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的天台山
2013-04-18 13:00阅读:
四川邛崃的天台山在现代的中国算不上名山,这是因为现代人涉足天台山的太少。在很多人的旅游日程安排中几乎不能够查找它的名录。这只能归结为游客的遗憾。
天台山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并没有改善它让更多的人知晓它诱人的美丽内质的尴尬处境。它距成都的
116公里,距邛崃市区42公里,都是良好的高等级公路。从时间上说,从成都到天台山只需要一个半小时。虽如此,邛崃的天台山远远没有汉代邛崃著名恋人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名声响亮。这个事实同样让我们很遗憾。
邛崃天台山是国家级森林公园,是四川省省级风景名胜区。从这个字面意义上来界定天台山,它当属自然景观。天台山景区管理部门旅游资料里的文字介绍是:“九十里长河八百川,九千颗怪石两千峰,山奇、石怪、水美、林幽。”他们称天台山是“自然本色”。依我看,天台山虽然既可游山也可玩水,但若论自然,最多也只能算是一个“小家碧玉”,称不上“大家闺秀”。天台山所有的景点都显现出袖珍而柔美,没有那种震撼的大气。所以,当旅行的人们听说天台山是自然生态风景区,又让短程旅游爱好者作了肤浅的走马观花式地游览介绍时,其余的人便舍近求远,去了九寨沟,去了西藏、青海和新疆,就连外地的游客来到四川,四川人也不推荐天台山了。天台山便成了打入冷宫的妃子,虽说是美女,却不能够被皇帝欣赏。
当我放弃欣赏天台山的自然风光,而在林木荒草丛中发现那众多的寺院、道观遗址时,我被深深地震撼了。原来,天台山的独特魅力在于它的历史文化,虽然昔日金碧辉煌的殿宇如今只留下了一座又一座的废墟,但这些遗存的废墟里深埋的文化,绝不是周围那些普通风景可比的。那些袖珍的自然风光,不过是这些历史文化遗存的背景而已,后者才是天台山的本质。
相传,天台山是人类
先贤大禹治水设坛祭天的地方,是人类与上天对话的地方。天台山从山脚到山顶,由低到高依次呈三级台阶平地,其地貌与水体构成一个完美的山水骨架。从山门到山顶玉霄峰,相对高度相差
1000米,这种拔地而起的高度,在成都平原就是一个奇迹。云遮雾绕,离天很近,又有三级通天阶梯,这就应该是大禹王选择这里祭天的原因。大禹是一个应该让我们尊重和纪念的君王,他是一位水利专家,他的丰功伟绩就是关心百姓,为百姓治水,让百姓安居乐业过好日子。他的精神影响了后来的秦蜀太守李冰,岷江的都江堰水利工程灌溉出了一个天府之国。大禹不仅仅是一代明君,比起那些拥有赫赫战功的帝王和伟大的政治领袖们来,不止要好上百倍千倍。游完天台山,如果要问与天台山有关的人你记住了谁?毫无疑问,你会回答“大禹”。这就是天台山的文化意义。
远古时期,天台山是“邛”族繁衍生息之地。汉代,道家在此筑坛祭神,于岩洞之中炼丹打坐修行。到了南北朝时期,有西域僧人云游到这里,创建了天台佛寺,接着儒教也在这里传播开来。天台山成了儒、释、道三教胜地。隋唐时期,全国宗教更为盛行,仅从一部《西游记》便可看出宗教之盛况。四川天台山在这一时期成了“宗教山城”。弘治年间,文渊阁大学士礼部侍郎杨祖纯在《天台官房记》中写道:“西蜀天台为天下名山矣。儒、释、道三教荟萃,佛教最盛。唐宋以降,寺院骤增,僧徒益盛,总领西蜀禅林,蔚为壮观。号天下第一禅林”。可见当时天台山宗教之气象。到了北宋和南宋时期,由于“三教合流、政教合一”的畸形政治制度,造成宗教矛盾突出。当时天台山的道观、佛寺、官房多达100余处,气象非凡。
