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说八股文

2011-10-13 15:07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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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说八股文
郗钺

八股文，一作八比文，或四书文，又名制艺、制义、时艺、时文，是明清科举考试制度所规定的一种应试文体。明清五百余年间，欲入仕，惟有科举一途，而考科举则必习八股，由是八股文之盛行则不难理解矣。前人尝以之为明清文学之代表，谓一代有一代之所胜，楚骚、汉赋、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八股文。然八股文题材狭窄，形式死板、窒息性灵，至多只能算是一种应用（考试）文体（科举废后即遭弃置），虽风靡一时，然实难称得上是真正文学。故后人常将那些满纸空话、套话的程式化文章斥之为八股。尽管如此，作为一种历史文化现象，了解一二却也无妨。
一、八股文之渊源
以八股文开科，自明太祖洪武三年始。八股文之渊源，有谓出于唐之帖括（唐代考试制度，明经科以“帖经”试士。《文献通考·选举二》：“凡举司课试之法，帖经者，以所习之经，掩其两端，中间惟开一行，裁纸为帖。”后考生因帖经难记，就总括经文编成歌诀，便于熟读，叫帖括）；有谓出于宋之经义（始于宋代的科举考试文体。以经书中文句为题，应试者作文阐明其中义理）或云创自王安石，或云昉乎张才叔。简要而言，为帖括经义之变体，倘要论具体之八股文，则始于明宪宗成化之世（公元1465年—1487年间）。
清人梁杰《四书文源流考》一文曰：“天下之事，惟无所为而为者，乃可以不朽。宋王介甫作新法，当时之人，岌岌

不可终日，而为四书文开其先。乃更数世，历六七百年而不废，其所撰诸经新义，列之学官，用之取士，天下靡然皆王氏之学，其力亦巨矣。南渡禁革，遂罕有过问者，而四书之文缘之而起，学者舍此几似无书可读，创之者非邪？因之者是邪？习之积者不移，利所在者偏重，其初本论体之小变，特专以四书语命题，其源盖出于唐之帖经墨义，北宋以前，《大学》、《中庸》尚在《礼记》。唐试经义未立《孟子》，而以《礼记》为大经。治诸经者，皆兼《考经》、《论语》，亦有以书语为论题者，如《颜子不式过论》皆其滥觞也。至代口气，八股对仗，虽备于前明；其实南宋杨诚斋汪元安诸人已为之椎轮，至文文山则居然具体；而文山之交存于世者，或疑赝作；盖不可得而辨也。”
八股文为帖括经义之变体，对此前人多有专论，所据甚多，恐无疑义。
二、八股文之术语
八股文是一种格式化的文体，有特定的结构、格式与法则。要了解它，首先应了解其术语，兹将其最习见者分而述之：
“破题”。以二句破开题字或题意，故名。若不将题字破开，是谓“骂题”。即使题目繁重，或数句数扇，或一章数章，总以二句浑括全题。
“承题”。或四句，或五句，将破题之意，引申言之，俾使其晓畅。
“起讲”。亦曰“小讲”，不拘十数句或数句，要分起承转合。亦有用反开合者，其法甚多。如反起正收，正起反收之类。老手不拘于起承转合，以散行浑写题意，惟须将题理、题神，浑括包举。
“领题”（或“入手”）。或一二句，或四五句，从上文领到本题。如无上文则虚虚叫起本题亦可。如题目繁重，而仍有下文者，应从上句串到本题末句，或明点末句之字，或虚笼末句之义，以清题界，仍宜落到题前。
