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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三叔的故事  (小说)

2013-08-27 15:01阅读:
我和三叔的故事
(张远浩小说)

七岁的时候,我就死心塌地地喜欢警察。
仿佛每一个警察随便站在那里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有一次,在学校里,我把一个同学的一把小巧精致的铅笔刀拿回家了。
我母亲看见了,声色俱厉地警告我:
“下午上学,一定要还给别人。晓得吗?”
“晓得。”
“记住吗?!”
“记住了。”我立即垂下眼皮。不敢与她对视。
“要是你从小就习惯了拿别人的东西,长大就会被警察抓去坐大牢。听到吗?”她一生气就用劲拧我的耳朵。
“你怎么知道?”
“我听坐牢的人说过。”
“坐大牢挨打吗?”
“肯定会挨打。挨打之后还要把你关进黑屋子,每天都不许出门。”


我后来不再拿别人的东西。尽管我母亲舍不得给我买铅笔刀,我也不再缠着她。因为班上没有铅笔刀的同学绝对不止我一个

——

有一次,在饭桌上,我问母亲:如果我从小就不做坏事,长大后我可不可以当警察?
我母亲说:当然可以。不过那还要看你长大有没有这个运气。

可是,没有多久,我三叔就给我买了一把让我特别中意的铅笔刀。
我三叔没有生育儿女,据我母亲说,我三婶难产过一次,去医院动过手术。后来再也没有生过孩子。
如果星期天不上学,我就缠着三叔让他带我去爬山。我坐在三叔的脖子上,就像坐在牛背上一样稳当踏实。我从小就嘴馋。三叔几乎能够识别山上所有的野果。他清楚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东西有毒。

我二姑的儿子大鹏是我的表哥。其实他只比我大一天时间。我母亲坚决让我叫他哥哥。
我说:妈,你不是说他只比我大一天吗?大一天为什么也要叫他哥哥?
“哪怕大半个小时,他也是你哥哥。”
“他比我矮,为什么他是哥哥?”
“矮也是哥哥。”
“他比我瘦,为什么他是哥哥?”
“瘦也是哥哥,听到吗?你别再缠我了。去你三叔家玩去!”
我还是问:我比他力大,为什么他是哥哥?

“不管力大不力大,他天生就是你哥哥!”

我急得快跳脚了。
“你不是说凡事都要问过为什么吗?”
“是你哥哥就是你哥哥,这个没有什么为什么!”

其实,我知道村里的小伙伴和邻居家的大人都认为大鹏是我的表弟。
我听邻居四毛有一次问我:你表弟小你几岁?
我说:他大我一天。
“你肯定搞错了。”四毛说,“我记得你比他要大一岁。”
“我妈妈说他是我哥哥。”
“那他为什么比你矮?”
“我不知道。”
“肯定是你妈妈搞错了。大鹏一定是你弟弟。”
“我妈妈让我叫他哥哥。”
“那你肯叫吗?”
“我不叫,我妈妈就打我。”

其实我非常喜欢我的表哥。九岁之前他常常回乡下玩。我有很多玩具和小人书都是他送给我的。尤其让我喜欢的是他送给我的小人书里头,有一本《匹诺曹》。
我三叔也喜爱我的表哥。三叔说我表哥从来没有我这么野,也从来没有这么让我妈妈闹心。
我表哥不敢下河游泳也不愿上山放牛。

有一回我邀他上山,他说,山上有马蜂窝。
“又不是到处都有。”
“碰着了怎么办?”
“那就蹲下来。”
“马峰蛰人,人就会死。我妈妈说的。”
“我没见过马峰蛰死人。”
“我妈说,有个女人马峰把她蛰死了。”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我听三叔说过。”

还有一次我邀大鹏下河玩水。
他说:我不会。
“跟我学。”
“淹死了怎么办?”
“谁也没淹死。”
“他们都会游。我不会。”
“还不是学会的。”
“那要学多久?”
“几天就会了。”
“我怕水。”
“明天你就不怕了。”
“我一下水就站不住。”
“玩一会你就站住了。”
“我妈妈说,要是我玩水,她就打死我。”
“我不告诉你妈妈。”
“外婆她会告诉我妈妈。”
“那我一个人下河了。”我说,“你真是一个胆小鬼。”
我三叔常常鼓励大鹏跟我下河玩水去。
可大鹏就是不肯去。

