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论神话对明清神魔小说的影响
2012-10-24 13:51阅读：
浅论神话对明清神魔小说的影响
摘要：在中国古代小说发展史上，神魔小说有着其独特的地位与价值，其中以《西游记》最为典型，是典型的充满“再生型神话”特征的“神魔小说”。神魔小说的创作毫无疑问与原始神话既存在一定的关联又存在某种质的差异。总之，神魔小说在继承神话的同时，又不断的发展变化。
关键字: 神话 神魔小说 《西游记》
二元对立 再生型神话
以明初的《三遂平妖转》为开端，到明中叶《西游记》的问世，“神魔小说”在明清两代的小说史上有着独特的历史地位。“神魔小说”之名起于鲁迅先生。他在《中国小说史略》【1】中说：“且历来三教之争‘都无解决，互相容受，乃曰同源。所谓义利邪正善恶是非真妄诸端，皆混而又析之，统于二元，虽无专名，谓之神魔，盖可赅括矣。”神魔小说主要有三种类型【2】:1.史话类即以真实历史事件或历史人物为线索建构情节。如《封神演义》2.佛道类即讲述道教及各类民间神祇出身修行、伏魔济世的故事。如《西游记》3.寓意讽刺类实际上是神魔小说的变种。如《西游补》、《斩鬼传》。
上古神话作为中国古小说的源头，是孕育了具有独特民族风格的中国古典小说的母体，而神魔小说从这一母体中受惠颇多。盘古开天、女娲补天、后羿射日……等绮丽的想象开启后世小说尤其是神魔小说的想象之门。而神魔小说把上古神话的人物、情节等都加以吸收和丰富。
神话人物的原型对神魔小说的影响
女娲红颜一怒，酿成了商周时代(《封神演义》)，王母的一时疏忽竟然使三界不安（《西游记》）。原本《山海经》中的王母娘娘为：“其状如人，豹尾虎齿，善啸，蓬发戴胜，是司天之厉及五残.”逐渐演变为《汉武故事》里气度娴雅的女神，最终到《西游记》里略带滑稽色彩的王母娘娘。其中，神魔小说中的许多人
物形象的创作也受到神话影响。如《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形象，鲁迅先生认为就是“无支祁”形象的移植【3】，而具有牛猴二形的无支祁，又是上古神话夔的演变。而猪八戒的形象，原本是天上的天蓬元帅因为贪吃好色被贬凡间。猪八戒的“猪头人身”与《山海经》中“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所食被发。”
【4】
神魔小说除了原型取决于神话人物外，其中故事中所涉及的“神魔之争”也取决去上古神话，如《封神演义》在武王伐纣的故事中嵌进了神魔之争。如开篇即讲商纣王女娲庙进香，题淫诗惹恼女娲，女娲一怒遣下轩辕坟中三妖——九尾狐狸、九头雉鸡、玉石琵琶，命其托身宫中，惑乱君心，为兴周灭纣出力。【5】《西游记》中运用浪漫主义的手法和丰富的艺术想象，创造出一个神奇瑰丽的幻想世界，天上地下、龙宫冥府、神仙鬼怪、西游诸国，写出了一系列引人入胜的神话故事。其中取经途中九九八十一难的循环往复亦是用了战争神话中的正必胜，邪必败的固定情节模式。如《山海经·大荒北经》中黄帝与蚩尤之战：“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之冀州之野。应龙畜水。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黄帝乃下天女曰魃，雨止，遂杀蚩尤”。《封神演义》中体现出对大自然的征服与利用，如腾云驾雾，水遁土遁，打雷刮风、冰冻山峰等，表达了古代人民丰富的想象力和征服自然的强烈愿望。
除了神话人物形象对神魔小说的影响外，其神话故事中出现的异国人的奇异相貌在神魔小说中也有触及。如《西游记》中的女儿国、车迟国等，就是来源于《山海经·大荒西经》中的“有女子之国”。
总之，无论神话是作为人物原型还是作为素材都对神魔小说有很大的冲击与影响，而神魔小说在对神话人物或环境情节的继承与发展外，又是对神话的扩展与发扬。
神话中的思维方式对神魔小说的影响
神魔小说的创作方式多来来源于神话故事的构造，其更深受《山海经》从整体上形成的吉凶、福祸、善恶的“二元对立”的神话思维方式。
明清神魔小说主要通过幻想和想象的思维方式进行创作。“想象”的思维方式开始产生于神话、传奇和传说等未记载的文学，但却给人类以强有力的影响。“幻想是人类自我超越的思维方式，而作为人类最初的精神文明曙光的神话，是在人民幻想中经过不自觉的艺术方式加工过的自然社会形态.”【6】幻想的思维方式本身与后世神魔小说中自觉艺术思维之间虽有本质的区别，但正同它反映的童年人类对其一生的意义一样，它几乎包含着后代小说幻想艺术的全部基因。
情节的主要冲突是神魔二元之间的争斗，如《西游记》中神魔之间法术打斗的场面，其中有孙悟空和各类神仙、妖怪的打斗。《封神演义》后半部分主要描写了阐教截教双方斗法，各种奇异法宝迭出不穷，这无疑是来源于神话法术。《山海经》中“刑天断头仍能舞干戚”：刑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由此不难想到孙悟空与二郎神斗法过程，还有在“车迟国”与妖怪砍头争胜的情节、及取经途中数次被砍掉头仍安然无恙的结果。神魔小说在对《山海经》二元对立思维的继承中又加以发扬和扩展，即对“神”与“魔”身份之间的互换。其表现为;在大闹天宫与众天神打斗时，孙悟空以魔的身份出现，然而在后来的取经途中与众妖怪打斗时又以“神”的身份出现。
《山海经》神话思维是原始先民创作神话时的思维，它并不等同于后世神魔小说作家所使用的思维。但不可否认在某种程度上，神魔小说家有意识的对神话思维的这种二元式模式进行模仿、借用甚至创造性的利用。
