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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山法师《莊子內篇註》--人间世

2013-07-28 18:17阅读:
人間世

此篇言聖人處世之道也。
然養生主乃不以世務傷生者,而其所以養生之功夫又從經涉世,故以體驗之。謂果能自有所養,即處世自無伐才求名、無事強行之過,其於輔君奉命自無誇功溢美之嫌。而其功夫又從心齋坐忘虛已涉世可無患矣。極言世故人情之難處,苟非虛而待物,少有才情求名之心則不免於患矣。
故篇終以不才為究竟,苟涉世無患方見善能養生之主。實與前篇互相明也。以孔子乃用世之聖人,顏子乃聖門之高弟,故借以為重,使其信然也。

顏回見仲尼,請行。曰:奚之(仲尼問何)曰:將之衛。曰:奚為焉(意謂雖顏子之仁人亦不勉無
事強行之過)曰:回聞衛(蒯聵也)其年壯(壯年盛氣之時)其行獨(言狠戾自用、拒諫妄為也)輕用其國,而不自見其過(言不恤民,輕視其國,不自知其過)輕用民死(言不恤民,故民死亡者眾)死者以國量乎澤若(言以國比乎澤,而民之死者相枕籍,若澤中之蕉也)民其無如()(言民受用無所告矣)回嘗聞之夫子曰:治國去之(言國已治不以無功而干祿)亂國就之(言勘亂扶危以安民也)醫門多(謂善救時者如良醫之門,多疾人也)願以所聞思其則(回素聞夫子之言如此,故願以所聞思其法則將以匡正衛君也)庶幾其國有瘳(言庶幾使民免其疾苦也)仲尼曰:譆(驚嘆也)若殆而刑(言汝甚欲必遭其刑耳)夫道不欲[-+]【道藏为“雜”,下同】(謂學道當專心壹志,不可[-+]其心)則多,多則擾,擾則憂,憂而不救(言心[[-+]>]則以多事自擾,擾則憂患而不可救)古之至人,先存諸己而後存諸人(言古之至人涉世先以道德存乎己,然後以己所存施諸人。即此二語乃涉世之大經,非夫子不能到此)所存於己者未定,何暇至於暴人之所行(謂顏回道德未充,自修不暇,又何暇至暴人之所乎)且若(汝也)亦知夫德之所蕩而知之所為出乎哉(蕩,散也,出露也)德蕩乎名,知出乎爭(德之不能保全者為名之蕩也,名蕩而實少矣。知之露於外者,以啟爭之之端也)名也者,相軋也(軋,軋機聲也。言名者乃彼此相擠軋,不得獨擅也)知也者,爭之器也(才知一露,人人忌之,則由此而致爭不相安也)二者凶器,非所以盡行也(言才德、知術二者乃招患之端,為凶器也。豈可以盡行乎)且德厚信矼(矼,確實貌)未達人氣(謂我以厚德確信加人,必先要達彼之氣味與我投與不投)聞不爭,未達人心(言我雖不爭名,聞於彼且未達彼之人之心信否何)而彊以仁義繩墨之言術(當是衒字)暴人之前,是以人惡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返菑之,若殆為人菑(言己雖確信虛己,致彼且未審彼之氣味不達心志,即以仁義繩墨之言規諫於彼,恐一旦致疑而不信,則將以汝為因揚彼之惡而顯己之美,所謂未信則為謗己也,此謂之菑害於人,凡菑人者人必反菑之,汝不審彼己而彊行,殆為彼人菑之也)且苟為悅賢而惡不肖,惡用(汝也)求有以異(且彼衛君誠有悅賢而惡不肖之心,則彼國自有賢者,何用汝特而求以顯異耶)(汝也)惟無詔(言汝必不待詔而)王公必將乘人而(言女非詔命而徃,則彼王公必將乘人君之勢與汝勝而不納其言)(汝也)目將焚之(言汝見人君之勢以加凌之,則必自失其守,眼目眩惑之矣)而色將平之(眼目一眩必將自救,而容色平和,以求解矣)口將營之(容貌既己失措而口必營營以自救也)容將形之(言辭一失,則全身不覺放倒遷就也)心且成之(外貌一失,則內心無主,必將捨己而就彼,返成其惡也)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言女初心欲彼改惡,而竟返成其惡,是以水火而救水火,但增益其多耳)順始無窮(言始則將順,而彼之惡竟無窮)(汝也)殆以不信厚言,必死於暴人之前矣(若彼不見信而遽加之以忠厚之言,是謂交淺言深,彼將致疑而返以為謗,如此則必死無疑矣)
此一節言涉世之大者以諫君為第一,若人主素不見信而驟以忠言強訴,不唯不聽且致殺身之禍,此非夫子之大聖深達世故明哲保身者。其他孰能知此哉。顏子有所未至也,此為人間世之第一件事,故首言之。