后来他回城了。在我十岁的时候,有一次,我三叔说,大鹏要回乡下过暑假。
第二天,我三叔说,他不来了。
“为什么不来?”
“昨天你二姑带大鹏回来,在七里桥下车。一下车就看见了两头水牛在河岸上交配。你二姑拉着大鹏返回城里了。你二姑打电话告诉我说,她怕大鹏学坏了。所以决定不再带他回家。

我每年都看到很多畜牲在野外随处交配。尤其是春天。
我八岁的时候,有一次,有两只狗在我家门口交配。我拿棍子赶狗,狗也不走。

我三叔在门口晒太阳。
我问他,狗为什么要起窝?(湖北农村有很多人称动物交配为起窝。)
三叔说:发情了。
“发情做什么?”
“发情了就要起窝。”
我还是不明白我三叔的话。可他是我最早的性启蒙老师。
他还告诉我,再过几个月,母狗就要生小狗。
我三叔一直把我当大人看。不像别的大人,总是说,别问了,你是一个小孩子,长大你就自然知道了。

我表哥十五岁的时候,因为偷偷跟踪一个陌生的女孩子,被人打了一顿。打得他头破血流。那一年,我们村有一个叫铁皮的年轻人,刚满十八岁。有一回看露天电影,回来的路上把一个三十岁的女人逼到草堆里强奸了。
铁皮后来被抓走了。
我父亲后来对我说:
“知道铁皮为什么学坏吗?”
我摇头说:“不知道。”
“他读书不用心,老师说他天天看黄色小说。”
“屁话!”我三叔不同意我父亲的看法。
那天,在饭桌上,他们吵起来。
我父亲说:“迷恋黄色小说的人,不变坏才怪!”
我三叔说:“真是屁话。那些书写得再活灵活现,也没有农村畜生交配这么直接生猛。一个年轻人关键是要清楚那些事能做,那些事不能做。”
我在一旁听得发呆。
那时,我见到同龄的女孩子就会脸红心跳。夜里做梦常常梦见一些不穿衣服的女孩子。
我三叔在私下里对我说:
“如果没有定亲,你再喜欢的女孩子,哪怕她美过天仙,你也不能乱来。知道吗因为她不是你老婆。”
我三叔还郑重其事地对我说,等你长大了,你喜欢哪个女的,她同意了。那就可以跟她好,懂不懂?”
“还早呢。我才十五岁。”
“这种事早明白有好处。”
“我才十五岁。”
“十五岁已经不小了。我们村金琳的妈妈十五岁就嫁到我们村来了。十六岁她就生儿子了。”
“那是从前的事。”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从前现在都一样。”

我十六岁的时候,三叔放了四头水牛两头黄牛。
那年过春节,我自己的哥哥突然被派出所来人抓走了。那天我哥哥和我们村里的几个年轻人躲在一个年轻人家里看黄色录像。有人打电话报告了。派出所来了一帮年轻人把我哥哥和那些看录像的一起抓走了。
天黑时,我母亲还在门口放声大哭。
我父亲到处打听。派出所这次到底要罚我们多少钱。他开始到处借钱,想把我哥哥尽快保出来。我三叔对我妈说:“我去想想办法。”
“你有什么路子?”我父亲说,“要是你手头有余钱,就拿出来,听说交了罚款就没事了。
我三叔说:我手头没钱。我去想想别的办法。

可是,我三叔后来也被派出所抓走了。
我问我爸:“为什么派出所把我三叔也抓走了?”
我爸说:我也不清楚。
我爸去问村里的书记。
书记把事情的经过告诉我爸了。
书记后来又让我爸去找邻村的八牛。书记说八牛的儿子是我们派出所里的所长。
我爸开始不愿去。
书记说:
你还是赶早去把你三哥弄回来。这么冷的天!你要不去,他会冻病的。
“去了也是白去。”
“白去你还是要去一趟。”
“那我就去一趟。看看情况再说。”