“题比”（与“出题”亦合称起股）。又称起比，或四五句，或八九句均可。总就题前著笔，以留中后比地步，两比字句要相同。
“出题”。比领题进一步，可将全题点出，或仍不点出，留在中比后方全出者。
中比（或“中股”）。长短无定式，两比字句要相同。或不写正意，而仍以他义翻腾者，如此则后比应发挥正义。如在中比发挥正义者，则后比应推阐题后之义。如出题未将全题点出者，则中比下仍有出题，将题全行点出。如题比下出题已将全题点出者，则此处不用再出题矣。
“后比”（或“后股”）。长短无定式，大约中比长则后比短，中比短则后比长。两比之字句亦应相同。
“束比”（或“束股”）。前六比意有未尽，再以两比收束。字句亦要相同，宜短不宜长。此八股文之正格也，然亦多不用束比，仅作六比者。
“落下”（亦可归入束比）。落到题之下文也。如题无下文者，或推阐余波，或加以结束，无落下亦可。领题、出题、落下，多作散行，不一定用偶句。
三、八股文之内容
八股开科，自明洪武三年开始。而科举条格，备见于元年之诏。诏云：
朕闻成周之制，取材于贡士；故贤者在职，而其民有士君子之行。是以风俗淳美，国易为治，而教化显也。汉唐及宋，科举取士，各有定制，然但贵词章之学，而未求六艺之全。至于前元，依古设科，待士甚优，而权豪势要之官，每纳奔竞之人，辛勤岁月，辄窃仕禄，所得资品，或居士人之上，怀材抱德之贤，耻于并进，甘隐山林而不起，风俗之弊，一至于此。今朕统一中国，外抚四夷，与斯民共享升平之治。所虑官非其人，有伤吾民，愿得君子而用之。自洪武三年八月为始，特设科举，以取怀材抱德之士，务在经明行修，博古通今，文质得中，名实相称。其中选者，朕将亲策于廷，观其学识，品其高下，而任之以官。果有材学出众者，待以显擢，使中行文武，皆由科举而选，非科举无得与官。敢有游食奔竞之徒，处以重罪，以朕称责求贤者之意，所有合行事宜条于后：一、乡试会试文字程式。第一场试五经义，各试本经一道，不拘旧格，惟务经旨通畅，限五百字以上。《易》，程朱注，古注疏。《书》，蔡氏传，古注疏。《诗》朱氏传，古注疏。《春秋》，左氏，公羊、谷梁、胡氏、张洽传。《礼记》，古注疏。四书义一道，限三百字以上。第二场试礼乐论，限三百字以上，诏，诰，表，笺。第三场试经史时务策一道，惟务直述不尚文藻，限一千字以上。第三场毕后十日，面试。骑，观其驰骤便捷。射，观其中数多寡。书，观其笔画端楷。律，观其讲解详审。殿试时务策一道，惟务直述，限一千字以上……
原来八股文取士之初衷，不但具选拔贤才之功能，还兼备反腐倡廉、杜绝跑官买官之功效，可谓一石数鸟。而八股文内容之狭窄，程式之死板由此亦可见一斑。
四、八股文之作法
八股文每篇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部分组成。简而言之，“破题”用两句说破题目要义。“承题”是承接破题的意义而阐明之。“起讲”为议论的开始。“入手”为起讲后入手之处。下自“起股”至“束股”才是正式议论，以“中股”为全篇中心。在这四段中，都有两股排比对偶的文字，合共八股。故叫八股文，也称“八比”。
八股文虽以八比为式，而亦有六比，十比、十二比、十四比、十六比、十八比，以至二十比者。比数之多，当有先后层次，各别意义，方免叠床架屋之弊。亦有双扇题作两大比者，三扇题作三大经者，惟破、承、起讲，领题、落下，仍照式。如遇四大比，五大比，便觉板滞不佳，故无四大比五大比之文。但文无定格，间有单句题，亦作两大比，每比各树一意。如两大比，一横说，一竖说。三大比，一说过去，一说现在，一说将来之类。