且昔者桀殺關龍逢,紂殺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傴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言龍逢、比干以忠立名而竟見殺者,為居臣下之位而傴拊人君之民者。傴拊,言曲身拊恤於民以示憐愛之狀也。謂人君不愛民而臣下返為之愛恤,是自要名以拂逆人主之心,此所以見怒而取殺也。豈非好名取死之道耶)故人君因其修以擠之。是好名者也(言二子好名而修身以拂人君,故人君因其修而擠害之是。好名之過也)昔者堯攻叢枝、胥敖(二國名)禹攻有扈(國名)國為虛厲(使其國為空虛,死其君為厲鬼)身為刑戮(親身操其殺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實無已(謂二聖自以為仁,將除暴救民,是皆求為仁之實無已,故用兵不止。以此好名以滋殺戮)是皆求名實者(求仁之名而行殺伐,名成而實喪矣)(汝也)獨不聞之乎?名實者,聖人之所不能勝(平聲)(言名實雖二聖人,且不能勝而全有)(汝也)乎。
此謂顏子無事強行求名之實,必不能全,以明必刑之之必然也。且名實聖人猶不能全,而凡乎。
上文夫子以教其必不可徃。下又問其之之道。

雖然,若(汝也)必有以也,嘗以語我來(來語辭夫子。謂雖然我如此說其勢必不可徃,不知汝將何術以耶?當以語我試看何如)顏回曰:端而虛,勉而一,則可乎(回謂我無他術,但端謹其身,以虛其心,不以功名得失為懷,更勉一其志不計其利害,如此則可乎)曰:惡。惡可(言其甚不可也)夫以陽為充孔揚,采色不定(陽者,盛氣。言衛君壯年,負驕勝之氣,女以小心端謹事之則益充滿彼之盛氣,而志更大飛揚將發現于顏面矣。采色不定,喜怒不常也)常人之所不違(言彼喜怒不常之氣性即尋常執待之人亦不敢違,汝未同與言之人乎)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自快之意也)其心。名之曰日漸之德不成,而大德乎(言彼拒諫之人,即汝以言感發之彼,即定將所感之言返案於女,以求容與以快其心,不但不聽而已。如此飾非之人即日漸小德亦不成,況大德乎?)將執而不化,外合而內不訾(毀也)其庸詎可乎(言彼將固執己志而不化縱,汝能端虛而外謹,勉一而內不毀,竟有何用乎?言其必無功效徒費精神耳)
此一節言彊梁拒諫之人縱以忠謹事之秪增益其盛氣,亦無補於德,終無益也。

