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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人间
在伤口里一直走
牵着母亲的心跳。安全感
在粗布里睡着
母亲把一生放在淤泥里
她寻找父亲的脸
并因此而多皱，而深陷。失去姓名
父亲终于醒来
拎着叹息，在指缝里辨认
他把稻草当成了火焰，又把火焰
当成了灰烬
我多病的姐姐，令夜色喘息
不断咳出血来
溺水中的哥哥，早生华发
河水在无知的流淌
我爬上岸边，等待日出
阵痛随时会来。医院离得很远
墓碑向北倾斜——
人间，尚且不明
声音
来自异乡。窗外——
牙齿里的快感
尖锐。刺目。不明所以
它撩我沉默的帘
熏黑的指甲划来划去
玻璃是碎的，桌面崎岖。呼吸
在我们中间，悬而未决
光线从冷眼里跳出来，显示：低温，红色
它们碰洒窗外的人群，目睹
我的黑房间，黑了又黑
它们迫不及待，要寻回脸色
那时，风暴托举它的高音
绕梁了三日
穷孩子在棉花地里看我
穷孩子在棉花地里看我
用接近正午的疲惫
用他新长出来的，饥饿叶子
他看我——
绕过村庄低矮的眼睛,他的枯井
表达着我的疾病
他拉扯出青桃，和密密麻麻的虫洞
荒凉了我所有收获的名词
摘下他白云般的头颅，他焦渴
无辜地看我
落日渐渐融入我的呼吸
日复一日，我坐在他沉默的啼哭上
这尖锐的手指——
野菊花
秋天的人在荒草
数数词语的花瓣，仿佛自由
仿佛慌乱中。
“颜色只给沉迷的人”
每一片张开，每一瓣完整的缺失
——被放置，被降生。
野菊花有个狭长的梦
秋天愈走愈深。你再次回来
叶落
你走向树木的尽头
等待风起的时刻，陡峭而奢华
枯黄者更枯黄
铺满桌面——
不断重叠上来的身影，与昨天。
蝴蝶已经飞落，在我们之间
交换虚脱的词
“你只爱飘落的一瞬，而我，是落叶本身”
姓氏
我低头。含混地说出
一个复杂的字体
它不美，不昂扬。裹着污浊的
低音，穿越我出生的麦场
破败的门廊下，父亲翻开族谱
翻看我的眉眼。我逃脱——
我有弱水三千
而他有十二分的虔诚，将宿命
植于我体内，我额前
我背上的胎记。困顿时
泛出微蓝
像反刍的牛群，回到自己的胃
一次次咀嚼，默念——
我孤独的姓氏
村中女人，或我
身份，是一枚薄薄的纸片
秋风正席卷，那粗糙的一笔
再无丢弃之物了
我的黑白房间。姓名垂落地面
爱，缺失水和盐
文字的脉搏，在粮仓里
正发生着霉变。不要再追问
我的泥土
我没有水，更无处萌芽
额上的孤独，只喂养无根的野草
白茫茫的墙壁
远离城市。星辰。玫瑰花瓣
屋顶的炊烟，遗漏下一朵
修改过的容颜
沉默。羞惭
遮掩我体内的乱发。和秋天
破洞
木窗子
垂着陈旧——
十年前的面孔。无味。无节制
洗的发白的
碎花里，我是最残破的那朵
翻着毛边，和伤口
被黑夜泄露。被沉默。
边缘
（从此，再不妥协于任何。包括另一个自己。那与生俱来的柔软，已经让我失去了太多。以至于不能完全的打开，又败落的那么小心翼翼。如今我是败落了。“诗”是我唯一的幻想。既是幻想，不能实现。我将屈从自己的内心。为了表达而表达。不去迎合。
第四个路口
你坦露着。日复一日的
衰退。第四个音符
落光叶子。默默翻阅着小树林——
左边的忧伤部位
倒地的玉米秸，做了你
黄昏的发饰
风推动着你。缓缓爬行的列车
推动着脊背
我的一只脚，正落入你的褶皱
喊出一颗尘埃。一片草叶的记忆
和破碎。你走过必经之路
我走进你
像一滴水，滴入我的暮年
灶火
这是第二夜
说起灶火。说着最初的
母亲气息。接近老屋，童年。和手臂上
掉落的灰尘
你一根一根地添柴。虚弱地
飘出饭香。雨天给予你的