我父亲终于找到八牛。八牛又找到了他的儿子。
那天天黑的时候,我三叔就被人放回来了。
同时放回来的,还有我们村里看录像的所有年轻人。

晚上,大人们都在我家吃肉喝酒。
三叔一下子成了我眼中的英雄人物。
吃饭时,我好奇地问我三叔:“为什么他们要抓你?”
“我跑到派出所,对八牛的儿子说:你能把我侄儿放出来吗?他说你侄儿是谁?我说就是看录像的。他说这是肯定要罚钱的。等我们讨论好了究竟要罚多少我们就会通知你。到时你再来吧。我说你不是八牛的儿子吗我认识你爸。他说走开走开再不走开我就不客气了。后来八牛找到派出所。他看见我就说我去找我大立。据八牛说找到大立就说你把三哥放了吧。要是你不放我就在你们派出所墙上一头撞死自己。
“为什么八牛这么仗义?”一个年轻人问我三叔。
我三叔说:“我年轻时常常与八牛一起上山砍柴。八牛有一回在山上被毒蛇咬了一口。我没别的办法就用嘴把蛇毒吸出来了。后来我嘴巴一连肿了十几天。到现在我的嘴角还有些歪。

次日中午,我看见派出所又有人进村来了。
两个年轻人走进了我的家。原来他们是来退钱的。我爸交给他们的罚款他们都退回了。
这次真正让年轻人乐不可支的是我三叔的另外一个故事。
派出所抓我三叔是因为我三叔为了救我哥哥,居然戏弄了他们一回。

那天我三叔走进了派出所。
他对大立说:我来举报。
“什么事?你讲清楚吧。”
“你们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三叔坐在派出所的摩托车上,威风凛凛地穿过好几个村庄。
大立和他的一个同事就被我三叔带到了我们村后的一片田野。
田野里有几头水牛正在旁若无人地爬跨交配。
我三叔说:
把它们抓走吧!
“你是活够了!老头子!”
“你不是抓流氓吗?年轻人看看黄色录像犯了什么法?”
“你还嘴硬!”

我三叔因为戏弄他们最后被他们抓进了派出所。

那一年我个头一下子长高了比我三叔要高半个头。
有一次我三叔问我:
“将来还想做警察吗?”
“当然想。”我说。
“要是你做警察,你千万别抓好人。记得吗?”
“记得记得。”
“那就好。不能说空话。”
“我不说空话。”
“再过两年你就十八岁了。”
“十八岁之后我就可以报名考警官学校。”

让我特别高兴的是,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我三叔变戏法似的送来了一套警服。居然是新的。我穿着警服照了一下镜子,觉得镜子里的自己一下子变成了英雄。

我又好奇地问三叔:
这是哪里弄来的?
我三叔说:
喜欢不喜欢?
当然喜欢。
“喜欢就是了。哪里来,你就别问了!”

这年冬天。我们村里高个子的张大相和他矮个子的女朋友要结婚了。
新婚之夜,客人都走了。大相突然跑到我三叔家。那天我家来了两个亲戚。我正好睡在我三叔家里。所以大相过来时我知道。
大相神神秘秘地对我三叔说:怎么办?
我三叔问:什么怎么办?
“她嫌我那东西太大了。”
我三叔说:
再大也没有婴儿大。所有的女人都能生孩子,那东西大一点不值得大惊小怪。
后来大相回去了。他照我三叔说过的话对新娘说了一遍,新娘终于彻底放松了自己。这是后话,在此不谈了。


年底时,村里开始忙着叙谱。
我父亲找个机会问我:你愿意做你三叔的儿子吗?
“我是他的侄儿。”
“我是征求你的意见。”我父亲说,“你三叔脚下没人,家谱上想续一个子辈。要是你愿意,我就把你过继给他。
我说:随便。
“随便是不是表示同意了?”
“同意就同意吧。”

后来我三叔居然为我存了两万块钱。
这是我意料之外的事。
我收下了三叔送过来的这笔钱。尽管口头上我还是叫他三叔,但在心里,他与我父亲我一样敬重。不分彼此。因为从小我就喜欢他,他也对我了如指掌。甚至他知道,我的梦想就是长大了做个真正的好警察。

2013年8月27日星期二 写于湖北武穴解金坡邓家垸 张远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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