然則我內直而外曲,成而上比(此顏回聞夫子之言以端虛勉一必不能行,又思其則以內直外曲,上比古人,挾此三術以徃,其事必濟矣)直者,與天為徒(此顏回自解三術之意。言內直與天為徒者,言人之生也,直此性本天成,則彼我同此性也,故曰與天為徒。謂彼亦人耳,既同此性,苟言之相符,寧無動於中乎)與天為徒者,知天子之與己皆天之所子,而獨以己言蘄乎而人善之,蘄乎而人不善之耶?若然者,人謂之童子,是之謂與天為徒(言既天性本同,則人君與我皆天之子也。我但直性而言之,亦不必求其彼之以我言為善、為不善。我唯盡此真純無偽之心,如此則彼以我如赤子之心矣,此又有何患焉)外曲者,與人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禮也,人皆為之,吾敢不為耶?為人之所為者,人亦無疵焉,是之謂與人為徒(外曲者,謂曲盡人臣之禮也。不失其儀,又何疵焉)成而上比者,與古為徒。其言雖教(讁,謂指是非也)之實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雖直而不為病,是之謂與古為徒(成者,引其成言也。上比者,上比古人也。故其言雖之而明言是非,而所言皆實乃古人之言,非我之虛談也。如此則言雖直,以非我出,則不以為病矣)若是則可乎(以此三術則庶幾可乎)仲尼曰:惡。惡可(歎其必不可也)太多政、法而不諜(政、法,猶法則也。諜,猶安妥,謂穩當也。言挾上三術而法則太多,猶不穩當也)雖固亦無罪。雖然,止是耳矣,惡可以及化。猶師心者也(言以此三術固亦不得罪,然止是如此而已耳,亦不能使彼心化也。何也?以三術皆出有心,未能忘我,且己未成焉,能化彼哉?)
此一節言三術,從孔子“君子有三畏”中變化來。與天為徒,畏天也;與人為徒,畏大人也;與古為徒,畏聖人之言也。但議論渾然無跡,言此三事亦非聖人大化之境界,止於世俗之常耳。意在言外。

顏回曰:吾無以進矣(言回之學問止此而已,更無以進矣)敢問其方(請問夫子之教以可法也)仲尼曰:齋,吾將語若(言須齋心待聽我之教也)(汝也)有而為之其易耶(言汝有心而為之事,自己未化便欲化人,豈容易耶)易之者,天不宜(以有心之事為容易者,其心不真,故上天所不宜)顏回曰:回之家貧,惟不飲酒、不茹葷者數月矣。若此,可為齋乎(此顏子未知心齋也):是祭祀之齋,非心齋也。回曰:敢問心齋?仲尼曰:一若志(專一汝之心志)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言返聞於心性)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心尚未忘形,氣則虛,而形與化之矣)【道藏版多此“听止于耳”】,心止於符(謂心冥於理也)氣也者,虛而待物者也(言心虛于極,以虛而待物)惟道集虛(虛乃道之體也)虛者,心齋也(教顏子之心齋以主於虛也)
顏子多方皆未離有心。凡有心之言未忘機也。機不忘則己不化。故教之以心齋。以虛為極,虛則物我兩忘,己化而物自化耳。

顏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實自回也(言未受教待,自以為有己)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謂虛乎(一聞心齋之教,頓忘其己,此忘己可謂虛乎。回于一言頓悟如此)夫子曰:盡矣(謂心齊之理盡於此矣)吾將語若(言汝有受教之地矣,故將語之)(汝也)能入遊其樊(樊,謂籓籬。謂世網中也)而無感其名(言能遊人世,虛己忘懷,無以智巧以感動人而要其名)入則鳴,不入則止(言不可執一定成心而徃,但觀其人精神氣味,相入則言,不入則止,不可強行)無門無毒(門者,言立定一箇門庭。毒,即暝眩之藥,謂必瘳之藥。此二者有患,皆不可用也)一宅而寓於不得已則幾矣(一宅者,謂安心於一,了無二念。即其所言當寓意於不得已而應之,切不可有心強為,如此則庶幾乎可耳)絕跡易,無行地難(言逃人絕世尚易,獨有涉世無心不形跡為難,即老子善行無轍跡)人使易以偽,為天使難以偽(聖人應世乃天之使也,若是為人之使容可以偽。聖人乘真心而御物,又安可以偽乎)聞以有翼飛者也,未聞以無翼飛者也(此有心、無心之喻也。言世人有心為事而成者有之,若無心應物而使人感化,若無翼而飛者,此未之聞也)聞以有知知者矣,未聞以無知知者也(言世人皆以有知而知之者。聖人以無知而知者,言忘形絕智,以無心而應物者,此其難者,未之聞也)瞻彼關者,虛室生白(此心虛之喻也。謂室中空虛,但有處則容光必照,而虛室中即生白矣。以喻心虛則天光自)吉祥止止(言有心而動則禍福隨之,所謂吉凶悔生乎動也。今若心虛無物,則一念不生,虛明自照,悔吝全消,惟吉祥止止,而言此虛心乃吉祥所止之處也)夫且不止,是之謂坐馳(言人心皆本虛明,第人不安心止此,私慾萌則身坐於此,而心馳於彼,是之謂坐馳)耳目內通而外於心知,鬼神將來舍,而況人(狥,作殉,猶喪失也。言喪耳目之見聞,返見返聞,故云內通。若內通融於心體,真光露,則不用其妄心妄知,如此則虛明寂照與鬼神合其德,故鬼神將來舍矣。而況於人而不感化乎?此無翼而飛者也,此教回之極處也)是萬物之化也(謂喪耳目則形目忘,外心知則智自冺,則物我兩忘,我忘、物化則萬物盡化為道矣)禹舜之所紐(樞紐)也,伏羲几蘧(古聖君也)之所行終,而況散焉者乎(言物我兼忘,萬物盡化。此混歸大道之原,即禹之神聖亦執為樞紐,而伏羲几蘧之大聖御世終身所行,而況散民乎。顏回能以此用世又何強行之有哉)
此言涉世先於事君。此言輔君之難也,苟非物我兩忘、虛心御物不得已而應之決不能感君而離患,若固執我見,持必然之志而強諫之,不但無補於君,且致殺身之禍。此龍逢比干之死皆是之過也。
下言使命之難。

