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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爱》2023年第12期:娘的笑脸

2023-11-24 17:06阅读:
娘的笑脸
/刘世河

上周,观看了一场市妇联举办主题为“母亲的笑脸”的摄影展,那一张张笑容灿烂的面孔,或白皙、或黝黑、或年轻靓丽,或饱经沧桑,但有一点却是绝对相同的,那就是目光中皆闪耀着母性的光芒。沐浴在那一道道如水的光芒里,也一下子勾起了我对娘的想念。回家赶紧打开影集,翻出娘生前仅有的几张照片,一边抚摸,一边细细追忆着娘的音容笑貌,一幕一幕,恍如昨天。
当看到我十九岁那年秋天,爹和娘乘绿皮火车不远千里,从山东德州老家去东北鸭绿江畔(辽宁丹东)我服役的部队上看我时,于营房前所照的那张合影时,心头顿时掠过一丝莫名的悲凉
,禁不住泪湿双眼。那时候娘也就刚过五十多岁的年纪,虽然精神状态很好,可已经明显老相:穿一件大襟的灰色布衫,灰裤子,脚上一双千层底的黑色布鞋,头发花白,盘着籫,加之照片又是黑白,且时光的确有些久远,岁月淘洗,已然泛黄。我知道,这都是拜那些年的苦日子所赐,长年累月的辛苦劳作过早地催老了娘的容颜。
然而,娘也是年轻过的。是的,年轻过。
生我的那年,娘三十三岁,就算我记事晚,六、七岁才有记忆,彼时娘也不过四十岁而已。女人四十正值盛年,也正是最有女性魅力的年纪。那时候尽管因为家里的日子捉襟见肘,一年到头娘极少舍得给自己添置一件新衣裳,就更甭提什么化妆品了,可这些都依然无法遮挡娘的盛年之魅。娘很喜欢照镜子,而且喜欢边照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不由想到丰子恺的一幅小画,那幅画的名字叫《贫女如花只镜知》。画面中一农家女孩正站在窗前,美美地照镜子。女孩的家很简陋,甚至有些破落,但却收拾得极整洁。窗户外面一边探着两片肥硕的芭蕉叶,一边伸展着几枝穗状的小花,花是红色的,与女孩的粉色小褂和镜子中那张明媚的笑脸相映成趣,好一张乡村版的绿叶、红花、美人面。这像极了一向喜欢整洁且天性爱花的娘。画中小姑娘的神情,很陶醉,那一刻她自己一定觉着,原来自己还长得挺美的,只是她的美别人都看不见,或者是视而不见,只有镜子才知道。镜子是她最忠实的朋友,而照镜子无疑就是这个女孩生活中最大的乐趣了。我想,彼时娘也一定是这样想的吧。但娘比小女孩幸运多了,因为她的美不仅只是镜知,儿子也知道。
记忆里,娘一头黑发总是梳得十分顺滑,无论下田干活,还是赶集上店、走亲戚,娘都会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得很利落。尤其衣服,虽然旧,但洗得极干净,且从无皱褶。娘说:“衣服皱皱巴巴,人必然松松垮垮,让人看笑话。日子再贫苦,衣服也要干干净净、平平整整的穿出去,这是一个人甚至一个家庭的脸面”……
这样地想着,刚才因照片而掠过心头的那丝悲凉,也随之被稀释了不少。是啊,照片归照片,娘鲜活在我记忆里最多的画面毕竟还是那张灿烂且年轻的笑脸。

七岁那年,我第一天上学,娘牵了我的手送我。老家村东头懒懒地淌着一条小河。说是河,却一年总有三季干得见底儿。连接两岸的是一座木质的拱桥。桥很破,远远望去,活像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弓了腰趴在那里,叫人一踩上去就不由得生出些许胆怯和不忍来。
学校在三里外的镇上,上学必须要经过这座桥。行至桥前,娘突然蹲下身子命令我:“上来,娘背你。”我知道娘的脾气,拗不过,只好乖乖听话。趴在娘的背上,感觉着娘的双脚沉重地踩在已有些松动的木板上,瘦削的双肩一起一伏,七岁的我隐约感到有一点羞涩。
娘的背好硬,但很温暖。趴在娘背上,我忽然心血来潮的说:“娘,等我长大了,你也老了,儿子就背你过桥。”
“好啊,好啊”娘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后吃力地扭过脸来,一边答应,一边暖暖地看着我笑,笑得好甜。那一刻,我发现一脸阳光灿烂的娘真的好美,直至今天,我依然坚定地以为那一刻的娘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最好看的女人。
之后每天上学,娘都要背我。直到半年后的一个深夜,一场大雨中那座桥终于塌了。很快,河上又修起了一座新桥,钢筋水泥的,很是坚固,娘就不再背我。
转眼,我读完了小学,中学、大学,然后结婚生子,工作养家,忙忙碌碌,碌碌忙忙,儿时那个背娘过桥的承诺自然无暇顾及。但忙碌之余,却常常就会记起童年时的这段往事,更深深地疑惑,那时候过桥娘为什么非要背我哪?担心桥破危险,我自己走在上边不是更轻更安全吗?这个疑惑就像是老家河堤上茂密丛生的花草,在我心底疯长。终于忍不住,便鼓足勇气很郑重地问了娘。
我清楚记得,彼时已弯腰驼背满头白发的娘一听就笑了,随后缓缓地对我说:“傻儿子,万一要是桥塌了,娘好在下面垫着你呀!”
当时,我一下子双膝跪地,泪如雨下。这句话将温暖我一辈子,更让五大三粗的我在娘的面前永远都那么渺小。

