的意思是婚姻好像让两个人开始自我放弃了。
我真的觉得,当你开始每天睡觉十二个小时,不上进、不读书
,然后发胖、不在意自己的衣着时,你就是不爱对方了。
丙为你已经不在意自己是不是吸引对方,
不怕对方觉得你是不好的。
我相信我可以跟一个人在一起二十年,她都是新鲜的、迷人的
,而且我也会自然而然地觉得,在她面前我不可以太差,
我不会让自己发胖,让自己讲话言不及义。
我想如果因为跟一个人结婚而变得庸俗,或是对方变得庸俗,
我真的会觉得厌烦。
我的意思是,千万不要让婚姻变成恋爱的句点,
它应该是可以延续的。
很多人会说,好像古代的相亲比较好,
因为结婚那天就是恋爱的开始,彼此是互相吸引的。
而我们现在的恋爱形式,是恋爱谈到快腻了,就说结婚吧,
然后就真的走进坟墓,把爱情葬送了,
最后维系两人关系的常常是孩子。对于女性而言,
至少孩子还有很大的吸引力,
她可以用对孩子的爱取代对丈夫的爱。
可是那个男子就很寂寞了。有时候我会很同情这些男子,
他们在不知不觉中被孩子替代了,
而且女性对孩子的爱是很强的,
有一些女性甚至是完全在孩子的爱里得到满足,
根本不在意丈夫会不会回来。
给对方海阔天空的自由
爱情的问题真的很复杂,如果要下一个结论,我想,
真正的爱是智慧。
一张法律见证、双方盖了章的婚约是一种限制,
两个人一起发誓说海枯石烂也是一种限制,
但是这两种限制都不是真正的限制,因为在现实中,
有人背叛了婚约,有人背叛了誓言。真正能限制爱情的方法,
就是彻底拿掉限制,让对方海阔天空,而你,
相信自己本身就具有强大的吸引力量,你的爱,你的才华,
你的宽容,都是让对方离不开的原因,甚至你故意让他出去,
他都不想跑,这真的需要智慧。
我今天不只是在讲男性与女性的关系,父母对子女也是如此。
我听到很多爸爸妈妈说:“为什么我的孩子老是不回家?”
我不敢告诉他,他的孩子常常打电话给我,要到我家来。
我想在这里面是有问题的,他为什么不回家?
因为他回家只会受到限制,他是不被了解、不能沟通的,
他在家里感到痛苦,所以逃掉了。如果不能改善这个部分,
让家对孩子产生吸引力,那他永远都不想回家。
我常常觉得,爱应该给对方海阔天空的自由,
然后让他愿意回来、喜欢回来。你要把爱人当做鸽子,
每天放他出去飞,等着他回来,绝对不是当做狗,
在脖子上加项圈、加绳子,时时刻刻拉在手上,怕他跑掉。
而爱情的本体是自己,自己永远不应该放弃自己,
你要相信自己是美的、是智慧的、是上进的、是有道德的、
是有包容力的。如此一来,别人会离开你吗?
不会的,赶都赶不走的。
爱的平衡
在一些关于爱情的抽象论述中,我们绝对不会反对“专情”
这件事情,我们最常歌颂的也是专情,一种“专一”和“专心”,
爱一个人至死不渝,当我们对一个人这么说的时候,
当然就是一生一世的事情,甚至是生生世世,像“七世夫妻”
的故事,海枯石烂,还要结来生缘的。
可是,所谓的“专一”、“专心”要如何解释?
每个人在他不同的成长过程中,都会有不同的领悟吧。
就像你在春天时,到阳明山上走一走,繁花盛开,
你凝视着其中一朵,这一刻是不是专一、专心?而当下—刻,
你的视线转移到天上飘浮的白云,这一刻又是不是专一、专心?
其实我们是在很多的分心的片段中专心的,
每一个片段的刹那是专心,从一个片段到另一个片段,
还是专心,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要界定专心”、“分心”
是很因难的。如果举的例子是花和白云,很多人都可以接受,
但如果是一个女人和另一个女人呢?