葉公子高(葉公名梁,字子高,楚大夫也)將使於齊,問於仲尼曰:王使諸梁也甚重(意將有兵革之事)齊之待使者,將甚敬而不急(言齊君待使者貌雖恭而心甚慢,不能應使者之急事)匹夫猶未可動也,而況諸侯乎(言楚之事甚急,而齊若慢之則不敢輕意催促,且匹夫尚不可輕動,況諸侯乎)吾甚慄之(恐誤國事而取罪,故甚恐懼也)子嘗語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懽成(嘗憶夫子教我謂事無大小必以懽成,儻齊之不懽,則事難濟矣,此所以恐也)事若不成,則必有人道之患(言事若不成,君能無罪我乎?是必有人道之患也)事若成,則必有陰陽之患(言齊儻不急,必多方勞慮,委曲求成,則焦勞之病乃陰陽之內患也)若成若不成而後無患者,惟有德者能之(有德者,謂全德之聖人也。意謂事之成與不成俱無患者,惟聖人虛心應世,不以物為事者能之也)食也執粗而不藏(善也,謂不甘美之厚味也)無欲清之(言我之飲食淡薄無多烹庖,故執之人無有怕熱而求清涼者)今吾朝受命而夕飲冰,我其內熱歟(言素無厚味,故無內熱之症。今朝受命而夕飲冰,則火症內發,乃憂愁焦思以動其火耳。其內熱之病歟)吾未至乎事之情(實也)而既有陰陽之患矣(言未就事早有陰陽失錯內熱之病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事若不成,國君能無罪我乎?此人道之患所不免者)是兩也,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言此兩患在身,事不由己,故為人臣者所不能任之也)子其有以語我來(願夫子有以教我也)
此言人臣以使命為難也。以為人臣者,但以一己功名為心,故事必求可、功必求成,以此橫慮交錯於中,勞神焦思之若此,乃舉世人臣使命之難,絕不知有所處之道,故不免其患耳。故夫子教以處之之方,意有一定之命、一定之理,安順處之自無患耳。若持必可之心固所不免也。
下夫子教其莫若致命此其難者,將此起語為結。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大戒者,謂世之大經大法也,乃君親之命不可易者)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莊子誹仁義,獨於人之事君以義為主,又以死忠為不善。今言人臣之事君無而非君,乃忠之盛也。此老何曾越世故耶?)無所逃於天地之間。是之謂大戒(言世之君親之命無所逃,此乃世之大經大法之不易者)是以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言子之事親無非親命則不敢擇地而安之,此乃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言事君者唯命是聽,不敢以難易二其心,乃忠之盛也。故古人貳心以事主者)自事其心者,哀樂不易施乎(言孝則當竭其力,忠則盡乎命,以盡心盡命為主,不以難易推移之志,此事心之大者,不以哀樂入於心也)知其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言人臣之分,知其事之難無可柰何,亦不敢貳心相視,但安之若命,安命則忘其難易,此乃德之至也)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己。行事之情而忘其身(言人之臣子固有不得已之事,但當盡命以忘其身以從事)何暇至於悅生而惡死(言臣子盡命而已,豈敢以生死為去就哉)夫子其行可矣(教葉公但當如此而行可矣)
莊子全書皆以忠孝為要名譽,喪失天真之不可尚者,獨人間世一篇則極盡其忠孝之實,一字不可易者。誰言其人不達世故而恣肆其志耶?且借重孔子之言者曷嘗侮聖人哉?
學有方內、方外之分。在方外必以放曠為高,特要歸大道也。若方內則於君臣父子之分一毫不敢假借者,以世之大經大法不可犯也。此所謂世出、世間之道無不包羅,無不盡理,豈可以一目之哉。