八股文的题目主要摘自《四书》，所论内容也要根据朱熹的《四书集注》等书，故也叫四书文。由于是代圣贤立言，自起讲始即入口气。如题为孔子之言，或及门诸子之言，即入所言者之口气。在发展之过程中，因题之异，其格局遂变而益多。如单句题，通节题，通章题，双扇题，三扇题，三扇递串题，四扇题，五扇题，截上题，截下题，截上下题、承上题、结上题、冒下题、单句截下题，单扇截下题，上完下截题，上截下完题，上全神下半面题，上偏下全题，上全下偏题，上下偏中全题，两扇截上题，两扇参差截作题，两扇分轻重题，隔章无情截作题，隔章有情截作题，上下偏题，上下两截题，滚作题，截作题，半面题，半面滚作题，上完下截中宜侧串题，上完下截中宜消纳题，一头两脚截作题，两头一脚截作题，承上截下题，截搭题。
上举四十种，文格犹未能尽。
刘熙载《艺概》卷六《经义概》论八股文曰：“文要不散神，不破气，如乐律然，既已认定一宫为主，则不复以他宫杂之。”又：“文之有出对比共七法：曰剖一为两，补一为两，迴一为两，反一为两，剥一为两，衬一为两。”“衬法有捧题，压题。捧题以低浅，压题以高深。”“衬托不是闲言语，乃相形相勘紧要之文，非帮助题旨，即反对题旨，所谓客笔主意也。”而总概之以一语曰：“文之要曰识、曰力，识见于认题之真，力见于肖题之尽。”又云：“题义有而文无，是谓减题，题义无而文有，是谓添题。文贵如题，或减或添，俱失之。”
五、八股文之特色
王景盘《制艺章稿》论明代八股文时认为其有五个特色：一曰为题之细。文之精美者，必先察题，以期其不蔓不支，俾详察周虑，以见其精神。二曰意测经旨。文既细密，于经文乃尽心力以深究之，揣摩语调，仿佛口气，务期克尽代圣立言之义。三曰无施不可。虽然制艺有一定程式，有对仗，有犯上侵下之律；而作者未尝因此自限，每能于言外逞其辞锋也。四曰遣词之美。格律最严之文体，往往有绝佳之作品；前者谓从心思上出奇，此则指以文字炫美者也。五曰不着边际。八股文既以代圣人立言为归，所陈述皆哲理抽象之言；作者每暄染适如其分之辞，出语则面面可通，为敷衍成篇之诀。聊以造句上技巧，为引人注目之具。于无可如何中，为此出奇求售之计，用心诚良苦矣。其结果遂使举国之人，养成一种不求甚解之恶习，以似是而非之说相标示，少澈底之思想，无分析之能力，其影响于后来者不小；是因八股文之弊也。
王氏的评论在今天看来，基本上还算公允，只是他对八股文对后来者毒害之深认识尚嫌不足。
六、八股文之应试
明天启甲子举人艾南英有《应试文自叙》，详述当时应试之艰苦： “试之曰，衙鼓三通，虽冰霜冻结，诸生露立门外，督学衣绯坐堂上，灯烛围炉轻煖自如。诸生解衣露立，左手执笔砚，右手持布袜。听郡县有司唱名，以次立于甬道，至督学前。每诸生一名，搜检军二名，上穷发际，下至膝踵，倮腹赤踝，上穷发际，下至膝踵，倮腹赤踝，至漏数箭而后毕。虽壮者无不齿震悚慄，以下大都寒沍不知为体肤所在。遇天暑酷烈，督学轻绮荫凉，饮茗挥箑自如，诸生什伯为群，拥立尘坌中。法既不敢扇，又衣大布厚衣，比至就席，数百人夹坐，蒸薰腥杂，汗流浃背，勺浆不入口。虽设有供茶吏，然卒不敢饮，饮必朱铃其牍，疑以为弊，文虽工，降一等。蓋受困于寒暑者如此。既就席命题，一以教官宣读，便短视者。一书牌上，吏执而下巡，便垂听者。近废宣读。独以牌书某学某题。一曰数学，则数吏执牌而下，而予目短视，不能咫尺。必屏气询旁舍生问所目。而督学又望视台上，东西立瞭望军四名，诸生无敢仰视。四顾离立倚语者，有则又朱钤其牍，以越规论。文虽工降一等。用是腰脊拘困，虽溲溺不得自由。蓋所以系其手足便利者又如此。所置坐席，取给工吏，吏大半取渔所费。仓卒取办，临时规制，狭迫不能舒左右肱。又薄脆疏缝，据坐稍垂，即恐折仆。而同坐诸生常十余人，虑有更号，率十余坐以竹联之。手足稍动，则诸坐皆动。竟日无安境……比阅卷，大率督学以一人阅数千人之文，文有平奇虚实烦简浓淡之异；而督学之好尚亦如之。取必于一流之材，则虽宿学不能以无恐。高下既定，督学复衣绯坐堂上，郡县有司候视门外，教官立阶下，诸生俛行以次至几案前，跪而受教，噤不敢发声。视所试优劣，分从甬道西角门而出。当是时，其面目不可以语妻孥。蓋所为拘牵文法，以困折其气者又如此。至入乡闱，所为搜检、防禁，囚首垢面，夜露昼曝，暑喝风沙之苦，无异于小试……