其次，神魔小说中的很多情节和内容也依托神话故事而创作。收集并整理上古神话，对其进行系统化和形象化，并最终成为系统分明、井然有序的“再生型神话”【7】《西游记》中孙悟空偷吃蟠桃，而在《山海经·海内西经》中就有：“昆仑开明北有不死树”，“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8】其中王母娘娘的瑶池，在《山海经校注》中早有“西王母以昆仑为宫，亦自有离宫别窟，游息之处，不专住一山也”的神话，在《穆天子传》中也有“穆王于昆仑侧瑶池上，解西王母”的传说。风、雨、云、河、土地等都幻化为不同法力的小小神仙，这与古神话中的“风伯、雨师”有许多相承之处。
神魔小说的继承与发展
初期的神魔小说多为世代累积型作品，作者还是没有摆脱传统的题材，情节框架多沿袭前人。如明初的《三遂平妖转》就是对旧话本小说的发展。以《西游记》为代表的神魔小说，除了继承神话中塑造的形象外，在题材上注重选择离奇、怪诞，多以非现实形象为着力创造的主人公，表现形式上以幻笔见长，借幻写真。貌似写神魔世界的打斗其实是借“神魔世界”批判现实世界。
以《西游记》为代表的神魔小说是一部借神魔妖怪故事来讽喻现实社会的“再生型神话小说”，作者借用原始神话原型，加强了对人物个性及其内在生命力的发掘，借神话故事思考人的心性,思考人的信仰、意志和生命力。【9】
较之神话，首先他的创作融入了作者的思想风格和时代观念。
《西游记》创作的基本思路就汲取了当时的文化思潮。在其丰富的神话故事背后，折射着对现实、对人类的譬喻和讽刺。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说：“使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10】在作品中出现的玉皇大帝为首的天神集团和以如来佛为首的西天佛教为首的佛教集团与作者所经历社会的统治集团有相通之处，而取经途中的各类妖魔，正是现实社会中昏君奸臣的影子。
2.对原始神话感性思维模式的突破。
其中，作品形象的塑造，个性神取代创世神，在神话境界中融合了人间的趣味，将动物的形象气质、人的精神、神的超自然力结合起来，使形象的生动性、巧妙性、传奇性相融合。另一方面神魔小说在继承的过程了塑造的孙悟空、猪八戒等神话人物形象，而且他们的形象除了融合了某些动物的特点，又结合了生活于社会中的人的特点。作品将他们的社会性与神话性完整地结合在一起，把神话人物“人化”了。【11】借助神话世界来隐喻人类精神世界，思考着人类深层精神密码。在《西游记》里，有西经途中大量妖魔追求长生不老，正好体现了人类好生恶死，求生存、求长生不老的共同心理矛盾。总体来说，字里行间无一不是对现实人情世故的针砭。可以说，《西游记》的神魔世界包含着一定的社会思想内容。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评价：“讽刺揶揄则取当时世态，加以铺张描写”。【12】
3.神魔小说代表着我国神话的一次划时代的转型。创世神话和自然神话已经失去了她们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描绘鸟兽虫鱼的百物神话。像《西游记》等神魔小说，用小说的形式把我国神话文化的形态面貌从根本上改写了。其中“创世神话”在《西游记》里虽接过了“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话头，但是盘古、女娲一类创世神在这个宗教诸神云集的神话世界中已经没有插足的余地，无意中却形成了一种没有创世主的创世说。其中“洪水神话’也成为孙悟空神话的附属神话。如：大禹治水的遗迹在《西游记》里仅剩下一块镇海神针，却只成了孙悟空手中的武器。
结语
以《西游记》为代表的神魔小说隐喻人类精神现象，既超越了具体宗教，又别具一格构成了神魔观念。作品中的神话原型使得作品充满了神奇魔幻的色彩，而神魔小说的构象方式，原始地存在于神话中。在继承原始神话中原始人民的思维方式之外，又借神话式的世界来批判现实的种种，充分将神话与人融合，形成了不一样的“再生型神话”。因此，神魔小说依然会以其独特的身份与地位存在与中国古代小说史上。
注释：
【1】、【3】、【12】鲁迅《中国小说史略》 团结出版社 125页 141页 146页
【2】、【5】《明清小说分类选讲》谭帆主编 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 85页 90页
【6】《山海经》 华夏出版社 2005年 189页
【7】 徐朔方《小说考信编前言》 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
【8】《山海经》 华夏出版社 2005年，184页
【9】杨义《中国古典小说史论》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年323页
【10】鲁迅《小说史略》上海文化出版社，2005年，165页
【11】《西游记考证》中华书局出版 101页
参考文献：
1.《山海经》方韬 译注 中华书局出版
2．《中国小说史略》鲁迅注 团结出版社
3.《中国古代文学史》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组编 北京师范大学出版集团
4.《<西游记>的诞生》蔡铁鹰 著
中华书局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