丘請復以所聞(言君臣父子之分義,此下方復言使命之理)交近則必相靡以信(靡,順也。信,符也。凡交近國必須符驗則不假辭)遠則必忠之以言(若交遠國則必忠之辭令,以合二國之歡)必或傳之(謂言必要使者口傳)夫傳兩喜兩怒之言,天下之難者也(言之所係安危以之,而禍福隨至)夫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病在於溢)凡溢之類妄(溢美溢惡出於過用智巧,故失其本真,故曰妄)妄則其信之也(以言不至誠,故聽之者亦莫然不信)莫則傳言者殃(既不相信則罪在傳言者,殃矣)故《法言》曰:傳其常情,無傳其溢言(常情乃真實無妄之言)則幾乎全(庶幾免禍)
此一節言使命之難,以兩家之利害皆在一己擔當。若溢而過實則令聽者生疑不信,是為生禍之本,而傳者必受其殃,所以貴乎真實無妄,庶幾可保全耳。
下文申明雖苟全目前之事而終必為害甚矣。言之不易,不可不謹慎其始也。

且以巧力者,始乎陽,常卒乎陰,太至則多奇巧(此言慎始慎終之道也。且始以巧力者乃以戲劇相格也,始則兩情相嬉,及其過甚則有求勝之心,必各用其奇巧,奇巧一出則必有一傷,傷即認真,至不可解,則終之以怒矣。陽,猶喜;陰,猶怒也)以禮飲酒者,始乎治,常乎亂,太至則多奇樂。凡事亦然(且如飲酒者,初則主秩然有禮,及至酒酣樂劇,樂劇則亂必隨之,不獨巧飲酒,凡事皆然)始乎諒,常卒乎(諒者,不擇是非而必於信。鄙,詐也。且如人之交情始則肝膽相照,必信不疑,久則鄙詐之心生焉)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不獨人情,即作事始作必以簡省為主,其將畢也必巨,自有不可收拾者。勢之必至也)言者,風波也;行者,實喪也(凡事不能保其始終,而言行尤甚。言者風波也,乃是非所由生。行者,實之所自發,行成而實喪矣。故曰:言行,君子之樞機,榮辱之主也。故當所必謹者,豈可妄乎)夫風波易以動,實喪易以危(風波則易以傾覆,實喪則易取殆辱,知此則知所慎矣)故忿設無由,巧言偏(故凡人忿怒之設實由巧言偏辭以激)獸死不擇音,氣息茀然,於是並生心厲(茀,勃然也。厲,鬼病也。謂巧言偏辭以激怒其人,以致怒氣勃然而則不擇可否而橫出之,如獸死之不擇音,則使聽者以為實然則並皆心生鬼病而不可治矣)核太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而不知其然也(謂聽言激怒之人乘其怒氣則於所怒之人,必以橫口非理加之,毫髮推求不少寬假而核之,若核太至則彼被怒之人亦必以不肖之心應之,是則兩家之禍成矣。禍雖成而竟不知其所以然也,所以然者,由巧言偏辭也)苟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終(若苟知其巧言之過,則尚可解。若不知其所由言然,則兩家之禍將不知其所終矣)故《法言》曰:無遷令,無勸成(由其巧言偏辭為禍之端,害事之甚,故奉使者必不可溢言無邊改其令,無勸其成免後禍也)過度益也(凡增益者,乃過其度也。遷令、勸成終必壞事,必不可也)【“遷令勸成殆事”,《道藏》有此句】,美成在久,惡成不及改,可不慎歟(凡事不宜速成,故美成在久,若強勉惡成則不及改矣,不可不慎也)且夫乘物以遊心,托不得已以養中,至矣(此方教以使命之正道也。惟有至人物我兼忘,順物之自然以遊心於其間,事不可有心以強成,當托於不得已而應之,以養中正之道,而不失其守,如此應世可謂至矣)何作可報耶。莫若為致命。此其難者(此結乃起語也。言使命者何所作為乃可報也?莫若致命。謂在事之成否自有一定之天命,即今奉使,又有一定之君命,知天命之不可違則當安命,順其自然,不可用心以溢言僥倖以成功。知君命之不可違則不可遷令以勸成,以免後禍。此所謂致命之意,此必至人方能,尋常人則不易,故曰此其難者)
此一節言應世之難者無愈使命,如葉公之所憂者。固然,而夫子之言皆使命之至情,禍福之樞機,切中人情之極致,所謂士見危致命者非夫子大聖深於世故者,又何以致此哉。