我们不妨来看一看建于北宋时期的天台山最大的宗教寺庙雷音寺的规模。雷音寺,人们习惯称它为小西天雷音寺,占地100余亩,到了明代还有殿堂十余重,棍僧千余人,香火旺盛。想想武僧尚且多达千余人,文僧和其余打杂的和尚不知有多少?在小西天雷音寺的旁边,是一条繁华的街道,人称和尚街。游客香客僧人混杂其间,小商小贩云集,摊点货铺密布,香客如云,可以想象得出曾经的繁华。
我不明白为什么儒、释、道都要选择天台山立庙建寺?是否是因了大禹王在此祭天留下了灵气,还是这里本来就是必争的风水宝地。按理修道礼佛除了天地灵气之外,清静也是必需的。如此多的道观寺庙,如何能够清静?但事实是大家都挤在了一起。
更让人难以相信的是天台山居然设立了“和尚衙门”。我解读的和尚道士,都是修行极高的世外高人,寺有寺法,道有道规,遵从执行便是。没有想到,在这天台山中,竟然设立了“和尚衙门”。《天台官房记》载道:“僧众万千,秉性相异,或苟利争益,或派宗互诋,至衅端屡生,禁而不止。”原来这就是为什么要建立“和尚衙门”的原因。
“有司远于崇道观置官房,主管各寺院纷争之事及佛道之争,平波息事,晨钟暮鼓声传天外,道观寺院以邻为安。由是岷峨之寺院,遇不解之争即押当事僧人进官房以求明断。或受责,或受罚,或受刑,其威威赫赫之气势,引经据律之精妙,甚于州府之官衙也。”更没有想到的是,这“和尚衙门”有两个著名通判竟是北宋画家文同和南宋诗人陆游。我们在以往的资料中,从未发现过文同与陆游担任过此官职。看来这二人是将自己的这段政绩隐瞒了,怪不得天下人多不知道有这样的衙门。不过这二位并没有认真施以衙门的刑罚,为难天台山的僧人道士们。他们倒是在衙门里过得自由自在,有文字资料为证:“昔陆放翁镇邛州之通判,来往其间。文同摹邛竹之虬姿,久住其舍。文人墨客与僧道偕游于林间,争锋斗智,玩弄诗文以求雅趣”。当我怀着极大的兴趣胆怯地跨过“滤心亭”和“西竺官房”的门槛后,迎面是一树开得正艳的樱花,官房就在樱花的前面。官房的左边是当年陆游、文同谈禅论道,饮酒赋诗的“漉酒廊”,右边是邛崃市林业局管理森林和苗圃的工人住房。正中间的官房大门紧闭,透过门缝可以依稀地窥见挂在墙上的十余幅现代人书写的书法作品。屋子里没有文案和座椅,也没有“明镜高悬”的牌匾。官房的门上挂着一副很有趣的对联,上联是:“官在衙门理事衙门摇落闲居胜地何须官”,下联为:“佛从和尚修成和尚糊涂醉卧山林便是佛”。这副对联,也许就是陆游和文同这两位和尚衙门里的主事通判的真实写照吧!
如今的天台山,已经没有一座寺庙和道观了,剩下的是淹没在荒草丛中的遗址。主理宗教事务工作的和尚衙门也早已关门,人走房空,剩下废墟几处。据考证,天台山几乎所有的寺庙、道观、官房都是毁于明末清初的战火。“明末清初”这是一句很糊涂的话,人们不知道这笔帐究竟是应该记在明朝的头上呢?还是清朝的头上?天台山那100多座寺院、道观、官房仿佛是在一夜之间消失的,消失得令人难以置信,消失得让世界有些心痛。如今的天台山已经是国家级的森林公园了,昔日宗教的繁荣被岁月深深地掩埋着。
天台山不是生态风景区,不需要增加自然的含量。我们需要捡拾的是那些历史的旧梦,需要修补的是那些历史的残片,需要梳理的是那些历史的脉络。天台山,你剩下的只有那些文化废墟和关于废墟上的传说,这正是你弥足珍贵的东西。
2005年4月25日写于成都工商银行招待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