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的床（随笔）
2022-12-04 08:36阅读：
小时候的床（随笔）
张远浩
小时候，我一直跟我爷爷一床睡。我爷爷的床，很老，也很旧，但床板床沿床的四柱都很结实。床顶是两块木板拼成的，夏天挂蚊帐很方便。我父母的床，比我爷爷的床要新得多。
有一次，我爷爷对我说，你爸你叔就是在这张床上生下来的。我立即问他，我呢？我爷爷说，你生在前房，是在你爸妈的床上生的。
一天晚上，我奶奶睡后再也没有醒来。天亮时，我爷爷问我，你奶奶走了，她晚上跟你说话没有？我哭着说，我睡着了。我爷爷说他也睡着了，说完之后，他又说，人各有命，这是没办法的事，你不要哭了，哭也哭不活。但我发现他自己眼睛红了，眼泪止不住流了一脸。我奶奶病逝之后，我父亲想给我爷爷换一张新的棕索床，我爷爷不同意，他说老床他睡习惯了，尤其是冬天，比新床实在要暖多了。
小时候起床时，我穿好了衣服，总喜欢在床上蹦几下，再下来穿袜子和鞋。冬天的床，睡在上面实在太舒服了。所以，星期天我总想睡个懒觉。但我母亲是一个特别勤快的人，她洗过衣服从池塘边回到家里，一定要准时把我和妹妹们叫醒。
因为我下床后要去牛栏，把牛牵到池塘边喝水，之后，再把牛牵进牛栏里。我大妹要扫门口的地，二妹三妹要把家里的菜择好，四妹太小了，可以不起床，完全可以睡到自然睡。
我家那时有四张床，前房两张，一张
是我父母的床，一张是我两个妹妹的床。后房是我和我爷爷睡的床。前房和后房隔了一堵青砖做的墙。楼上有一张床，是我另外两个妹妹的。那时的床，秋冬季节，绝对离不开干净的稻草。我们村里，几乎家家都是这样的，我家的每张床，棉絮下都有厚厚的稻草，稻草上面，铺一层补过很多次的旧床单，旧床单上再铺一层旧棉絮，棉絮上再铺一张干净的床单。床上的稻草，毎年都要换新的。只有暮春和夏天，床上才不用稻草。因为天热了。一到秋天，床上就会换上新的稻草。稻草铺上床后大人还要有力压一压，压好了才用旧床单盖好。
有一年，村里有很多人家，床上都有臭虫，我家也不例外。我身上被臭虫咬了很多红点，白天痒得要命。我父亲弄了一些六六粉，用开水泡了，将家里的每张床都搬到门口，用开水烫了又烫，烫了之后又喷上两次农药。后来臭虫都被消灭了，但房里很久都有一股六六粉和农药的气味。我的床底下，还有我小时候的一些宝贝。我的铁环和滚铁环的钩子，一小袋五颜六色的玻璃弹子，一小纸箱的小人书，都是我小舅给我的。还有两个木板做的乒乓拍……，我爷爷九十九岁病逝在那张老床上，那是我小时候睡过的床。
后来，我在外地打工，回家时，发现我爷爷的床居然不见了。
我问我父亲，说，我爷爷的床，放哪里了？他说，拆了，当柴烧了。我说，都烧煤气用电了，平时很少烧柴，那张床可以不拆。我父亲说，放房里占地方，床板还在，床板是好木板，我没烧。
我随即像抢救国宝一样，把那块床板搬到了我的房子里。我爷爷的床，现在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只剩下两块结实的厚木板。近几年，只要我回家睡觉，我就喜欢睡在这两张结实的厚木板上。木板上再也没有用过干净的稻草，到了冬天，加一床厚厚的棉絮，我的睡眠一如既往的状态良好，仿佛过去温暖的时光，还神秘地隐藏在我的房子里，或者说，隐藏在我睡过的木板上。无论如何，每个人记忆中的童年总是美好的，而我小时候睡过的床，一直活在我的记忆里，就连那些小时候曾经做过的稀奇古怪的梦，仿佛都与它有关······
2022年12月3日写于湖北武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