顏盍將傳衛靈公太子(蒯聵也)而問於蘧伯玉(名瑗,衛之賢人,孔子之友也)有人於此,其德天殺(去聲,降也。謂天生低品之人也)與之為無方(謂不以法度規之也)則危吾國;與之為有方,則危吾身(若以法度繩墨之、言諫之,則必不信而見尤則危吾身)其知(去聲)適足以知人之過,而不知其所以過(謂其人聰明足以摭拾人之過,而不知己之過)若然者,吾柰之(謂其人如此,吾將柰何)蘧伯玉曰:善哉問乎(善其問於我也)戒之,慎之(言此人不可輕意犯之者)正汝身哉(當先正己而後事之)形莫若就(言其人狠戾,不可逆之,宜將順其美而後救其惡)心,莫若(言中心不可以不善而逆之,故莫若和)雖然,之二者有患(雖然形就心和,亦未免患。形就將與己同心,和則將為悅己,以此縱之則不敢以規諫,故有患)就不欲入(言形雖就不可全身放倒也)和不欲出(出者,謂顯己之長形彼之短,故不欲出)形就而入,且為顛為滅,為崩為(若放身阿承順其惡,則返成其惡,將取顛滅崩蹶之禍)心和而出,且為聲為名,為妖為孽(若少露圭角,則彼將以己之惡而收為聲名,其心必忌之,而為妖孽矣。故此二者皆有患也)彼且為嬰兒,亦與之為嬰兒(嬰兒,言彼無知識也)彼且為無町畦,亦與之為無町畦(町畦,言無牆塹,謂全無檢束也)彼且為無崖,亦與之無崖(崖,謂無崖岸,言放蕩無拘也)達之,入於無疵(言先且於一切舉動不可一毫有逆其意,待彼久久相信而不疑,則漸漸因事引達以入無過之地。此正所謂將順其美匡救其惡,可無患也)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當車轍,不知其不勝任也(此喻不量力而逆之也。螳螂怒臂以當車轍,其志則似矣,而不知其力不勝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言螳螂恃其才之美者,但不量己力耳。謂盍才雖美至若盡力以事暴君,恐不免其患也)戒之,慎之。積伐而美者以犯之,幾矣(言汝積伐己之美才而挺身以犯暴君之難,若螳螂之怒臂,其不免於死者幾矣,可不戒慎之哉)不知夫養虎者乎?不敢以生物與之,為其殺之之怒也(若以生物則長其殺心)不敢以全物與之,為之之怒也(全物與之則令虎裂而生其怒也。虎怒則威猛而不可制矣)時其饑飽,達其怒心。虎之與人異類而媚養己者,順也;故其殺者,逆也(養虎而不知順其性,則被其殺無疑矣)夫愛馬者,以筐盛矢(矢,即糞也)以蜄盛溺(尿也)適有蚉虻僕緣,而拊之不時,則(則怒而斷其啣勒也)毀首碎(言馬之怒則毀碎首之絡轡也)意有所至而愛有所亡(言雖愛馬之至,若拊之不時,一觸其怒則將斷勒毀轡矣,又何顧其愛哉)可不慎耶(愛馬之喻尤切事情,三喻乃事暴君之大戒也)
此言輔君之難也。已上三者皆人間世之難者。意謂夫遊人間世者必虛心安命,適時自慎,無可不可,乃可免患。若不能虛心,恃知妄作,無事而強行者,顏回是也。若不能安命,多憂自苦,當行而不行者,葉公是也。二者皆非聖人所以涉世之道,而當以孔子之言為也。若其必不得已而應世以事人主,必將順其美、匡救其惡,以竭其忠。尤當以戒慎恐懼,達變知機,不可輕忽,不可恃才輕觸,以取殺身之禍。此又當以蘧伯玉之言為得也。涉世人情之曲折極盡於此矣。是必取重仲尼、伯玉,乃可免患耳。
上言材能之累,下以不才以全生。

