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子的“和”与“同”之论
2017-06-24 18:16阅读：
《左传·昭公二十年》记载了晏子帮助齐景公订正“和”与“同”两个概念的事。弄臣梁丘据很会附和齐景公，齐景公也感觉梁丘据跟自己很对脾气，简直就像一个人似的。晏子认为梁丘据是有意与齐景公保持一致的“相同”，而不是天然应该有的，不加造作的适中状态，不是心心相通水乳交融的“和”。
原文如下：
齐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①。公曰：“唯据与我和夫②！”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③！”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
。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④。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⑤。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⑥。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⑦。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⑧。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⑨。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⑩。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⑪。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⑫。”
通释：齐景公从打猎的地方来到，晏子在遄台陪侍，在这时梁丘据催马赶到了。齐景公说：“只有梁丘据与我心心相通吧！”晏子回答说：“梁丘据也就是与您保持一致罢了，怎么能算得上与您心心相通呢！”齐景公说：“心心相通与保持一致有什么不同吗？”晏子回答说：“当然不同。心心相通就好比在厨房里炖菜，用水火醋酱盐梅来烹制鱼和肉，用柴禾燃火加热，厨子来调和它，用适宜的味道调剂它，滋味不足的添加些；滋味太浓就冲淡些，君子吃起它来内心舒坦。君臣之间的道理也是这样：国君认为可行的事情在其中有不可行的问题，臣下进言指出它不可行的问题来促成它的可行性；国君认为不可行的事情在其中有可行的理由，臣下进言指出它可行的理由而去除它不可行的问题，因此政令通畅而不冲突，百姓没有对抗的念头。所以《诗经》说‘那里也有调好的肉羹，味道已经平和适中。面对着大釜默默无语，没有争执态度庄重’。先王添加五味调和五声，来平和人们的心促成国家的政事。声音也像味道一样：由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来相互辅助构成的；是由清音与浊音、强音与弱音、短音与长音、缓音与急音、哀音与悦音、刚音与柔音、慢音与快音、高音与低音、出音与入音、疏音与密音相互调节——君子听了这些就能使内心平静。内心平静品德和顺，所以《诗经》说‘有品德的音乐没有缺失’。现在梁丘据不是这样：您认为行的梁丘据也认为行，您认为不行的梁丘据也认为不行。如果用清水去调剂清水，谁能吃它呢；如果琴瑟老弹一个音调，谁能去听它呢——保持一致与心心相通不能相比的道理正是如此。”
注释与说明：
①齐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齐景公从打猎的地方来到，晏子在遄台陪侍，在这时梁丘据催马赶到了。至自田，从打猎场到这里。至，到。自，从。田，打猎。侍，陪侍，陪伴听差。遄台，齐国进入都城的最后一个驿站，信使休息的场所，到田陈的齐国时这里成了赛马场。遄，音chuán。子犹，即梁丘据，驰，驱马快跑（国君打猎时，梁等人不可能有车）。而，相当于“着”。造，到，来到。焉，兼词，于是，即“在这个时候”。
②唯据与我和夫：只有梁丘据与我心心相通吧。唯，只有。据，梁丘据。和，心心相通。夫，放在感叹句子中的语气词，放在句末相当于“吧”。
③据亦同也，焉得为和：梁丘据也就是配合您与您保持一致罢了，怎么能算得上与您心心相通呢。亦，也就是。同，保持一致。
④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真正的和就像在厨房里炖菜，用水火醋酱盐梅来烹制鱼和肉，用柴禾燃火加热，厨子来调和它，用适宜的味道调剂它，滋味不足的添加些；滋味太浓就冲淡些，君子吃起它来内心舒适。羹，用肉或菜调和五味做成的带汁的食物，实际就像今天的炖菜。焉，兼词，于是，即“在厨房里”。醯，音xī，醋。醢，音hǎi，用肉、鱼等制成的酱。盐，有咸味的物质。梅，用梅制作的果酱。以，来。烹，烹制。燀，音chǎn，用火加热烹调。薪，柴禾。宰夫，厨师。齐，同“剂”，调剂。济，添加。泄，消解。
