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临朐县尹刚：拜年
2026-02-03 21:16阅读：
山东省临朐县尹刚：拜年
《书香临朐》2025-1-25
作者尹刚，临朐县冶源街道栗沟村人。早年毕业于师范院校中文系，省直机关公务员。喜欢文学创作。
拜年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对于沂蒙山区的山村来说，虽然日子过得清苦，当时也没有春晚，但每年的春节却特别有“年味”。山村的除夕之夜，寂静而清冷。除夕的钟声还没敲到十二下，村里的鞭炮声就炸成了一片，噼里啪啦的脆响里，最兴奋的就是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早早就揣着口袋、踮着脚等在饭屋门口，盼着放完鞭炮，吃完饺子，就走东串西去拜年。
父亲把一挂用红纸包裹的“大地红”挂在竹竿上，用半截燃着的松香点燃了鞭炮，顿时火光闪耀，响声震天。我两手捂住耳朵，跑到屋檐下不敢靠近。火星子溅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响声一停，我便踩着雪沫子抢着去捡没炸响的鞭炮，揣进棉袄兜里。这时热气腾腾的饺子也出锅了，一碗青萝卜油脂渣馅的饺子下肚，顿觉暖烘烘的，拜年的劲头就攒足了。
“拜年去喽！”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我们便呼啦啦聚成一群，像撒欢的小羊羔，拔腿就往外跑。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像一串快乐的音符在山村的夜里跳跃。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成雾，手里攥着的手电筒，光柱在黑夜里晃来晃去，映着“尹家碾”旁的那棵老槐树，也映着家家户户窗棂上的红窗花。脚步声、嬉笑声、偶尔的打闹声，惊醒了趴在墙角打盹的“保安”小狗，汪汪的叫声让整个山村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拜年要先拜同族的长辈。推开二爷爷家的门，二爷爷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见我们涌进来，立刻把烟袋锅磕了磕，伸手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盒子上的漆已经掉了大半，打开时“咔哒”一声，里面堆着几十块裹着透明糖纸的水果糖，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像一颗颗彩色的小宝石。“每人两块，不许抢”！二奶奶在一旁笑着，枯瘦的手拿着糖块往我们口袋里塞。我们踮着脚尖接糖，糖纸在口袋里窸窣作响，那甜味仿佛已经透过糖纸渗了出来，让舌尖泛起淡淡的甜意。三婶子家给的是每人两块桔子糖，没有糖纸包裹，就像剥开的桔子瓣，桔子瓣上好像洒了几粒白沙糖，酸甜可口又粘牙。
拜完同族，我们又走东家、串西家，挨家挨户去敲左邻右舍的门。张奶奶家给的是大米花，装在粗布口袋里，抓一把塞进口中，脆生生的，齿留余香；李大爷家没有糖果，却从窗台上取下一串风干的柿饼，紫红色的果肉裹着一层白霜，咬一口软糯香甜，甜汁顺着喉咙往下淌；五保户姚奶奶，家里没什么年货，却从枕头下摸出几颗软枣，黑红黑红的，粘在一起。后来我们去一个脾气有点古怪的老爷爷家，进门就喊“过年好”，屋里亮着灯，可没有回应，我们有些失望，顺口就说“这家没有人”，正准备悻悻的离开，突然躺在炕上的老人一骨碌爬起来，大声说：“谁说没有人？我不是人吗？不够你管饭的？”吓得我们一哄而散。后来才知道，老人家忙活过年十分劳累，躺在床上睡了，我们没看见。过年要说吉利话，不能说“没有人”，难怪惹老人家生气。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才拖着疲惫的双腿往家走。棉袄的口袋鼓鼓囊囊的，装着水果糖、桔子糖、爆米花、柿饼和软枣，也装着满兜的欢喜。回到家，把兜里的宝贝倒出来，数了又数，一次只吃一块，舍不得多吃，嘴里甜着，心里也暖着。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周围山岭的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正月初一，新的一年就这么热热闹闹地来了。
如今，超市里的糖果琳琅满目，可再也找不回当年揣着一把糖、踩着雪拜年的快乐了。那些脆响的鞭炮、温热的饺子、长辈们慈祥的笑脸，还有兜里装着的那些甜到心窝里的零碎吃食，都成了心底最柔软的乡愁。困难年代里的快乐如此纯粹，几粒糖果、一把大米花，便能撑起一个童年的春节记忆。而那份邻里和睦、长幼相亲的温情，让我懂得，最难忘的年味，不是山珍海味的盛宴，而是穷日子里，那一点甜，那一份暖；最珍贵的幸福，从来都与物质无关，而是藏在那些简单纯粹的时光里，藏在人与人之间最真挚的情意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