匠石之齊,至乎曲轅(地名)見櫟社樹。其大蔽牛,絜之(以兩手挈之)百圍,其高臨山十仞而後有枝(言樹身分之長大也)其可以為舟者旁十數(言正身之外旁枝可為舟者有十數也)觀者如市(人以為大且美故觀之者眾)匠伯不顧,遂行不輟(止也。謂不顧其樹而行不止也)弟子厭(飽足也)之,走及匠石,曰:自吾執斧斤以隨夫子,未嘗見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視,行不輟,何耶?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為舟則沉,以為棺槨則速腐,以為器則速毀,以為門戶則液(謂門樞引水則液樠然而泚)以為柱則蠹。是不材之木也,無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壽。匠石歸,櫟社見夢曰:汝將惡乎比予哉?若將比予於文木耶?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屬,實熟則剝,則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終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擊(言掊取而擊折之也)於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無所可用久矣,幾死,乃今得之(幾死者,謂尋常人不知我不材,幾乎被伐者數矣,今幸而得全)予大用(以不材全生為我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大也耶(若使我有用,必不能此之大也)且也若與予也皆物也,柰何哉其相物也(言汝與我同為天地間之一物耳,柰何汝恃有用而以我為無用耶)而幾死之散人,又惡知散木(言汝乃幾死之散人而不自知,且又鄙我為散木,是自不知量也)匠石覺而診其(覺而為弟子說其夢)弟子曰:趣取無用(趣,乃意趣,猶言意思也。謂意思取無用而為社者何也)則為社何耶?曰:密。若無言(謂汝不必聲說也)彼亦直寄焉(然直是以社寄於此木,非是此木有心要作社)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謂常人不知寄托之意,遂以此木真真是社以此名而誣害之也)不為社者,且幾有剪乎(言此木即不為社,又豈有剪伐者乎)且也彼其所保與眾異,而以義譽之(謂彼木所以保其天年者,以不材而全生,故與眾異。而人不知,乃以利人長物禁暴除非之義譽之)不亦遠乎。
此言櫟社之樹以不材而保其天年,全生遠害,乃無用之大用。返顯前之恃才妄作,要君求譽以自害者,實天壤矣。此莊生輕世肆志之意正在此耳。
下歷言無自全之意以喻己志,此立言之指也。