⑤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君臣之间的道理也是这样：国君认为可行的事情在其中有不可行的问题，臣下进言指出它不可行的问题来促成它的可行性；国君认为不可行的事情在其中有可行的理由，臣下进言指出它可行的理由而去除它不可行的问题，因此政令通畅而不冲突，百姓没有对抗的念头。君臣，实际是“君臣之间的道理”。所谓可，认为可行的事情。献，进言。否，相反的问题。焉，兼词，于是，即“在其中”。成，促成。政平，政令通畅。干，冒犯，冲突。争，抗争，对抗。另外，还要说一下下面这句话的朗读的节奏停顿问题：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
⑥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所以《诗》说“那里也有调好的肉羹，味道已经平和适中。面对着大釜默默无语，没有争执态度庄重”。这里的诗句出自《诗经·颂·商颂·烈祖》，《烈祖》是一篇歌颂商朝开国君主成汤功业的诗。在原诗中，“嘏”处为“假”字，二字相通。戒，齐备。平，平和适中。鬷嘏，音zōnggǔ，众多参与祭祀的人面对着鬷而进行的祈祷活动。鬷，一种釜。嘏，祭祀时，执事人祝替受祭者尸向主人致福。无言，不出声。时，当时。靡，没有。争，争执。
⑦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先王添加五味调和五声，来平和人们的心促成国家的政事。先王，应该指周朝的文王武王。之，放在“先王”与“济五味和五声”这个主谓短语之间，取消该短语的独立性。济，添加。和，调整使和谐。
⑧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声音也像味道一样：由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来相互辅助构成的。一气，奏乐伊始须以气动之。二体，一体为器乐，一体为操器乐之人。三类，《诗》有《风》、《雅》、《颂》，其类各别。四物，四方之物，乐之所用八音之器，金石丝竹，匏土革木，其物非一处能备，故杂用四方之物以成器。五声，又叫“五音”，指宫、商、角（jué）、徵（zhǐ）、羽五个音比，近似现代音乐简谱的1、2、3、5、6。六律，通指黄钟、太簇、姑洗、蕤宾、夷则、无射六阳律与太吕、夹钟、仲吕、林钟、南吕、应钟六阴律（可参见364例注释）。七音，五音以外加变宫与变徵。八风，八方之风，音乐所代表的各种地域及流派的风格。九歌，泛指各种各样的诗歌曲目。这里从一到九各种说法只是模糊的概念，总说声律诗歌音乐是一个综合体。
⑨清浊，小大，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疏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是由清音与浊音、强音与弱音、短音与长音、缓音与急音、哀音与悦音、刚音与柔音、慢音与快音、高音与低音、出音与入音、疏音与密音相互调节——君子听了这些就能使内心平静。疾，急速。徐，舒缓。迟，缓慢。速，快速。出，四射之音。入，收束之音。周，众多的音。疏，稀疏的音。破折号对注释⑧与注释⑨涉及的内容一并起作用，相当于“这些相成相济的声音构成的音乐”。平，使……平和。这里总说演奏和欣赏音乐是一个综合过程，两句合说音乐之“和”浑然一体的融洽性。
⑩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内心平静品德和顺，所以《诗经》说“有品德的音乐没有缺失”。“德音不瑕”出自《诗经·国风·豳风·狼跋》。德音，品德上层次的音乐。瑕，疵，缺陷。
⑪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现在梁丘据不是这样：您认为行的梁丘据也认为行，您认为不行的梁丘据也认为不行。冒号后面的内容是对冒号前面内容的具体阐释。所谓，认为的。可，可行。否，不可行。
⑫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如果用清水去调剂清水，谁能吃它呢；如果琴瑟老弹一个音调，谁去听它呢——保持一致与心心相通不一样的道理正是如此。以，用。济，添加，这里有“调和”义。第二个“之”，放在“琴瑟”与“专一”这个主谓短语之间，取消该短语的独立性。专一，单一，作动词，弹奏一个调。破折号的作用相当于“总之”“正因为如此”。第四个“之”，放在“同”与“不可也”这个主谓短语之间，取消该短语的独立性。如是，正是如此。从这些解释中可以看出，晏子认为的“和”是天然应该有的，不加造作的适中状态。这里晏子巧妙地指出了梁丘据逢迎齐景公的问题，告诫齐景公别把逢迎当心心相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