被粗糙。被局限
方寸之内，我们潮湿。隐忍。不易选择
你跟着炊烟出去，跟着母亲
此刻，我替代你
坐在灶前。看着体内跳动的蓝
企图声张。与翻越
10月书
像一个空洞。无限的有
与无。藏匿体内——
喧哗。寂寞。沙沙的空廖之音
惶惑的人，在一旁
不能止住这流水，与夜的奔走
关闭门窗，我依旧苍白
摇摆于镜中
灯光又一次低靡，向着更深处
降落我的霜。雪
秋虫
深陷在呢喃里
我的夜，我九月的样子
蒙了灰尘和雾气
一个关于爱的词，反复潮湿
反复破碎。角落里，延长着小身子
冰冷，不时翻开我的白
和月光纠结。虚伪，卷曲的面容
就要从唇上脱落。随着余音，返回——
我最初的空。寂
一朵棉花在秋风乱
风太大了
吹得阳光到处撞，蛇信子
舔着我的衣裳
我捂着箩筐，捂着小身子
母亲还在等我——
将棉花，缝进冬天的缝儿
可风太大了。我抓不住一根草
我说“冷”，路上就飘满了碎片
云朵的，炊烟的，棉花里的
一缕缕，跑向身后
风把我丢在冬天的门口
母亲不在了。我的筐里，落满灰尘
一个个黑点，在我的褶皱里
怎么掸，也掸不去
落地
押解我一生的动词
押解着小巷
身后的绳索，幽深，昏黄
梦在更远的昏黄里，摇晃昨天
一抹湿淋淋的灯火
怀上落日的人，将自己
推出了人群。尘埃在抖动
空寂自肩胛处滑下
你听，夜，展开了黑的葬语
声音在下面，等我落地
黑色小站
越过栅栏，越过黑色小站
我看见，铁轨漫长
一根根肋骨，贴近地面
裸露着欲望，惊慌，和蝴蝶的梦想
列车带来热情的人
亲吻，抚摸，撕咬，碰撞
发出挫骨的声响
生活被流放，花朵被流放
蝴蝶在石子上，舔舐锈和伤
果子在夜晚落地
夜晚，是羞怯的
慢慢泼洒的黑
掩了口唇。红果子的秘密
红。饱满。动荡。欲滴
你默念露水——
水中遇见的人，或影
坠落是突然的
叛逆者。逃逸者
避开阳光，和采摘的手臂
闯入低音区
无人。身子沉重
你抚弄画面。波澜。条纹的梦
碎了疼。疼了醒
你的夜，冷如平镜
夜半
黑夜的半边脸，气味浓重
爬满黑的眼神
黑色藤蔓，弯曲着，接近梦境
一个浅薄的梦，打碎不眠的人
呼救声，细若游丝
拉紧我的呼吸与脉搏，拉紧琴弦
我的发端，纸屑惊飞了
纸屑里的花瓣，江山
手指凌乱，凌乱地写下黎明
或又一轮黑夜
露水正在那里，悄悄凝结
秋风
毛发虚张
伸进我空心，枯萎的段落
我摇摇欲坠的草色——
短暂的欢愉
一片叶子落过了
另一片还要落下来
我们相继走向墙壁
收敛飘散的语言，和花瓣
棉花
母亲的手
柔软打开的花瓣
我的惊慌，在一朵花里安睡
那一瓣瓣呼吸，微微侧身
吮干我的雨水，黑夜和经年
那低垂的笑，一缕缕碎碎念
缠绕我一生的，雪一样
干净的爱。和暖
秋来
低一点
再枯萎一点，我的七月
低于生活的水面
一朵棉花的誓言，于风中
吹来清凉之响
雨的行径，一直向下
溺水者，收起唇语，收起琐碎的红
我回到秋天
一朵花的睡眠，悄悄展开
秋叶，归来兮
我落日一样的眼神
是秋风里，折断的一瞥
飘落，回旋
人群中，做最后的反转。不再复述
枝头的摇曳，虚假的春天——
湿漉漉的，绿色荒原
远遁的天空，河流。请取走我
最后一滴水
取走我的衣衫，面容。柔软的部位
退还我前生，泥土的色泽
我挚爱这干枯，这滑落
这安稳的地面
野草是久违的兄弟
已备好热情的声音，与火焰
点燃我的余骸，残片
我有一刻的温暖，一刻的花开
我决绝。而美艳
从一首词里看你
从一首词里看你
你比黄花瘦
南宋的黄昏，低到酒杯
你不语。低头饮酒，饮香炉里
飘散的光阴。佳节又怎样
绿肥的句子不在
你的江山，和爱不在
书上画的女子不是你
你不画眉，只在镜子里写字
你卷西风，卷愁云
卷我看你的眼神。窄窄的衣袖
藏不住暗香。你只问
“销不销魂?”