南伯子綦遊乎商之丘,見大木焉有異(謂有異於眾木)結駟千乘,隱將笓其所藾(言千駟之車馬隱息于樹下,而樹之枝葉皆能芘蔭之也)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異(不知其不材,故異之也)夫仰而視其細枝,則拳曲而不可以為棟樑,俯而視其大根,則軸解(言木身之解散也)而不可以為棺槨;咶其葉,則口爛而為傷;嗅之,則使人狂醒,三日而不已(言葉之惡氣薰人,令人狂醒如醉而不醒也)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於此其大也。嗟夫神人,以此不材(言子綦因試知其木不材,乃知神人以不材無用而致聖也)宋有荊氏者,宜楸。其拱把而上者,求猿狙之[+]Yi4(取猿狙之具也)者斬之;三圍四圍,求高名之麗(屋棟也)者斬之;七圍八圍,貴人富商之家求樿傍(乃棺木之全傍邊也)者斬之。故未終其天年而中道之夭於斧斤,此材之患也(此甚言材之為害,以見不材之得全也)故解之(解者,祭祀解賽也。古者天子有解祠,謂解罪求福也。出《漢書》郊祀記)以牛之白顙(言色不純也)者與豚之亢鼻(言形不美)者,與人之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以人祭河謂人為巫祝也。又《漢書》有為河伯娶婦,選童男女之美者投之河中,謂之適河。此事或古亦有之)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為不祥也(言此三者小有不材,足以全生。神人以無用而自全者乎)此乃神人之所以為大祥也。
此極言不材之自全,甚明材美之自害也。惟神人知其材之為患,故絕聖棄智、昏昏悶悶而無意於人間者。此其所以無用得以全身養生以盡其天年也。此警世之意深矣。

支離(此假設人之名也。支離者,謂隳其形者,謂其智也,乃忘形去智之喻)(口傍兩頤也)隱於臍,肩高於頂(兩頤隱於臍,則其背僂可)會撮(髮髻也)指天(言背僂而項仰也)五管在上(謂五臟之腧隨背而在上也)兩髀為(髀,大腿也。言大腿為兩脇,則形曲可知)(縫衣也)治繲(浣衣也)足以糊口;皷策播精(言簸米出糠稗也。此就其形之曲戾而可為之事也)足以食十人(言形曲簸米則有力,故取值多可以食十人也)上徵武士,則支離攘臂於其間(言形既支離故不畏其選,故攘臂於其間)上有大役,則支離以有常疾不受功(言大役難免而支離又以疾免)上與病者粟,則受三鍾與十束薪(言以疾則多得其賜)夫支離其形者,猶足以養其身,終其天年,又況支離其德者乎。
此言支離其形足以全生而遠害,況釋智遺形者乎。此揮老子“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之意。
前以木之材不材以況,此以人喻亦更切矣。

孔子適楚,楚狂接輿遊其門曰:鳳兮鳳兮,何如德之衰也。來世不可待,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聖人成焉(言天下有道則成聖人之事業也)天下無道,聖人生焉(言天下無道則聖人全生而已)方今之時,僅免刑焉(言方今之時僅能免害足矣,何敢言功)福輕乎羽,莫之知(言福之自取甚易,而又不)禍重乎地,莫之知避(言世人之迷,禍以求利也)已乎已乎(言自嘆其當止也)臨人以德。殆乎殆乎(殆者,危而不安也。言方今之時若以德臨人、以才自用,其危之甚也)地而趨。迷陽迷陽,無傷吾行(言方今之人地而趨者迷昧之甚也。豈能效之而行哉?行則有傷吾之固有也)吾行卻曲(言行不進貌)無傷吾足(言世道難行,若行之適以傷吾之足耳)山木自(山以生木自取寇斫也)膏火自煎也(膏以明故自煎耳)桂可食,故伐之(桂以可食故早伐也)漆可用,故割之(漆以澤故自取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無用之用也。
此人間世立意。
初則以孔子為善於涉世之聖,故托言以其端。意謂雖顏子之仁智亦非用世之具,不免無事強行之過也
次則葉公乃處世之人亦不能自全,況其他乎?
次則顏盍乃一隱士耳,爾乃妄意干時,乃不知量之人也。故以伯玉以折之。
皆恃才之過也,故不免於害。故以櫟社山木之不材以喻之,又以支離曉之,是涉世之難也。
如此故終篇以楚狂譏孔子意謂雖聖而不知止,以發己意,乃此老披肝露膽真情現,真見處世之難。如此故超然物外,以道自全,以貧賤自處,故遯世無悶,著書以見志。此立言之本意也。故于人間世之末以此結實自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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