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春光一路风
2022-04-20 08:06阅读：
一路春光一路风
请问这个座位有人吗？
甜润的声音，打断我似睡非睡的清梦。
一个略显肥胖的女孩，穿着浅灰色运动装，正利落地把行李往架子上塞，虽然戴着口罩，但仍然可以感受到清秀的眉眼间自带的笑意。
我往后看了看，大巴内乘客稀疏，大量的空座啊，为什么非要与我挤第一排呢？
我不得已把脚下装满新鲜蔬菜的包包往里面挪挪，示意她可以坐下。
猛然间两人座空间显得很拥挤压抑。心中些许不快，我继续闭目冥想，来转移晕车的不适。
今天是清明假期最后一天，早班车返回主城的人不多。沿江公路车流如常，大巴从容前行。我选择坐第一排，是因为车门的玻璃窗
可以拉开一条小缝，空气会好点。司机师傅很善解人意，通常是默许的。
山间弥散薄雾，空气湿润而微凉，偶尔能嗅到一丝柚子花香——有些路段旁边种有成片的柚子树。
女孩用手机不停地拍摄前方的风景，好像对看到的一切充满了新鲜感。安全带把她固定在座位上，但她时而前倾，时而侧身，甚至转向我靠车窗的这边，拍摄江景。
她的动静，她的胖胖身体，给我造成了压迫感，虽然她也在尽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越位，好像怕影响我。我感受到她的善意，于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第一次走沿江路吗？
不是啊，我是桃园村的。
她爽朗地回应着，正抓紧拍摄侧窗外。我注意到她的皮肤很白，手指很长，肉肉的，据说长这样的一双手，是有福之人呢。
桃园村，是一处美丽的山乡，虽说是村，但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大量人户聚集的村落，而是一个比较大的区域范围。这里的人户，都是三三两两散落在青山田野的，甚至是独栋独院静享清风明月的。那年三八节单位组织春游，我去游过。洁净蜿蜒的公路，成片的黄灿灿的油菜花，掩映屋舍的粉嫩桃花，令人流连忘返。
女孩忽然轻轻惊呼一声：好美啊！我把窗帘收拢，让她有更宽的视域。此刻，阳光正用力倾洒在对面江岸高耸的峭壁上，整幅平直的巨大岩面，势如斧削，黄褐的底色点缀着零星的植被，甚至有一两株傲娇的杜鹃。春日的阳光下，原本冷峻不语的峭壁，竟然有了呼之欲出的雀跃。峭壁下，是澄碧的乌江，縠纹轻漾。与峭壁相连的绵绵群峰，苍翠俊秀，薄雾缭绕。江岸这边曲廊小亭，花草欣然。此处正是乌江赤壁观景台。
经常往返，难免熟视无睹。说到底，美的感知与心境有关吧。
女孩忙着剪辑视频，发朋友圈。我被她的快乐感染，也忘了晕车了。
大巴上了高速，朝主城方向快速行驶。雾气渐渐散尽，天地山川沐浴在春光里，让人心生暖意。女孩在翻看手机里的视频，时不时轻笑一声。终于，她忍不住了，觉得必须与旁人分享一下。她举着手机给我看：这是我女儿，六岁；这是儿子，三岁。带着他们耍的是外婆。
我礼貌地欠身观看视频，不由赞叹。好俊俏的小美眉呀，粉红色的棒球衣服，把她衬托得更加清新可爱。弟弟在坪坝上骑小童车，姐姐小心呵护，时不时嗔怪着。外婆则慈祥地站在一旁看着孩子们嬉笑玩耍。画面的背景是一幢崭新的三层小楼，白墙黑瓦；楼后面是鸟语青山，前面是菜香坪坝，远处层层良田。流动的风景中，花影摇曳。
我挺意外，这么年轻的姑娘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她带着夸张的懊恼说：我都29岁啦！她在空港一家工厂上班，非常“6+1”，所以除非调休，平时很难得有时间回家。丈夫为了照顾老人和孩子，在家附近找了份工作。虽说有点聚少离多，她言谈间却洋溢着自足的幸福感。
那孩子今年就该上学了吧？——话一出口我就觉得有些不妥，这是一个危险的话题，容易引发焦虑的话题。但她似乎并不介意。她说就在镇上中心小学上，孩子太小不能离开家，他们暂时也没有进城买房的打算。孩子如果是读书的料，家里也会全力支持。他们一个邻居是附近有名的蔬菜大王，儿子也凭自己努力，考上国防科技大学这样的名校。
武志红老师说过，内卷和躺平是一对矛盾，但不是非此即彼。解决问题需要升高一个维度，即创造性地活着，按照自己的感觉而活。人很容易成为社会文化的镜子，即别人怎么想你也怎么想，别要什么你也要什么，别人走什么路你也走什么路，所以内卷严重。而按照自己的感觉活着并且产生相应的自驱力，可能更从容更轻松，更自在更成功。
女孩在终点站下了车。在她摘掉口罩向我挥手告别的瞬间，我分明看到她脸上有一种笃定的光芒。她很快消失在车水马龙中。浩荡的春风吹动她的刘海，也吹拂着城市驿动的心。
我拎起装满新鲜蔬菜的大包，走向回家的方向。胡豆豌豆莴苣新笋还带着露水和清香，这都是一大早从老乡那里买来的。经常996吃外卖的孩子，应该换个口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