梦魇
为了我更深入梦
最初的夜 ，总是静寂无声
其实冰封下，暗潮汹涌
恨我的人，悬挂在屋檐下
正窥视我的表情
箭在弦上。只等夜的一声号令
我的爱人，被一路追杀。杀出梦境
刀光剑影里
我看见天空。面目狰狞
暗伤
故事冗长
总有未知的雨，浸湿扉页
敞开的窗
吹来一些孤独的声响
门外，挂满悬疑
每个拐角都是暗伤
进场，退场。碰碎一些光亮
无意间皱了的文字
背后生出翅膀
嘴和牙齿，不断飞离身体
穿过无人的街区
病态
我不能在六月，重复
我的病灶。不能在另一片叶子上
起死回生
我看见花朵，声音， 远方的城市
滞留在呼吸里
那些横生的枝条，气息微弱
我的抚摸，布满虫蚁
布满加重了的窒息
你告诉我，该走了
取消我的探视
用力地咳，咳出闭塞的街道
留下赤脚。走在草尖上
一定还有什么
落入身体，比如香气
比如疼
拐角
坐在拐角
看云从心底慢慢移走
一大片空地，背离身体
足以种植花草，饲养
孤独的马匹
余下的时间，短暂又漫长
额头，肆意地丰满
你的突然出现，是正午的阳光
穿过我的身体
带走河流，马匹
只留下一两枚利器，任草疯长
我的眼神，在草莽中隐去
怀疑，高过了身体
小醉
透过酒杯看世界
阳光正好。人美妙
我做小鸟
做依人状。陶醉状。痴愚状
我说“爱”。对着细小的内心
对着千里之外
我柔软啊！等你来扶
我许你做高山，做大海，做王
许你的胡须乱长
我要在破败之前
你走近我之前。将你推开
河流
河水意味着
离开。生长时间的一瞬
人群的背后，是另一种形式的流动
草木更深了——
不真实的水面，倒置我树木般的脸
而你的枝头茫然
当炊烟说：不。当落日，俯向记忆的唇
我们从影子中醒来
之外，红色退向红色
理由变幻着
你有了秋的声响
两点钟，秋水流在此处
给她一个金黄的命名
盛开——
犹自在你的目光里
生长倾听的叶子
布满夜色，苔痕，及其他
一寸是张望
又一寸，是跌落
听雨记
夜在咬噬
瓦罐里传来我的呜咽
我废弃的词，一遍遍跳入深水
人群里，有我无处安放的
肉身。它褪下红裙
斜睨我的窗口——
我窘迫，与盛大的空了
溺水的人，被反复地
洗涤。新的声响，在我的旧物里
滴。答
脚步声声，谁的嘴唇翕动
谁，在敲击
恢复那个冰冷的命名
像心跳。一滴滴走近我
齿痕清晰。我的左手
陷在右手里，狭长的街巷
递给我夜的手掌
潮湿的手掌。我接住了我——
一个黑暗的词
臧海英的诗的博客
http://blog.sina.com.cn/zhouxu19990610
选编：苍劲