很多事物在自然当中,我们可以把它讲得很美,
就像老庄思想所描述的自然。但如果是人就不一样了。
我常跟朋友聊,花在开,开得那么美,香气四溢,
她的目的只有一个:招蜂引蝶。我们说,
花努力地绽放出美丽的姿态,吸引昆虫来采蜜,
完成花粉的交配,让生命可以扩大和延长,我们会觉得美极了
,但其实就是种生殖的行为。如果是一个女性或是男性,
很努力地把自己弄得很美,去招蜂引蝶,
我们却会觉得这是一件不好的事情,不美,而且不道德。
至少当我们用“招蜂引蝶”这句成语来形容一个人的时候,
就是带着贬义的。
我喜欢把人的事情放到自然规则里去看,
你会有一种更大的宽容。
我相信人在漫长的进化过程当中,
虽然已经称自己是万物之灵了,但身上植物、
动物的部分仍然还在,如果能常常把人的问题,
推到老庄的世界、自然的世界,今天我爱的两个人,
如果是杜鹃花或云的话,也许是一种转换的智慧吧。
我不知道这句话对于在爱情里失去平衡的人,有没有帮助?
在现实中,哀伤很难忍得住,嫉妒很难平复下来,
怒气很难克制,可是当你回到大自然,回到宇宙,
回到更大的空间里,你会觉得爱情真的不是生命的唯一,
在爱情最大的哀愁中,你还是要忍着眼泪坐公交车人上课、
上班,你还是耍工作,还是要面对生活中除了爱情之外,
所有繁复的亊情。
我不敢粗暴地说:你不能哀伤,
因为我知道为爱情哀伤是多么痛苦的事情,我只能说,
你必须要度过这个哀伤,要在成长的过程屮,学会让自己领悟
:爱情不是生命的唯一,你要挟带着这个哀伤继续生活,
并且更重要的,继续爱人。
一直停留相哀伤的时刻,是没有意义的事,
当你能够度过这个哀伤,并从哀伤屮领悟到一些事情,
哀伤才有意义。
当然,很多人在哀伤的当下,会觉得我忍不住、我过不去;
我要说的是,哀伤很难过,但—定会过、一定能过的。
当你度过了之后,心境就会不同,
再回过头看自已花很长时间度过的那个关卡时,
就会觉得其实是钻在牛角尖里,只要能够跳出来,就没亊了。
我也会建议,每个人生命里爱的支点要多一点。
支点就是你所倚靠、你的爱赖以支撑的对象。在物理学当中,
物体如果只打一个支点,是很不稳定的,
就像一座高大的建筑物,地基要有很多支点支撑才能平衡、
才会稳定。
世上我只爱你一人?
对我而言,生命的支点有我的父亲母亲、兄弟姊妹、我的朋友
、我的爱人,还有路边擦肩而过的路人,
就像我前面所提阿姆斯特丹机场那些对我叫“法兰克福”
的北非人,他们也可以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我倚靠这些支点活着,或重或轻——
我说或重或轻是指你不能把所有力量压在一个支点上,
你自己会受不了,对方也会受不了。我们常听到:“
我在这个世界上只爱你一个人”,这是一句美丽的话,
也是一句可怕的话。我现在很怕听到这句话,我想到的是:
多么可怕!我要负担这么大的责任,
他好像二十四小时要盯着我,我不能再有其他生活了。
这样的爱在年少时期,或许可以存在,
因为那时候我们对爱情还有很多狂妄的想象,
可是当你成熟之后,就会知道这种爱是危险的,
是会压碎一个人的,当三千宠爱只集于一身的时候,
最后一定是个巨大的悲剧。
我宁愿爱是可以平均分摊的,爱我的人,他同时也有亲情的爱
、友情的爱、同事的爱,
以及在生活当中还有其他能吸引他的爱的事物,
我会很感谢这些人、这些事帮我分摊了他的爱,
没有全部压在我身上,让我喘不过气来。同样的,
我的爱也有很多的支点,不会只放在一个人身上,
而这些分摊的爱,并不会减损爱情的纯度,反而是一种增加。
因为爱是一种巨大的牵连。就像佛家说的“因缘”,
同船过河都要五百年修来,那是何等的爱,
我们对待任何一个擦身而过的人,怎能没有爱呢?
