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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黎焕颐

2015-12-24 05:38阅读:

第277篇


大凡诗人,似乎总有一种激情与冲动,深藏于内心的自我感知,适时如火山喷发,时而“润物细无声”,时而婉转悱恻,时而又忘乎所以。他们用灵感的笔端抒写心境,描绘自然山川、社会与人生,有抨击也有赞歌。这是我对诗人的“高见”,正如臧克家“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不知臧克家写的“他”特定指谁,留给人们广阔的想象空间。

故人黎焕颐
我认识一位诗人——黎焕颐。说起来还是很早以前的1980年秋,他从上海到北京旅游结婚,那时我刚读大学。黎焕颐原籍贵州遵义,是我姥姥的老家火烧舟(今新舟)的远房亲戚,他和我母亲同辈,我叫他黎叔叔。听母亲讲,黎焕颐1930年生人,当过解放军文化教员、报社记者,后从事诗歌创作,57年因“反苏”言论而打成右派,他还不服气,结果被送到青海劳改,耽误了他不少好时光,1979年获得“新生”,以致快50岁的人才结婚。


故人黎焕颐 九十年代黎焕颐全家


那时我父亲家在劲松中街,黎焕颐来了就住在家里,我住的那套一室一厅腾给他临时新房。黎焕颐的人生经历,我不太清楚,他那时把我当成孩子,没有谈他的详细情况。黎焕颐新婚妻子是一位30来岁姓范的上海人,长得挺漂亮,穿戴也比较讲究,她好像是普通职工,刚离婚不久。两人年龄相差20岁,看起来倒也般配。我周日带他们去过王府井、西单、颐和园等处。
记得我们坐公汽大一路,车过长安街时,他站车里拉着扶手,看见南侧窗外楼房大门牌子,自言自语:“哦,这是海关总署。”又对妻子说:“纺织工业部在那......”女人逛商场都有劲头,上海女人买东西更细心,东看看,西挑挑,黎焕颐便在一旁等着,脸上不时流露出无奈。
故人黎焕颐

也许是诗人特有的浪漫,黎焕颐那时就开了“老夫少妻”之先河。他性格有南方人的豪爽,有时嘴上没有把门的。一次在家里,他当着我的面,不知他说了什么话,妻子听后撅起嘴,很不高兴,用几句我没听懂的上海话反驳,黎焕颐又说:“你要觉得我不好,可以……”这一下妻子可受不了了,转身走到厨房,呜呜地哭了起来。黎焕颐对我尴尬地笑笑,我知趣地走开了。

故人黎焕颐
第二天,两口子又没事似地出门了,不知他是怎么哄的老婆。当晚黎焕颐回来对我说,他拜访了在京的著名诗人臧克家、艾青、柯岩等人。那次黎焕颐来北京,是借国庆节放假,不过五六天。给我的印象是他很爱说话,不失幽默感,显得有些孤傲。以后他还来过北京两三次,我那时已经工作,常出差也很忙,只在父亲家碰到过他一次,时间匆匆没有多谈。

故人黎焕颐 1985年在遵义会议会址,从左至右:陈沂、黎焕颐、我父亲


1985年初,我父亲参加遵义会议五十周年庆祝活动,黎焕颐作为遵义出来的著名诗人也应邀参加,还有遵义籍的原上海市委常委、宣传部长陈沂等人。听父亲回来讲,黎焕颐在上海文学报副刊任副编审,经常写诗。我见过几次他发表在《诗刊》上的诗歌,大都是自由体诗,文字很有灵性、激情。也注意到他的代表作《迟来的爱情》、《春天的对话》及《黎焕颐诗选》。因为工作性质不同,我没有仔细读过他的作品,以后也没有再见过面。
故人黎焕颐 1994年《新闻记者》第四期


1999年4月,上海文汇新民联合报业集团出版的《新闻记者》月刊发表了我写的文章——《枪声.谎言.正义》,6月发表了作者刘金看我那篇文章后的评论,题目是《黄东黎,亦英雄也》。该杂志编辑贾一凡将6月刊寄给我,我翻开目录第一页,头条上见到黎焕颐的名字,是他写的一首长诗——《我以我血荐新闻》。

故人黎焕颐

1999年《新闻记者》第六期目录第一页

目录第二页的“一月漫笔”栏目是评论我那篇文章。当时正是中国驻南联盟使馆遭到北约飞机炸,举国震惊,黎焕颐以此诗悼念三位身亡的中国记者。他写道:

……
你们无愧于百年中国的新闻史,
无愧于中国文人这枝笔。
无愧于老祖宗的教诲——
读圣哲书,所学何事——
一曰成仁,二曰取义。
并且扩而化之,将她走向世界。


……我哭了么?涔涔之泪,
有如江南五月的烟雨。
关于民主、自由、平等、人权天赋,
这面圣洁的旗帜,
已经被北约的“斗士”们,
用激光导弹化作件件血衣……


我以中国诗人,
同时也曾是记者的身份,
向你的子孙——
克林顿总统
和五角大楼的将军,
发出哀的美敦书:
叫他们醒醒,睁开眼睛,
要不,全世界会有无数个
邵云环、许杏虎、朱颖……
是的,大象无形,大音无声
这是一切邪恶,一切丑类,
无法逾越的万里长城!

故人黎焕颐


看了黎焕颐这些饱含情义、慷慨激昂的诗句,我才知道他仍然在奋笔疾书,此时他已经近70岁了。由于多年不曾谋面,我没有他的电话和住址,也就没有主动联系他。他也应该在杂志上见到那篇文章和我的名字,可能他已经不记得这个晚辈,也许想不到是我,也许,他连京师“洞房花烛何处”都忘却了。


这使我想起1982年认识的一位青年诗人孙学明,那时他就发表了不少文学作品,相貌英俊,我们情感甚笃。他在聚会时高声朗诵普希金、拜伦、泰戈尔以及自己的诗作,常常语惊四座。孙学明回到青海后我们通过信,九十年代初,他来北京还找过我,送我青海特产,我俩单独聚餐,从此他不知所踪。诗人都是这样吗?也不见得......
故人黎焕颐

前几年,我从网上才知黎焕颐已经于2007年离世,十分惋惜77岁的他驾鹤西去,一个西部“牧马人”式的诗人停笔了。他生前说:“我骄傲,我是中国诗的子民,我不会死。”是的,黎焕颐流放青海22年,受尽折磨,诗人没有死,顽强地活了下来。他的诗人朋友雷抒雁说:“老黎发怒的时候,拍案而起,犹如一匹烈性的马”。


如今忆起故人,我再看他那首《我以我血荐新闻》的诗,有种说不出的感慨。在同一个时间、同一本《新闻记者》上的两个曾经是熟悉人的名字,我们有什么不同?又为何失联?


我不是诗人,37个春秋过去了,却没能忘记黎焕颐这个长辈,尽管他有时不太像长辈。他在那个天堂,一定也是敢于发声,爱说话,还会像年轻时那样孤直、狂泻,中老年写诗充满热情、奔放,对吧,黎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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