以上所述，还只是考试之苦，其实十年、十数年、数十年之苦读，更是非常人所能忍受。然当时入仕唯有科举一途，如不参加考试，“虽孔孟无由而进。”敢不用功。
七、八股文之流变
明初之八股文，其体犹未备，但求平淡能自明其说。命题但取经书中大道理、大制度，关乎人伦治道者。焦循《易余签录》在论及明代八股文之演进时云：“大抵化治正嘉为‘正’，而隆万启祯为‘变’；正者不过注疏讲义之支流，变者乃知言论世之渊海。此犹诗至李杜韩白，词至苏辛也。变之极，不无奇滥，则矫以复正，然体益纯而益窘，遂复为注疏讲义附庸矣。”由是言之，八股文演进至成弘而体备，至正嘉而登峰造极。
八股文至明末，臻无施不可之境。在技巧上殆蔑以加矣。入清以后，因康熙帝好学术，知八股之足以羁縻人士，乃益倡导；文章虽不足以超越前明，而在义理上实有进步；其演为考证之学，启朴学之风，讫乾隆朝中叶而大振。蓋所求者在于经，八股文与之同也。举国之人，皆以穷经为制艺，则不复效明代之以新奇耀试官之目；而影响于学术者甚深。就文体而言，明人已造其峰极，而以内容关系学术者，则清人之八股文然也。
八股文卒为策论矣，日趋巧薄，日益不振，其所以就衰者，必有其弊。约而言之，凡有数端。一曰：尤王派之弊。尤侗王广心以词藻为制艺，所以竞求售也。少年聪颖之士，费数月半年之力，乃以此烂调为才情，只要得其形似，已足以应付考官而有余，虽曰以尤王为指归，其去尤王因不可道里计也。二曰：雷同之弊。顾炎武曰：“一经之中，拟题一二百道，窃取他人之文记之。入场之日，抄月誊一过，便侥倖中式。”此在明末，已启其风；及至晚清，益不可收拾。偷格，偷意，甚至偷辞，遂千篇一律，不足观已。三曰：文陋之弊，士不读书，以滥调轻而易举，籍以博科名。四曰：截搭题之弊。截搭题本以防熟记陈文，以四书五经之文有限，出题已殆遍及，非经倒置，不得出新；于是强为割裂，勉合为一语。作此题者，亦牵强附合以完篇，文乃日益恶劣。凡此四弊，使八股文仅能存一躯壳，虽欲不亡，其可得邪？神之不充，貌亦难寄，一切文体皆然，又不独八股文如是也。
八、八股文之名家
士既无不出身于科举，即无不能为制艺。故明清两朝的重臣名士无一不是八股文之高手。如明洪武朝的刘基，黄子澄；建文朝的杨溥、杨荣；永乐朝的姚广孝、于谦；弘治朝的唐寅，伦文叙；嘉清朝的海瑞、王慎中、王世贞；万历朝的汤显祖、董其昌；崇祯朝的吴伟业、史可法；清顺治朝的顾炎武、王士祯；康熙朝的朱彝尊、方苞；乾隆朝的袁枚、纪晓岚、阮元；嘉庆朝的陈廷焕、林则徐；道光朝的林彭年、刘建韶。等等。
清人郑灏若曰：“我朝文治昌明，英才间出，刘克猷子壮应运而兴，熊钟陵伯龙乘时并起，王迈人庭峭刻奇拔，戚价人藩出晦而光，李石台来泰铸镕经史，张尔成永祺力追正嘉，唐采臣德亮万顷波涛，陆圆沙灿丰神淡宕，郭水容溶高古博雅，张素存玉书大雅雍容，章云李金牧变化离奇，赵明远炳超越流俗，李厚庵光地精诣纯粹，颜修来光敏升天入阔，韩慕庐菼别开生面，金谷似居敬沉郁幽远，孙莪山勷气机圆妙，方桐城舟古盎拔俗，皆足与前代作者，后先媲美。”此八股文在清代之最鼎盛时期也。
原载《阅读与写作》20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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