用这样一个角度去看待爱情,我想,
就可以避免一厢情愿的偏执,要求爱就只能是一个人,
就是那个人。
但这样的领悟是需要很长久时间的学习,大概要经历很多次“
我一定过不了”的难关之后,才会开始明白,爱应该是要放大、
扩大,而不是把自己封闭起来。
其实在生活中我们可以看到非常多爱的形式,
比如说我的学生里有一个女孩子,她漂亮、善良,大方,
又没有结婚,像这样的女孩当然就有很多追求者,
所以她的男友永远处在不安的状态中,
好像自己的地位随时会被一个更优秀的男生取代。
虽然这个女孩子很爱他,也常安慰他,
但是这个男孩还是常来找我,告诉我他真的很担心。
我就问他,耶么你愿不愿总选择去爱另一种女孩?她可能很笨
、很丑、很怪,都没有人爱她,你就完个不需要担心了。他说:
“不要。”我想这就是我们常会遇到的爱的难题,
当你给自己这样的选择题时,你就能做出判断了。
当然,我用美丑举例为爱情的条件,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美,也没存绝对的丑。一个被人认为“
很笨、很丑、很怪”的人,一定也有他美丽的地方,
他自己要去发现,并且让别人发现,如果自已都没有办法发现
,把优点都放弃了,糟蹋了,糟蹋到最后没有人去爱他时,
那是他自已的问题。
所以我会说,爱的本质是一种智慧,尤其是年龄越长时。
你在二十岁以前可以倚靠上天给予的青春、健康、年轻,
这些不是你自己的,是上天给予的。而当你三十岁、四十岁.
五十岁以后,你要如何保持自己的魅力?这就要靠智想。
我认识很多朋友,他们年纪越长越有魅力,
甚至有一个女性朋友到六十岁了,还是被宠爱着。
所以绝对不要认为人的生命就是逐渐走向衰老,
爱的机会也会逐渐减少,相反的,
爱和智慧是随年龄一起在滋长的,爱也会闪为智慧越来越饱满。
以暂时保管的心情面对爱
在历史上,我们看到,李清照怀着对赵明诚的爱,
两个人一起切磋诗词、研究金石,“金石”
也变成他们两人爱情的另一种形式了。后来他们又一起逃难,
赵明诚走后,李清照以一生的爱写下许多灿烂的诗歌,
这种爱足饱满的,当然也是哀伤的。
我们也肴到赵孟頫和管仲姬这一对中国元朝的画家夫妻,
彼此相爱,你侬我侬。
管仲姬到年老时还可能保有年轻时的美貌吗?不可能,
可是他们两人彼此投赠的诗词到年老时还在持续,我想,
这真的是智慧。
我绝对相信爱情不会随年龄而衰老,它还是存在的,
并不是因为我老了才这么说,而是我真正相信。
就像我们看到很多八卦杂志,提到很多女明屋老了之后,
还是有很多年轻小伙子追求,她可能不是用青春去吸引,
但她们一定有一些别的东西。
其实我们仔细去思考,青春是什么?它是非常短暂的,
是肉体的情欲,而情欲的魅力是出自好奇,
当它重复到一个程度,彼此都会疲倦、松弛。
所以绝对不要倚赖青春、倚赖性爱,
还是要把爱的支体扩大开来,让爱像一张网一样,
把你真正爱的对象都网罗在里面。
这样说起来好像是在设一个陷阱,但是当你无限地把向扩张后
,它就没有界线了,网就不存在了。
就像庄子说的一个故事,有一个人拥有一样宝贝,
他每天都把宝贝带在身上,因为他觉得每个人都想窃取,
他很不放心。有一天,他在换衣服时,差点把这个宝贝弄丢了
,他觉得好难过。庄子就说,你觉得这个宝贝是你的,
家人拿去就是失去,可是你如果把它想成这个宝贝是你家的,
那么即使被家人拿去,还是在家里,还是你的。
他觉得有道理,就开始把东西放在家里。可是有一天,
这个宝贝被邻居拿走了,他觉得很受不了,他失去了这个宝贝
。庄子就说,你如果把这个宝贝当做是整个社区的,
即使被邻居拿去,还是你的,不是很快乐吗?
后来,这个宝贝又被其他村庄的人偷走了……
庄子就一步一步把他的爱扩大,最后就是以“天下为私”,
如果你觉得这个宝贝是天下所有,那么不管它到哪里,
都是你的。庄子的意思是人皆有私心,
但可以把私心扩大到整个天下,这句话听起来很吊诡,可是,
它就是一种智慧,非常难做到,但不是绝对不可能。
用这种态度去面对自己最爱的东西、所有被你称为宝贝的东西
、你最害怕失去的东西,你才不会害怕。
因为没有一种东西是不会失去的,即使是在空间上你没有失去
,总有一天你也会在时间上失去。
所有的“宝贝”你都只能暂时保管,用一种暂时保管的心情,
去面对爱情,其实会好过一点、宽容一点。而且,
既然是个宝贝,就绝对不会只有你一个人爱,
如果只有你一个人爱,它就不是宝贝。这里面的冲突,
自己慢慢去体会、去调整,当你失去的那一天,
你会少一点愤怒、少一点怨气、少一点嫉妒——
我只是说少一点,不是没有,因为连我自己也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