打从记事起,我就痴迷读书,而且还专爱抱着大部头“啃”。可是那时候一个农家娃真正能静下心来读书的机会并不多,白天上学,放学后做完作业,还要帮着大人干活。所以只有到了冬天才好些,夜晚尤甚。一是因为冬天乃农闲之际,大人们都歇息在家,无须再早出晚归地往农田里跑,晚上熬会儿夜也不怎么影响他们,读来心安理得;其次便是冬季昼短夜长,实乃“啃”大部头的绝妙时机。记得有一阵子收音机里正在播评书《夜幕下的哈尔滨》和《岳飞传》,光用耳朵听总觉得不过瘾,我便特意从当小学校长的堂叔那里借来了这两本书,每日如饥似渴地“啃”。吃罢晚饭,我便一咕噜钻进热被窝,将煤油灯端到跟前,趴着读。娘则坐在一旁或者纺线,或者做针线活。
因为太入迷,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母亲便开始催我快点睡觉,明天还得上学呢。我嘴上答应着,却迟迟不舍得将书合上。如此这般地催几遍后,母亲就有些着急,不由分说,便将煤油灯给生生“夺”走了。次日再犯,再夺,如此反复多次,见我实在“恶习”难改,渐渐地,母亲便也就听之任之抑或熟视无睹了。有时候还会主动过来帮我拨一下灯芯,好让我看得更清晰些。此情此景,让我不由想起汪曾祺的那句“家人闲坐,灯火可亲”来,而于我则是“煤油灯火亮,娘俩各自忙”了。至今忆起,心里依然暖暖的。
有一回,可能是白天在学校运动量太大,有点乏,在被窝里读着读着,不知不觉就酣然入睡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醒来,睡眼惺忪中却看到娘还没睡觉。昏黄的煤油灯下,还在一圈一圈地摇纺车。见我醒了,就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我也迷迷糊糊地冲娘笑笑,很快就又回到了梦乡里。但自此那个夜晚煤油灯下母亲的笑脸,伴着“嗡嗡嘤嘤”的纺线声,却深深嵌入了我的心田和梦境,直到今天,我只要一想到那张笑脸,觉就睡得特别踏实,特别香甜。

还有一次,大约是在我11岁那年暑假里的一天,我跟着娘从田里干完活往回走。路过村口那片池塘时,娘停住脚步,从背上卸下盛满猪草的大柳筐,对我说:“天这么热,咱去湾里(湾,是池塘的俗称抑或小名儿)洗把脸吧!”
“好啊,好啊!”我欢快答应着,连蹦带跳地跑到了池塘边。
天色已近黄昏,没有风,夕阳的余晖大片大片地映在明镜似的水面上,像一幅涂了水彩的画布。水中央有几只白鸭游来游去,漾起浅浅的几圈波晕,那画布便也轻轻抖动起来,煞是好看。
娘脱掉外衣,露出了那件白底红花的贴身小衫,她在塘边慢慢蹲下,挽起袖子刚要伸手掬水,却又突然顿住,眼睛盯着水面愣起神来。一会儿又顺手掐下脚边一朵粉色的野菊花,轻轻插在了发间,一边梳理头发,一边对着水面自顾自地笑。
我心生好奇,慢慢凑到身后,顺着娘的目光低头望去,这才发现原来水面上正倒映着娘的笑脸。那笑脸被同样倒映在水中的蓝天、夕阳、晚霞、白底红花的小衫、还有插在发间的野菊花映衬着,好美!
看着看着,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娘,你真好看!”
娘一惊,匆忙将头上的小花拔掉,又赶紧弯腰掬水,胡乱在脸上洗了几把。然后转过头冲我笑了笑:“娘本来就挺好看吗!”娘的声音很低,但我却听得真切。而且我清晰记得娘的脸上还挂着几丝淡淡的红晕。
彼时年幼,总以为那是晚霞映在了娘的脸上,后来才知道其实那是娘羞涩的样子。
于是,那个夏日的黄昏,娘倒映在池塘水面上的笑脸以及脸颊上泛起的那几丝红晕就永远定格在了我记忆的底片,也成了我生命中最美、最温暖的一道风景。
我真的很感谢娘亲,因为正是娘当年爱笑爱美的天性,才使若干年后的我只要一想起童年,最先浮出脑海的并非生活的苦难和日子的艰辛,而是那些被光阴定格的一张张灿烂明媚的笑脸,每每念及心都会顷刻间变得丰盈而柔软,那些有娘在的日子真的好暖,让我无限眷念。(《博爱》2023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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